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詞人與夢的構思
第五節 〈生寤〉與夢中夢的無盡
趙乾所376自言,吏部時,秋病甚,神氣委頓殆絕。自念平日授中黃 術,垂目臍輪,握固緊齒,提攝幽戶。踰時稍定。白湯一盃,引氣自 溫。中夜粥一盂,活矣。逾年,夢于故讀書處,何僊姑授藥一片,類 桂皮,其大若掌。食之,香徹五內。旦起,覺精色炯暢,欣欣然若有 所得者。覩記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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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 趙邦清(字仲一,1558-1622),湯顯祖任遂昌知縣上計之時,途經趙所治山東滕縣,客居其館。
湯顯祖為其作文數篇〈滕趙仲一生祠記序〉、〈壽趙仲一母太夫人八十二歲序〉、〈趙仲一鶴唳草序〉、
〈滕子瞑眩錄序〉,其中〈滕侯趙仲一實政錄序〉、〈趙仲一鄉行錄序〉中極為讚賞趙邦清的治績。
377 (明)湯顯祖:〈趙乾所夢遇僊記序〉《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08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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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顯祖之夢」合於《邯鄲記》,為什麼湯顯祖在淳于生立地成佛後還意猶未 盡立刻接寫一個八仙度盧呢?「夢中夢」在《南柯記》中為「鸛鳴於垤,婦嘆於 室」之占夢,啟示檀蘿犯邊一事,378此夢與「情」而終,而《邯鄲記》之「夢中 夢」,批評者所言,似乎與「酒色財氣」而盡:
余為客言:「道家以酒色財氣為四賊,然非此四者,亦别無道。所謂從地蹶遠 從地起,捨是則必為旁門、為剪徑矣。臨川早識此者,將四條正路布于《邯 鄲》一部中,指引蹬入,悟時自度,詎謂榘為戲劇?」時許彦卿同坐之,嗤 然笑曰: 「《邯郸》本以說夢,先生反以言真,何也?」余曰: 「一夢六十年,
便是寔寔(shí,通實)耳,何必死死認定?」379
臨川早識此者,但詞人的思維早一步抑制了學人的思維,正如〈臨川夢‧了 夢〉之【尾聲】:「堂前玉茗今枯槁,把四夢都從一夢銷,可嘆這夢境相承夢難了。」
380蔣士銓點破了《邯鄲記》潛在的創作希圖────「湯顯祖之夢」是層層包覆無盡 的「夢中夢」。
一、緣與覺
「四夢的遊戲」基本的兩個原則之一是「誰在作夢?」,從一到雙到多又回到 一,夢從個別的自我向外膨脹到他者之界域,最後又回歸自我。進入「盧生之夢」, 重新回歸的自我,不是一個代表獨立單數的代名詞了,而是明確的指涉湯顯祖自 身的個體自我。〈邯鄲夢記題詞〉於寫作的根由云:
378 (明)湯顯祖:〈南柯記‧第二十八齣 雨陣〉《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370 頁。
379 (明)劉志禪:〈邯鄲記題詞〉收入於閔光瑜《朱墨本邯鄲夢記》,轉引自王小岩:〈臧茂循改本 批評語境中的朱墨本【邯鄲夢記】〉《文化遺產》第 2 期(廣州:中山大學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 中心,2012 年),100 頁。
380 (清)蔣士銓著,邵海清校注:〈第二十齣 了夢〉《臨川夢》,20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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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鄲夢記盧生遇仙旅舍,授枕而得婦遇主,因入以開元時人物事勢,通漕於 陝,拓地於番,讒搆而流,讒亡而相。於中寵辱得喪生死之情甚具。大率推 廣焦湖祝枕事為之耳。世傳李鄴侯泌作,不可知。然史傳泌少好神仙之學,
