第五章 儒釋道思想,寄託松意涵
第一節 儒家精神,揚棄悲哀:松柏天生獨,青青貫四時
由此可知我們可藉由廣泛的宋詩資料來看宋人的文化思想,那麼存在宋代的哲學思 想是什麼呢?就哲學系統來看,從北宋周敦頤,經程顥、程頤兄弟,至北宋朱熹的哲學 體系,通稱「理學」、「道學」171。這時的哲學體系融合了儒、釋、道三家思想,其中佛 文化的傳入,雖是印度的宗教,然而在中國這領域中卻也奇妙的產生了新的融合,表現 在詩作中,更可看出新思想融合的影響;
儒文化與道文化在思想體系中有相當長時期的原型與發展,然而透過文化的融合,似乎 精神思維更加內斂了!若說哲學與文學的交集,那麼在人方面也應是有交流的,才能碰 出新的火花。在詩人與哲學家之間如陸游親近朱熹的友好;也有如蘇軾與佛印禪師的交 流,以及蘇軾與二程子兄弟的互動;歐陽修、王安石為儒家經點作注釋工作;黃庭堅本 身就有參禪的功夫。這都說明宋代的理學思想融入文學世界中,往下章節,就分別針對 文化思想的部分,分為儒、釋、道三方面來探精神意涵,以及在「松」的符號上如何展 現。
第一節 儒家精神,揚棄悲哀:松柏天生獨,青青貫四時
宋詩好談哲理,觀察人生周遭的世界,其視野能用最為開闊的達觀態度,而這種人 生觀最大的特色就是保持儒家樂觀的態度,並且揚棄悲哀的痛苦。在如何絕望的環境,
多少仍抱著希望,因為在宋人的視野中洞察出悲哀絕不是人生的全部,這種積極的見 解,表現在詩作中呈現出一股樂觀的信念。
在王令的詩作中多次以松為題,說明出仕難被重用,然而仍守志節。
171 簡言之,就是通過對儒家經點再作解釋的型式,把文化上傳統的思想,加以系統化而集大成的結果 。
十尋瘦幹三冬綠,一畝濃陰六月清。莫謂世材難見用,須知天意不徒生。長蛟 老蜃空中影,驟雨驚雷半夜聲。卻笑五株喬嶽下,肯將直節事秦贏。(王令<
大松>)
這首詩中用了五大夫松的典故,如前所說,有封官進爵之意。然而此詩中的松面臨 世材難為用的窘境,詩人不被環境打敗,明白天意自有道理,不會白白的浪費虛度,此 種達觀之情充滿新希望。並用「笑」帶過了一切尷尬處境因為生命的重點不在仕與不仕 之間,而是理想的實踐。
所謂樂觀的揚棄悲哀,並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存在內心的內涵力量,這股力量是 堅持至永恆的毅力,不隨時間的物換星移改變。儒家的堅挺精神一直是文人傳承的典 範,也因為這股力量的堅守,世間的起落自然也能輕鬆面對了!就舉黃庭堅為例:
群陰彫品物,松柏尚桓桓。老去惟心在,相依到歲寒。霜嚴御史府,雨立大夫 官。犧象溝中斷,徽泫爨下殘。光陰一鳥過,翦伐萬牛難。春日輝桃李,蒼顏 亦預觀。(黃庭堅<歲寒知松柏>)
松柏天生獨,青青貫四時。心藏後凋節,歲有大寒知。慘淡冰霜晚,輪囷澗壑 姿。或容螻蟻內,未見斧斤遲。搖落千秋靜,婆娑萬籟悲。鄭公扶貞觀,已不 見封彝。(黃庭堅<歲寒知松柏>)
兩首<歲寒知松柏>所取的原型意象即從《論語》而來,這在第二章中曾論及過,
平日相處人人未異,唯有在逆境中才可見真意。第一首的「桓桓」,威武貌。松柏相依 不為凍寒,那怕溝中斷、爨下殘,任憑時光飛逝,依舊保持最先的容顏。詩人強調無論 處順境或逆境,只要有心,春天的陽光定會到達。就永恆的觀點來看,人生的課題原本 就有起伏,真心應是不變的志向,化作永恆的昇華,也就突破了命運的羈絆。在第二首 詩中,以四時青青的面貌說出松柏擁有天下獨一無二的生命力,當然在色彩的章節中我 們提到青色是位於光譜中心的平衡部位,不會對眼睛帶來任何壓力,所以有著安心自在 的感受172。當生命處在安心自在的平衡點時,冰霜的打擊、螻蟻的窩藏,似乎只在證明 歲寒知松柏的決心,詩末的松柏「千秋靜」對應「萬籟悲」,甚至連靜也被搖落的處境 下,維繫朝綱的制度也已消失,然而詩人認為即使外在環境是如此糟糕,那貫四時的松
172安琪拉萊特著:《色彩心裡學》,北星圖書出版社,頁 27。
