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詞人與夢的構思
第三節 〈回生〉與夢非夢的圓滿
世云，學佛人作綺語業，當入無間獄。如此，喜二虞306入地當在我 先。又云，慧業文人，應生天上。則我生天亦在二虞之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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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感應篇:「有入冥者，見湯若士身荷鐵枷，人間演《牡丹亭》
一日，則笞二十。」雖甚其辭以警世，亦談風雅者不敢不勉也。（楊恩 壽《詞餘叢話》）308
306 盧淳熙、盧貞熙，兄弟俱好仙佛。
307 （明）湯顯祖：〈溪上落花詩題詞〉《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159 頁。
308 徐扶明編著，〈封建衛道者反對牡丹亭〉《牡丹亭研究資料考釋》，22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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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毫無保留地揭示這個情境：
梅柳一段姻緣，全在互夢，故沈伯英題曰《合夢》，而余則為《風流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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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詞大家很輕易地就注意到杜柳之夢的謎團，在標題就刻意強調這件事情的 特殊性，沈璟（伯英，1553-1610）的《牡丹亭》改本即命名為《同夢記》315（馮 夢龍稱其《合夢》），而馮夢龍更藉由縝密的情節邏輯在細目上重新舖陳，審定《墨 憨齋重訂三會親風流夢傳奇》，重視戲劇效果的他，首要之事即是凸顯杜柳合夢的 情緣之感，而調動了生旦線個別齣目的順序：
兩夢不約而符，所以為奇，原本生出場，便道破因夢改名，至三四折後，旦 始入夢，二夢懸截，索然無味。316
因此將柳夢梅說夢的齣目移到杜麗娘之夢之後，讓杜柳之夢看起來更像是同 年同月同日發生：
原稿此折，便說出夢來，似與旦夢截然為二了。今移改名夢梅于旦夢之下，
二夢暗合，較有關目。（第一折眉批）317
不僅如此，他又發現《牡丹亭》並排進行的生旦雙線，有一些不太合理之處，
杜麗娘一夢至病亡，經過半年318，而柳夢梅來到南安府後花園，是杜麗娘死後三
314 徐扶明編著，〈風流夢小引〉《牡丹亭研究資料考釋》，62 頁。
315 全本已佚，僅《南詞新譜》中留有二曲。
316 徐扶明編著，〈風流夢總評〉《牡丹亭研究資料考釋》，63 頁。
317 徐扶明編著，〈風流夢眉批〉《牡丹亭研究資料考釋》，63-64 頁。
318 甄氏語：「老身年將半百，單生一女麗娘。因何一病，起倒半年？」（明）湯顯祖：〈牡丹亭‧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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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319的事了，加起來整整三年半，這期間離開嶺南的柳夢梅行蹤不定，不知跑去 何處打秋風，馮夢龍試圖整頓這個弔詭：
原本作三年之後。按生謁苗公時，杜氏方在病中，及生途中感疾留寓，而杜 死逾三年，太不相管照。今改作周年，較妥。（第二十折眉批）320
這個三年變一年，與《杜麗娘慕色還魂話本》相合321，讓故事的情節發展更 為通順無疙瘩。這個蓄意地改動說明了馮夢龍注意到，若以杜柳之夢作為整合生 旦雙線的時間基準，也就是視第二齣柳夢梅〈言懷〉發生在第十齣杜麗娘〈驚夢〉