不屑昏宦,為世主所強,頗有幹濟之業。觀察郟虢,鑿山開道,至三門集,
以便餉漕。又數經理吐蕃西事。元載疾其寵,天子至不能庇之,為匿泌於魏 少遊所。載誅,召泌。懶殘所謂「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是也。枕中所記,
殆泌自謂乎。唐人高泌於魯連范蠡,其止非功,亦有其意焉。381
這篇〈題詞〉內有一個學界共識的資訊錯誤,即《枕中記》作者為沈既濟(生 卒年不詳),而非李泌(722-789)。不過這不是湯顯祖個人的筆誤,確立沈既濟為 作者是當代學術考證建立之後的事,於「明清刻本,或題李泌,證以唐宋人之稱 引」382,坊間確實流傳著李泌為作者的說法。湯顯祖已知《枕中記》「世傳李鄴侯 泌作,不可知」,而選擇輔以李泌的傳記來創作《邯鄲記》,交代了〈備苦〉一齣
「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383的神秘色彩淵源,想來,此齣於全劇自是揭露「盧 生之夢」的環節。《枕中記》作者是沈既濟還是李泌於此只有一種差別,湯顯祖選 擇李泌,即是「創作可謂作者自況」,寫作仰賴作者生命經歷,「臨川四夢」都是 作者的自況,但在「湯顯祖之夢」中只有盧生是代表「士人之夢」而靠枕入眠。
日本古典表演藝術以崇尚「幽玄」境界的能劇為代表,江戶時代新井白石
(1657-1725)、荻生徂徠(1666-1728)為首等有影響力的學者,一度認為能劇是 受到跟著渡海的僧人傳入的元雜劇影響而至。384現行上演的能劇中以中國為背景
381 (明)湯顯祖:〈邯鄲夢記題詞〉《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155 頁。
382 王夢鷗:〈枕中記〉《唐人小說校釋》上冊(臺北:正中書局,1994 年 5 月),35 頁。
383 《太平廣記》之〈異僧十 懶殘〉。
384 赤松紀彦、小松謙、山崎福之編:〈はじめに 能樂と中國演劇の関係は?〉《能樂と崑曲―日 本と中國の古典演劇をたのしむ》(東京:汲古書院,2009 年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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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曲目占有一成385,其中也有題材源自《枕中記》的作品《邯鄲》。386
謠曲(能劇劇本)《邯鄲》與日本中世紀文學《太平記》卷二五「黃粱夢事」
等皆描述「黃梁之夢」,但與《枕中記》原型有很大的出入,且內容也有不同。「黃 梁之夢」在北傳佛教的另一個國度蛻變出不同的形貌。《邯鄲》作者不詳,現存最 早記錄是康政二年(1456)金春蟬竹(1405-1471)所著的《歌舞髓腦記》。《邯鄲》
的盧生是出身蜀國的男子,沒有向佛之心,對人世感到茫然,「浮世の旅に迷ひき て、夢路をいつと定めん。」387(徘徊在浮世的夢旅,此生何時得有結果)欲求解 答前往楚國的羊飛山向高僧問道,旅經邯鄲地方寄宿客棧,客棧女主人聽了盧生 的志向後,讓盧生睡於「邯鄲之枕」。盧生於「邯鄲之枕」進入夢中,突如其來接 得楚王禪位,住進富麗堂皇的宮殿,在歌舞昇平中享盡榮華富貴的五十年。客棧 女主人喚醒盧生,盧生驚覺夢中一切僅是黃梁炊熟之間,頓時悟道歸返鄉里:
地謠 百歲的歡樂在壽終之後也只是個夢。
五十年的榮華,乃一生最大所望。
不論是榮華的想望、壽命的短長、
五十年間的歡樂,最多也不過位極至尊的境地,
想來萬事無非一場夢
地謡 百年の歓楽も、命(めい)終れば夢ぞかし。
五十年乃榮華こそ、身の為にはこれまでなり。
榮華の望みも齢(よわい)の長さも
五十年の歓楽も、王位になればこれまでなり、
385 丸岡圭一監修,吉越研攝影:《一冊でわかる能ガイド》(東京:成美堂,2009 年 3 月),59 頁。
386 張哲俊:〈母題與嬗變:從【枕中記】到日本謠曲【邯鄲】〉《外國文學評論》第 4 期(北京:中 國社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1999 年)。
