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明文人意識型態
第二節 戲曲與三教論──以屠隆《曇花記》為例
文人對儒釋道的學理進行論述（以下簡稱三教論）表現個人的意志和主張是 晚明盛行的為學方式，他們往往也把自己的見解代入作品中，當時流行的戲劇創 作或多或少也承載著這樣的思辨內涵。經由文人傳奇作品來進入三教思維型態不 失為一種捷徑，究竟儒釋道如何三教合一呢？而屠隆這位三教論傳奇創作的翹楚 自當不容被忽略。
望若朝雲見若神，一時含笑一時嗔。
不應至死緣消渴，放誕風流是可人。85
屠隆（字長卿，1543－1605），從小在浙江沿海鄞縣的漁民人家長大。萬曆五 年（1577）中進士，後升職入京任禮部儀制司主事，然在職不到半年，即因受誣 告而被罷黜解職。86屠隆是萬曆年間主張三教合一論的文人之一，與明末四大高僧 的雲棲袾宏，憨山德清相交，任青溥縣令時期（1578－1582）他與當時文壇領袖 太倉王世貞、首輔王錫爵交遊往來，也參與了當時以王家為中心，受到多數地方 文士徐渭、胡應麟（1551-1602）等人推崇的曇陽子信仰，曇陽子信仰中濃厚的三 教合一論影響屠隆甚深。屠隆的知識與思想理論大成，主要集結在《鴻苞》一書，
此書共四十八卷，內容含天蓋地，論及古今人物、制度風俗，博識通達，三教合 一論的思想論述以及修道的心得法門皆有涉略。
85 （明）湯顯祖：〈為屠長卿有贈〉《湯顯祖全集》，第二冊，844 頁。
86 「赤水之珠屠長卿，風波宕跌還鄉里。豈有妖姬解寫姿？豈有狡童解詠詩？機邊折齒寧妨穢，
畫裏挑心是絕癡。古來才子多嬌縱，直取歌篇足彈誦。情知宋玉有微詞，不道相如為侍從。此君淪 放益翩翩，好共登山臨水邊。眼見貴人多卧閣，看師游宴即神仙。」（明）湯顯祖：〈懷戴四明先生 並問屠長卿〉《湯顯祖全集》，第一冊，21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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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諸緣之假為真，而坐生塵勞則損；認假中之假為真，而欲之導、而悲之增 則又損。且子不知閻浮世界一大戲場也。世人之生老病死，一戲場中之悲歡 離合也。如來豈能捨此戲場而度人作佛事乎？世人好歌舞，余隨順其欲而潛 導之徹，其所謂導欲增悲者，而易以仙佛善惡，因果報應之說，拔趙幟插漢 幟，眾人不知也。投其所好，則眾所必往也90
就屠隆的說法，戲劇透過舞台上的人物扮演來傳達故事的情節和人物的情感，
扮演一事，說明演戲時觀眾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偽裝出來的，觀眾若是能透過這 個結構而領會戲劇跟現實生活的類似性，由「幻中了卻幻，始見本來身」91，那戲 劇對說法就是有利的了，對那些無法理解這層關係的觀眾，屠隆也將那些故事中 會煽動觀眾心靈，挑起觀眾悲喜之感的部分訴諸於「仙佛善惡」、「因果報應」的 道理，觀眾喜歡看戲，所以投其所好，讓他們在娛樂中不知不覺地受到教化的成 效。
有這樣的目標，屠隆對這齣戲的演出規定也就特別嚴謹，在〈凡例〉92中說，
希望眾人正視這齣戲劇，不該把它當成餘興節目，觀眾跟演員最好能夠「齋戒恭 敬」，不可以「葷穢褻狎」，這一點是現今戲曲演員演出神佛角色時也會遵守的規 矩。另外，雖然是由梨園戲子扮演，觀眾也必須對出場的這些神仙佛祖、聖帥天 將懷有「尊敬整肅之念」，即便是在達官貴人面前演出，梨園也可以坐下演戲，反 而是觀眾見到這些神佛登場，則要起身觀賞表達敬意，更是凸顯了屠隆對作品的 器重和創作企圖。
就屠隆而言，《曇花記》的演出必須帶有神聖性質，在娛樂中導入崇拜儀式的 內涵說明了《曇花記》的宗教傾向，定義其為文人化的宗教劇93是最適合的分類範 疇。結合了常世的社會價值意識，融會儒釋道，以三教合一的思維建立的宗教觀、
90 （明）屠隆：〈序〉《曇花記》，549 頁。
91 （明）屠隆著：〈第十二齣 群魔歷試〉《曇花記》，102 頁。
92 （明）屠隆著：《曇花記》《六十種曲評注》第二十二冊，550 頁。
93 相對於儀式、祭典的戲劇表演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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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觀和倫常觀，是晚明普世盛行的宗教信仰。對於三教的價值判斷，屠隆言道：
儒者世法，仙佛出世法。在世不可以無法，是故貴實，出世不可以無法，事 故貴仙佛。實而公可貴也，虛而大不亦可貴乎？94
屠隆所語，道出明代知識分子對儒釋道三教調和的心態，世間法整飭人間事 務「實而公」，出世法追求本體「虛而大」，皆可為所用。不似道家早已褪去漢初
「黃老治術」那樣「與民休息」、「無為而治」富政治策略性的一面，重視維持社 會尊卑有序的儒家思想長期受到統治者的青睞，儒者以五經記載古聖先賢建立的 理想社會為藍圖，在不斷改變的政治環境中調整方針，重建上古傳說時代的理想 秩序，對社會有具體建設且施惠於大眾百姓，以集體性利益作為自身的遠大抱負。