之後，那顯然地生旦線徹底錯位的《牡丹亭》上本中，柳夢梅的故事軸會有一大 片時空留白，若說湯顯祖自身完全沒注意這個悖謬是說不過去的，原本《杜麗娘 暮色還魂話本》只提到杜麗娘之夢，柳夢梅之夢是湯顯祖加筆完成，為了讓雙夢 重和，時序的細節必然在劇作家的考量之中。文本中湯顯祖刻意隱瞞柳夢梅的確 實年齡，可能與徐朔方所言：「湯顯祖第五次參加春試已經三十四歲了，他覺得面 子上不好過，填報履歷時，將年齡隱瞞了七歲。」322的經歷有關，他只提示柳夢 梅年過二十，而沒有確切的數字，其行動所處的經過時間，唯一的訊息是透過同 地出發的郭駝得知，第五十二齣〈索元〉郭駝離開嶺南到京城找主人「天九萬，
路三千。月餘程，抵半年。」323，不管這是概約的數據或是確實的時程，跟杜麗
十六齣 詰病〉《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117 頁。
319 杜麗娘死後三年回轉，也許作者有甚麼用意，而在志怪小說中，下葬的身體要復原，枯骨得以 生肉需費三年。
320 徐扶明編著，〈風流夢眉批〉《牡丹亭研究資料考釋》，65 頁。
321 《杜麗娘慕色還魂話本》的時序未經整合，相當混亂，先說杜麗娘作夢時是十八歲，病死於二 十一歲。杜寶的任期為三年，麗娘死後不久杜寶即調任，換成柳府尹。而稱葬後一年，杜麗娘才遇 到十八歲的府尹之子柳夢梅，而杜麗娘亡魂又對柳夢梅說自己是十八歲。相較之下，湯顯祖的《牡 丹亭》時序非常有條理，間接證明這樣的安排是湯顯祖深思過的結果。
322 徐朔方，〈第四章【南柯記】與【邯鄲記】〉《湯顯祖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1993 年 7 月），
174 頁。
323 （明）湯顯祖：〈牡丹亭‧第五十二齣 索元〉《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25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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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線踏踏實實地三年表示寫法相較324，可以知道劇作家是有意減少相關的訊息，
來模糊化柳夢梅線的時間軸325。
杜柳之夢看似同一個夢，但時間軸卻無法吻合，三婦本的陳同不認為這是劇 作家的疏忽，犀利地一語道破:
柳生此夢，麗娘不知也；後麗娘之夢，柳生不知也。各自有情，各自作夢，
各不自以為夢，各遂得真。326
陳同主張，杜麗娘和柳夢梅是各自作夢，精誠所至，夢遂得真，立意甚佳，
而且也可以說明故事時空扭曲的現象是因為讀者誤會了杜柳之夢是同時發生造成。
但通篇看來，在湯顯祖縝密的夢思構想中，陳同的說法還是有瑕疵，如〈驚夢〉
一齣花神言道：
吾乃掌管南安府後花園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麗娘，與柳夢梅秀才，後日 有姻緣之分。杜小姐游春感傷，致使柳秀才入夢。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 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327
照花神的說法，柳夢梅本人確實是現身於杜麗娘之夢裡了，牡丹亭梅樹下明
324 〈題詞〉之劇作家，〈冥判〉之鬼丑，〈憶女〉之甄氏，〈魂遊〉之石道姑以及杜麗娘之魂，〈硬 拷〉之杜寶等多處皆有提及，甚至杜麗娘之魂會被關在地府中遲遲三年才審理，湯顯祖也有安排，
對這種細節也不見馬虎。〈冥判〉判官自報家門云：「自家十地閻羅王殿下一箇胡判官是也。原有十 位殿下，因陽世趙大郎家，和金達子爭占江山，損折衆生，十停去了一停，因此玉皇上帝，照見人 民稀少，欽奉裁減事例。九洲九箇殿下，單減了俺十殿下之位，印無歸著。玉帝可憐見下官正直聰 明，著權管十地獄印信。今日走馬到任，鬼卒夜叉，兩傍刀劍，非同容易也。」（明）湯顯祖：〈牡 丹亭‧第二十三齣 冥判〉《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143 頁。
325 〈第二十二齣 旅寄〉陳最良接濟柳夢梅在冬季，〈第二十四齣 拾畫〉柳夢梅客居中後花園撿 得麗娘真容是在春季，季節上承接〈第二十齣 鬧殤〉麗娘辭世的中秋，會讓人產生生旦雙線彼此 無間斷的印象。
326 （清）陳同、談則、錢宜合評：《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3 頁。