387 三宅晶子:《対訳でたのしむ邯鄲》(東京:檜書店,2007 年 6 月),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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げに、何事も一睡の夢388
日本封建社會沒有讓平民有翻身機會的科舉制度,可能是這個原因,大和的
「黃梁夢」沒有拜將封侯的「士人之夢」,取而代之的是奢華玄幻的「帝王之夢」。 藉《邯鄲》的分析,對照大和的「黃梁夢」,可以比較出中國思維方式的特點:
一、中國知識分子有明確的唯一人生目標「士人之夢」,創作之戲劇高潮來自 偶然的心之頓悟。
二、中國戲曲有一個旁觀者訓誡點化的收尾,讓當事人在心神恍惚的憮然間 走向修道之路,馬致遠《邯鄲道省悟黃粱夢》、湯顯祖《邯鄲記》皆如此。
中國文人的夢思敘事受到三教思維的牽引,著重在為什麼會作夢之「緣」,以 及從夢中醒來之「覺」描寫,「緣與覺」與「自我論述」裡對本來自我性的探求息 息相關,富有中國文化的哲理性,因此成為文人劇作家偏愛的編劇架構。在夢戲 裡,「緣」是底層的戲劇動因,「覺」是表層的戲劇動作,如何在戲劇中表現緣與 覺,此中可見自我形塑裡的文化影響。中國的「黃梁之夢」無有謠曲審美的靜謐 玄音,而具另外一種戲謔的情緻,這是《枕中記》未見,戲曲文學獨有的特色。
對文人知識分子可能有喜靜不喜動的刻版印象,但那些具有劇作家身分的文人創 作者,自然是知曉戲劇在這個文化中的真正功用,無分悲劇喜劇,熱鬧的、活潑 的因子在戲曲中從來不缺席,在這個文化環境中滋長,「湯顯祖之夢」最後也將在 遊戲的氛圍下落幕。
388 三宅晶子:《対訳でたのしむ邯鄲》,2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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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此中乾到死
「湯顯祖之夢」是思想與創作雙股的螺旋,是劇作家心機費盡的遊戲,《邯鄲 記》的文風轉變,或許是湯顯祖一時的心血來潮,但也說明了《邯鄲記》的解讀 需將劇作家的心境變化列入考量。《南柯記》與《邯鄲記》傳統上是並列為文人反 入世志願與憤世嫉俗象徵的作品,但若以演出劇本觀之,兩齣戲的風格著實迥異,
情韻與意境各擅其場,《南柯記》留有與《紫釵記》、《牡丹亭》相似的「才子佳人」
色雅緻,而《邯鄲記》別有一番鉛華褪盡後的老成與詼諧,在行當分工繁細的舞 台上呈現時,《邯鄲記》的生、旦行當分配也不同於其他三者。原先只陳述故事主 軸且篇幅短小的唐傳奇《南柯太守傳》與《枕中記》中沒有這種明顯的差異,它 們焦點放在恍悟脫塵的靈異怪談,人物的背景與心思較為平面單純,沒有「二夢」
中主角的立體飽滿形象。換言之,湯顯祖藉由語言風格與人物刻劃的創作技巧,
區別了兩個故事。
古典戲曲的評論,多不出於品鑑劇作家的文藻、填調用韻以及音律,有趣的 是,從文學技巧切入,批評家們依舊習慣將「二夢」並置,將其與《牡丹亭》競 逐高低:
總之,兄作《西樓》,正是文章入妙處,過此則便思遊戲三昧。信手拈來,自 亦不覺其熟華耳。湯海若初作《紫釵》,尚多痕迹;及作《還魂》,靈奇高妙,
已到極處。蟻夢、《邯鄲》,比之前劇,更能脱化一番,學問較前更進,而詞 學較前反為削色。蓋《紫釵》則不及,而「二夢」則太過,過猶不及,故總 於《還魂》遜美也。389
389 (明)張岱:〈答袁籜庵〉《螂嬛文集》卷三,收入於俞為民、孫蓉蓉編:《歷代曲話彙編─新編 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明代篇,第三集,52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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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則劇評,「二夢」的「學問較前更近。而詞學較前反為削色。」可見是以「學
這則劇評,「二夢」的「學問較前更近。而詞學較前反為削色。」可見是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