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詞人與夢的構思
第四節 〈尋寤情盡〉
戊戌歲除，達公過我江樓，弔石門禪，登從姑哭明德先生往返。已 亥上元，別吳本如明府去棲罏峯，別予章門。予歸，春中望夕寢於內，
後夜夢床頭一女奴，明媚甚。戲取畫梅裙着之。忽報達公書從九江來，
開視則剞（jī）成小冊也。大意本原色觸之事，不甚記。記其末有大 覺二字，又親書海若士三字。起而敬志之，公舊呼予寸虛，此度呼予 廣虛也。367
367 作於萬曆二十七年（1599）。（明）湯顯祖：〈夢覺篇〉序《湯顯祖全集》，第一冊，564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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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夢無心只似雲，一靈今用戒香熏。不須看盡魚龍戲，浮世紛紛蟻子羣。」
368，承上一章，學人思維與詞人思維在「情有理無，理有情無者」達到既分也合 的交集，化解了自我形塑的困阨，學人的思維推進自我形塑進到下一個階段，個 體自我感到威脅，詞人的思維隨即將「個人之夢」擴展到最大境界「世界之夢」，
因此在《牡丹亭》與《南柯記》之間，春夢到蟻夢，「湯顯祖之夢」發生了轉折變 化。形式上的轉折，最明顯的是主角從旦換為生，二夢中的旦角在劇中的地位和 戲份大幅度減低，而夢境的描寫從《紫釵記》短短幾句話，到〈牡丹亭‧驚夢〉
一齣，《南柯記》四分之三的齣目淳于棼是在大槐安國夢度過，而最後的「四夢」
之合《邯鄲記》，我們甚至得懷疑盧生究竟有沒有醒來？
「情」本身是一種亦幻亦真的存在狀態，《南柯記》與《牡丹亭》故事表現的 作品思維也是在追求一種亦幻亦真的存在狀態，借心理學家的榮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的語彙，整個故事富有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特色，杜麗娘 的遊園驚夢與淳于棼的偶見情著，湯顯祖將故事的核心事件著重在由主角的主觀 感情所引發推動，主因起源於主角的主觀感情，這種思考傾向體現了晚明中國「內 索型知識結構」的知識詮釋，「心」、「理」、「情」由「體用為一」的概念模糊了知 識辨別的衝突，其中的「理」、「因果定律」與「情」、「精神意識」兩者的關係無 法用科學來驗證，「情有理無，理有情無者」的自我形塑自然也是從這樣的詮釋法 出發，追求如夢似幻的美學極致。《牡丹亭》以夢境、陰界、陽間三段來描寫杜麗 娘透過夢、鬼、人的三種身分達成夢中之人相遇結合，世界層次尚為清楚。而建 立在雙重因果動因推動，跨越人世、蟻國、夢境的南柯一夢，其時空性的撲朔迷 離，無法以歷史時序的概念去理解的情況，大致承襲自《南柯太守傳》。這種源自 殖民時代前印度文化的時空意識，與漢民族的歷史意識各異其趣，融合二者的《南 柯記》在湯顯祖加筆後架構更顯重疊繁瑣而無跡可循的矛盾特質。中國文化裏夢 中靈魂出竅的逸事、創作屢見不鮮，意識與魂魄同在，這是三教信仰下對「形神」
368 （明）湯顯祖：〈南柯記‧第四十四齣 情盡〉《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43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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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義的概念，因此故事中淳于棼於睡夢中神魂被引領到大槐安國去，大槐安國既 是淳于棼的夢境，也是現實中槐樹下的大窟櫳，而他在大槐安國中不但和故友田 子華、周弁重逢，更意外發現其亡父仍活在世上，並與其有所聯繫，夢、魂經由 意識固然可以交流，但到夢醒之際，知三人早已身故之時，讀者不禁要問，為什 麼大槐安國可以同時體現夢魂與現實，但兩者卻又壁壘分明，「長夢不多時，短夢 無碑記」369，湯顯祖整合各個世界層次（長夢與短夢）到一個意識中，「世界之夢」
即為「個人之夢」，用超現實的手法表現《南柯記》諸法錯置的三界一夢。
「淳于棼之夢」讓「湯顯祖之夢」發展到極限，對於自己情夢劇的遊戲，湯 顯祖言道：
謂弟著作過耽綺語。但欲弟息念聽於聲元，倘有所遇，如秋波一轉者。夫秋 波一轉，息念便可遇耶？可得而遇，恐終是五白年前業冤耳。如何？二夢已 完，綺語都盡。370
綺語乃佛教口業的一種。沈際飛評「夫秋波一轉」四句云：「老僧於此悟禪。
又一轉語。」，語出《西廂》摘句，是一段參禪公案，《情史》：
丘瓊山371過一寺，見四壁俱畫《西廂》，丘訝曰：「空門安得有此？」僧曰：「老 僧從此悟禪。」丘問：「何處得悟？」答曰：「是『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
372
「秋波一轉」非自力可得，要超越「情有理無，理由情無者」自然也非現下 個體自我可得而遇，學人的思維要遺棄個體自我而昇華理想自我，而詞人的思維
369 （明）湯顯祖：〈南柯記‧第四十四齣 情盡〉《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436 頁。
370 （明）湯顯祖：〈答羅匡湖〉《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401 頁。
371 邱濬（號瓊山，1421-1495），著有《伍倫全備記》。
372 （明）馮夢龍：〈畫西廂〉《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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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個人之夢」與「世界之夢」同化，將「秋波一轉」（悟）歸因於「五白年前業 冤」（理，因果業報），遏止了學人思維的「尋寤情盡」。「二夢已完，綺語都盡」，
看來「湯顯祖之夢」還要到「盧生之夢」才有真正的了結。
「似言空有真，並究色無始」，373淳于棼的「一佛圓滿」374，乃其不分「人身」、
「蟻身」之「形骸之論」，「情至」焚指的用心良苦，心中無有一點痴，焉能有緣 得悟：
牡丹賦作官廚鎮，蕉雪圖支漆竹門。
自是一時珍重意，落花依草更何論。
〈見故時書畫狼藉惜之〉375
373 （明）湯顯祖：〈夢覺篇〉《湯顯祖全集》，第一冊，564 頁。
374 （明）湯顯祖：〈南柯記‧第四十四齣 情盡〉《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436 頁。
375 （明）湯顯祖：〈見故時書畫狼藉惜之〉《湯顯祖全集》，第二冊，83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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