327 （明）湯顯祖：〈牡丹亭‧第十齣 驚夢〉《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9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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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白是同一個夢？ 杜麗娘之夢與柳夢梅之夢的「疊合」是第二夢的癥結，是劇 作家夢思在其中作用，任由「余意所至」的結果。
杜麗娘之夢和柳夢梅之夢是同一個嗎？這個答案無庸置疑，但為什麼杜柳之 夢的描述有些差異，而且存在著時間差，讓人感覺他們是各自作夢呢？這是夢思 筆下才會有的描寫方法。思緒沒有具體的形貌，很難確知兩種不同的思緒是否為 同一，夢又是完全自我中心的思緒運作，是個體自我之思的呈現，杜麗娘與柳夢 梅是不同的兩個人，因此得讓兩個人的夢有不同的樣貌。328劇作中以〈驚夢〉呈 現進行中地杜麗娘當下的心靈，而用後日談的方式論及柳夢梅對夢的回憶，柳夢 梅之夢為：
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夢。夢到一園，梅花樹下，立著箇美人，不長不短，
如送如迎。說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因此改名 夢梅，春卿為字。329
「姻緣之分，發跡之期」這就是柳夢梅對此夢的認知。而戀戀不捨又回到庭 園的杜麗娘心中所念則是「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兒問天，我如今悔，我 如今悔不與題箋。」330同一夢在兩人的心理留下各自的印象與感受。「湯顯祖之夢」
裏，惟有情是真實，其他都是幻象，一旦醒來，原本的夢就會被思緒重組成不同 的樣貌，甚至是被遺忘在記憶的深處，自然產生不同樣貌的描述。
如同〈言懷〉一齣柳夢梅自白對讀者的提示：「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 何年?」331描述有異的杜柳之夢既是同一個夢，那柳夢梅線時間軸無法對應杜麗娘 線的三年半又該如何解釋，推測可能兩人的夢是在不同時間點發生的，杜麗娘作 夢在先，之後才輪到柳夢梅，這樣就可以理解上本杜麗娘線不短的三年半，在柳
328 這個分別又包含典型的性別制約，女性重視感情，男性重視成就。
329 （明）湯顯祖：〈牡丹亭‧第二齣 言懷〉《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71 頁。
330 （明）湯顯祖：〈牡丹亭‧第十二齣 尋夢〉《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107 頁。
331 （明）湯顯祖：〈牡丹亭‧第二齣 言懷〉《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7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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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梅線可能只是幾個月的情形，「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死而復 生不荒謬，時空錯置有緣由，這在二十世紀電影工業中常用的意識流蒙太奇的拍 攝手法來看極為普遍，但將它隱藏在直線式傳奇敘事結構中著實讓人吃驚。湯顯 祖並非為了表現文學技巧而使用錯置型的敘事結構，而是就傳奇劇本的陳套限制 內有技巧地鋪陳自己的夢思，常常作夢的劇作家早已深諳此道，疊合杜柳之夢時 駕輕就熟地利用夢的特質滲入自己的思想，「湯顯祖之夢」使杜柳之夢跨域時空交 疊為一，在個體自我中，時間與空間都是主觀的，這是詞人的思維之大膽突破。
《牡丹亭》中「杜麗娘之夢」與「柳夢梅之夢」是兩個夢的疊合，但這只是 劇作家的第一步而已，將虛實與生死相間交織，才能有四夢之承較清晰的圖像。
猶如〈牡丹亭題辭〉為我們揭示的，「杜麗娘之夢」是攸關生死的至情。
猶如〈牡丹亭題辭〉為我們揭示的，「杜麗娘之夢」是攸關生死的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