但是，儒者面對的現實是，不是所有人都可能一生站在政治舞台上，有一天，他 們也會面臨生命何去何從的問題，而轉向嘗試找尋其他的出口。借用屠隆《曇花 記》劇中的話語來說，就是「丈夫元只有一點靈明，迷則小束形骸，悟則大包沙 界。將靈明作惡業，便是惡人；將靈明作忠烈，便是烈士；將靈明作佛事，便是 佛子。若對奸佞，忠烈是大善因；若入佛門，忠烈也用不着，寂寂無事，烱烱常 明。」95
肯定佛老思想並不等同否定儒家的價值，因為「世界眾生，不能一一除妄還 真，見性成佛，則世法維持斷不可少。」96儒家治術是必要的，如同儒家經典中的 政治理想國那樣架構出一種政治上長存的典範，仙佛出世之法，也向知識分子提 出一種生命歸宿的理想，即透過證道修悟達成永遠存在的實有，滿足人類原始的
「永生」慾望。「永生」的概念在不同歷史文化之間有各自不同的理解與定義，但 是同樣源於人類對世界不圓滿之遺憾心理。人類總是想擺脫「生死病死」的折磨，
94 （明）屠隆：〈三教至處〉《鴻苞》卷之二十七《屠隆集》第九冊（杭州：浙江古籍，2012 年），
749 頁。
95 （明）屠隆：〈第三十齣 冥官迓聖〉《曇花記》，253 頁。
96 （明）屠隆：〈與汪司馬論三教〉《鴻苞》卷之二十一《屠隆集》第九冊，75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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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懷有與生俱來的「生存」動機，兩者一直處在衝突的狀態，於是「永生」的概 念被構想出來，這樣的想法展現關於人類意志的最大慾望。當儒家學問知識無法 滿足人類這方面的精神嚮往，知識分子往仙佛靠攏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唐代白 居易有〈寄王山人〉詩云：「彭殤徒自異，生死終無別。不如學無生，無生及無滅。」
表現的就是這樣的思緒。屠隆不會被視為典型的儒者，他在三教論述上有重佛道 薄儒術的傾向，但屠隆斷言三教合一：
儒家正心誠意，慎獨中和，養虛靈，盡人道，專為修身治世，原不求超生度 世，全向有這邊下手，所以身謝命終，理還造化，雖着於有，然乾淨實際，
自成天地間無愧怍之人。儒者將此道修身治世，臨了將此道交還造化，仙人 將此道度世延年，與造化齊久，佛氏將此道徹悟到至真至空處，超出造化而 無極。所修持，所成就，各各不同，同此道而已。故余斷以為三教合一者以 此。97
入世和出世，置於同一個價值框架中是明顯對立的行動，判然有別的儒釋道 三教為什麼可以合一視之，排除個人理解差異以及人生不同階段的選擇歧異外，
屠隆還有他自己的根據，經由重新解釋儒家的經典，導引出自己三教合一的理論：
他認為〈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並不是如朱熹所定義，指絕對權威的「天命」
──源自上天的命令才是人的本性，「天以氣生人成形，以命付人為性，性即寓於 形之中」，同樣的三教合一，屠隆的詮釋和《性命圭旨》仍有主觀差異。他把性與 形譬喻為上天給予的珠子和儲放珠子的寶盒，三家共同重視這顆珠子，但儒家將 珠與盒還給上天，道家將珠與盒永遠保留下來，佛家取了珠子還上天寶盒，「天地 間寶珠分作三家，只一珠而已，故余斷以為三教理一者此也。」98形性可比做生滅
97 （明）屠隆：〈三教一道〉《鴻苞》卷之二十七《屠隆集》第九冊，760-761 頁。
98 （明）屠隆：〈中庸〉《鴻苞》卷之二十七《屠隆集》第九冊，77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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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木清泰夫人也追隨丈夫，在家自力修行，最後同時得道升天的故事。木清泰 與家人約定，若是「此行得證道果，後會有期」，即便「曇花無根」也將會「生長 茂盛」，以曇花作為印記104，因此名為《曇花記》。屠隆配合三教的背景設計了三 個主要的人物，他們是「當機半句，立時頓悟無生」105的西天祖師賓頭盧（外），
和「了生外有身，神化脫胎」106的蓬萊仙客山玄卿（末），以及前生曾是東華仙卿，
後證西方散聖，因微過謫於人間的木清泰。本劇中所用文字和觀念多為引用佛經 道書及禪師們的語錄轉化來的，除了三教合一的論點外，較少特別的見解，如〈第 二十一齣・超渡沉迷〉中郭子儀請賓頭盧說法，他說「佛法者無佛可做，無法可 說。若云有佛可做，是名謗佛；若云有法可說，是名謗法。無佛無法，是爲佛法。」
郭子儀又向山玄卿問道：「仙道長生，對彼短命。凡夫學仙，須學長生，及至成仙，
生亦不用，生旣不用，長短何爲？蹔住玄門，終趣覺路。」107大體上因襲前人，
沒有過多的發揮。但從木清泰由仙入佛的前世，以及仙人山玄卿「蹔住玄門。終 趣覺路」的心態不難看出一些端倪，屠隆的三教合一論是取「性」本體的佛教來 作為跨越生死後人生的最終價值，凡人可修仙成佛就罷了，由仙可入佛的說法是 屠隆這一輩文士的創舉，也是完成他三教合一論不能略過的部分，屠隆借賓頭盧 之口說：
（外）真空妙有，無生不說長生。忠孝淨明，仙道原非外道。……仙道清虛
（外）真空妙有，無生不說長生。忠孝淨明，仙道原非外道。……仙道清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