柏依舊長青,獨立自在的生存著。象徵詩人樂觀闊達的生命哲學,中國詩人不僅對自己 充滿希望,也把希望留給了環境。才能屢戰屢敗中愈挫愈勇。如陸游<松驥行>中:
驥行千里亦何得,千首伏櫪終自傷。松閱千年棄澗壑,不如殺身扶明堂。士生 抱材願少試,誓取燕趙歸君王。閉門高臥身欲老,聞雞相蹴涕數行。正令咿嚶 死床簀,豈若橫身當戰場。半酣浩歌聲激烈,車輪百轉盤愁腸。(陸游<松驥 行>)
有用之身不可棄之不顧的,在激烈的戰場中,陸游用高昂的筆調說出人生此行不可 虛晃,即使傷痕累累,也不可將理想丟棄在一旁,如同長生樹松被丟棄在谿壑間不理睬 般。孟子曾言:「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這就是一位儒者的宿命修養。儒者 堅持的理想在壯烈中成就己身,這股擇善的志氣千年來存在詩人心中。用己身的力量與 大環境挑戰往往是孤獨的,然而詩人的無懼,更昇華了一切物象,王令<松>詩中以松 喻人,更深層進入孤單的詩人心境:
雷拔僵龍出靄煙。但假深根常得地,何憂直幹不扶天。雖然世匠遺掄度,肯與 凡材較後先。可惜春風愛桃李,獨令霜雪漫年年。(王令<松>)
直言說出春風愛的是桃李,那怕松有著扶天深根的本事,和一般世俗的凡夫俗子一 較高下,是可以輕易較量顯露的,然而漫漫嚴冬依舊得孤獨的度過。藉此說明儒者穩重 的面貌,冷靜的思維,雖沒有豔麗的外貌般討喜,個性的堅定依舊是無與倫比的自信展 現,所以直幹的扶天也無須擔心,就在於深根的力量已經錯節的穩固了。
文章老重欲追古,便作帝宮蒼檜詩。青蔥玉樹傳楊子,盤屈洪桃見左思。龍鱗 已愛松身直,珠實還看柏葉垂。秀木豔叢那可擬,但將霜雪定堅姿。(梅堯臣
<和范景仁王景彝殿中雜題三十八首並次韻>)
誠然,詩人超越個人的存在使每一個生命不由自主的牽引出一線關懷,願與之共同 吐納律動,其中有悲慨、有憂憤,更重要的,其中潛隱著他們對社會懷抱的理想、對生 命的敬重。詩人代表社會的知識階層,以其敏銳的心靈,更不能扼住那不容自己的憂喜,
於是,在面對實際人生層面時,乃要求投身到他們理想中的生命舞臺,去扮演一名理想 中的參與角色。圓滿的生命是理想造就出來的,只有在「求仁而得仁」的心境下,生命才沒 有怨尤。在歐陽修<青松贈林子>中,細膩的將「松」喻為美材,就如同詩人對這社會
的期許。儒家積極入世的情懷,不是沒有仿效的對象,在古聖先賢中如同青松般的正值 本性比比皆是:
青松生而直,繩墨易為功。良玉有天質,少加磨與石龍。子誠懷美材,但未遭 良工。養育既堅好,英華充厥中。於誰以成之,孟韓荀暨雄。(歐陽修<青松 贈林子>)
所以圓滿的生命是理想造就出來的,只有在「求仁而得仁」的心境下,生命才沒有怨尤。
曹丕嘗云:「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 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肯定了文學創作的不朽性;然而,「人稟七情,應物斯感
,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從大自然的生命領略到人生的理想性,其實一展抱負也非難事了!
范成大在<青青澗上松送致遠入官>將松柏形容為臭氣相投的伙伴,那怕方向理想未必 一樣,然而立志之堅定仍是無與倫比。
青青澗上松,蒼蒼澗底柏。松森上曾雲,柏踞抱幽石。偃植雖不同,臭味乃相 得。千霜與百雪,偶立眾芳側。眾芳豈不好,歲晏掃無跡。廣廈罩群木,萬牛 挽山澤。松材可世用,攀援入王國。草木豈有情,亦復念離析。君看此翠柏,
錯莫無顏色。孤陰愁月夜,獨籟怨風夕。蒼官何當歸,相望長相憶。(范成大
<青青澗上松送致遠入官>)
由此章節得知,詩人積極入世關懷社會的情感,不時的將自然界的「松」化身為理想的倚 靠,松的高大正是詩人倚賴的對象,所以也藉描述松的影像將自己投射其中,所堅持的就是精 神層面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