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合釵圓〉

丁亥十二月，予以太常上計過家。先一日，帥惟審²⁷⁶夢予來，相喜 慰曰：「帥生微瘦乎？」則止。予以冠帶就飲，帥生別取山巾著予，甚 適予首。嘆曰：「人言我兩人同心，止各一頭。然也。」嗟乎！夢生於 情，情生於適。郡中人適予者，帥生無如矣。乃即留酌，果取巾相易，

不差分寸，旁客駭嘆。計之。²⁷⁷

276 帥機（1537-1595），湯顯祖少年時代的學友。曾為南京禮部精膳司郎中，湯顯祖出仕前後都曾 到南京訪他。

277 作於萬曆十五年（1587）。（明）湯顯祖：〈赴帥生夢作〉序《湯顯祖全集》，第一冊，262-263 頁。

111 似乎想用《韓蘄王傳》強調「曲中乃有譏托」是莫須有的構陷。²⁸²呂天成（1580-1618）

〈曲品‧新傳奇品〉「向傳先生作酒、色、財、氣四犯，有所諷刺，是非頓起，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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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記》尤其明顯，劇中有三組案例，花卿「丈夫志在功名」輕易以鮑四娘換郭小 侯之馬，²⁸⁴霍王為己「若不修仙，無緣再少」，離棄鄭六娘、杜秋娘二姬隱遁華山，

285換得婦人之感慨與悔恨。「（六娘）男兒意氣本驕奢，怎顧得俺香娃小姐？只落 得畫眉樓上遠山遮。」²⁸⁶湯顯祖筆下的李益個性有些不同，不知與劇作家年少時

「私心不急於宦達」²⁸⁷的心境有無關係：

【香柳娘】惹春風鬢絲，惹春風鬢絲，南來北去，飄風泊浪寧由自。信人生 馬蹄，信人生馬蹄，愁殺路傍兒，紅塵蔽千里。要封侯怎的？要封侯怎的？

賣藥修琴，浮生一世。²⁸⁸

湯顯祖早年仙家出世的意向，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不願意被舉業拘束，嚮往 自由自在的詞人的思維所投射。因此對李益來說：「功名苦，只落得青樓薄倖，錦 字支吾。」²⁸⁹，湯顯祖對「負心男子」的母題並不是以刻版印象的薄倖來處理，

他理想的《霍小玉傳》是「因緣好，從前癡妒，一筆勾銷。」²⁹⁰的故事。因此《紫 簫記》與《紫釵記》都有向《琵琶記》致敬的影子，湯顯祖以文人的立場替《霍 小玉傳》的李益重新塑造形象。

《霍小玉傳》改寫於南京禮部任時，湯顯祖落筆更為穩重，李益沒有「小生 從來帶一種愛好的性子。」²⁹¹之輕挑，也沒有《紫簫記》中因讀了〈高唐〉、〈神 女〉、〈好色〉、〈洛神〉四賦而作了春夢的描寫：

（李即驚醒介）呀！恰睡着，有一佳人，貌甚奇麗，含笑如嚬，如來如去，

284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四齣 換馬〉《湯顯祖戲曲集》，下冊。

285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七齣 遊仙〉《湯顯祖戲曲集》，下冊。

286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二十三齣 話別〉《湯顯祖戲曲集》，下冊，963 頁。

287 （明）湯顯祖：〈齡春賦〉序《湯顯祖全集》，第一冊，149 頁。

288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二十二齣 惜別〉《湯顯祖戲曲集》，下冊，960 頁。

289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二十四齣 送別〉《湯顯祖戲曲集》，下冊，966 頁。

290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一齣 開宗〉《湯顯祖戲曲集》，下冊，861 頁。

291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十一齣 下定〉《湯顯祖戲曲集》，下冊，90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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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咱眼前回顧，青衣向前相訊，只聽得紅蕉摶雨，翠竹敲風，原來就是陽臺 一夢。真個夢裏不知身是客，醒來那辨雨為雲。²⁹²

「李益之夢」是所有「湯顯祖之夢」的原型，夢的形式似乎「杜麗娘之夢」，也 有「淳于棼之夢」的性質，雖其文學技巧遜於《牡丹亭》的雅緻純熟，也不見《南 柯記》的思想性，但詞人的思維已緊抓「夢生於情」的輪軸始動，「李益之夢」因 情所起，終不得負心破夢，《紫簫記》於李霍七夕重逢擱筆，是否在湯顯祖寫下〈開 宗〉就註定無力寫完結局了呢？《紫簫》擱筆，我們不得而知了。

在《紫釵記》轉生的李益不但文經武略，英雄過人，對霍小玉也未曾忘情，

僅於盧太尉意圖招贅一事無法自力了結，險些釀成慘劇，而有一些缺陷。劇末黃 衫客責問李益為何這般屈從盧太尉，李益自白：

（生）足下不知，小生當初玉門關外參軍，受了劉節鎮之恩，題詩感遇，有 『不上望京樓』之句。因此盧太尉常以此語相挾，說要奏過當今，罪以怨望。

所畏一也。又他分付，但回顧霍家，先將小玉姐了當，無益有損。所謂二也。

白梃手日夜跟隨廝禁，反傷朋友，所畏三也。因此沈吟去就，不然，小生豈 是十分薄倖之人。²⁹³

如此聽來，拖延是李益謹慎地應付個性古怪的盧太尉的威脅之手段，由此洗 清李益的汙點，一改原作裡的男兒薄倖，至情是湯顯祖著名的主張與風格，僅有 感情（心理）上的無瑕疵（內索型的知識結構之價值傾向），才能讓故事進入明傳 奇才子佳人的大團圓模式。俗套歸俗套，但作者為霍小玉的故事嘔心瀝血改編出 兩部劇作，不妨也從夢思著眼，解讀「湯顯祖之夢」。

292 （明）湯顯祖：〈紫簫記‧第十一齣 下定〉《湯顯祖戲曲集》，下冊，905 頁。

293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五十二齣 劍合釵圓〉《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4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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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客強合鞋兒夢」²⁹⁴，黃衫客阻饒盧太尉對李益的跟監，讓李霍二人重 逢，又向皇帝劾奏盧太尉，解除李霍的人身安危，成就兩人美事。仗義行俠的他 就像是作者劇中的化身，湯顯祖對《霍小玉傳》的改動也是使「霍小玉之夢」能 如願畫上句點的主因，而這就是理解《紫釵記》作為「湯顯祖之夢」之起的關鍵。

將四部作品與原著中角色夢境相較，四個改編的夢中，《牡丹亭》雖加筆「柳夢梅 之夢」，但不影響「杜麗娘之夢」²⁹⁵，《南柯》、《邯鄲》依舊是「南柯一夢」與「黃 粱一夢」，只有「霍小玉之夢」做了徹底的調整，強將《霍小玉傳》絕望的夢靨褪 去，畫上幸福的祥兆，劇作家介入其中，改寫夢境亦即是改變結局。

《紫釵記》中的夢除了核幹的「鞋夢」外，作為長篇傳奇劇情補充的需要，

湯顯祖還添寫第二十三齣〈榮歸燕喜〉小玉預先夢到李益高中「昨夢兒夫洛陽中 試，奴家梳妝赴任，好喜也!」²⁹⁶，以及李霍〈折柳陽關〉後，第二十七齣〈女俠 輕財〉小玉思戀夫君，夜夢李益，然「回首空牀，斜月疎鐘後。猛跳起人兒不見，

不見枕根底扣」²⁹⁷，皆是閨閣戲碼經常用來潤飾劇情的技法，第四十九齣〈曉窗 圓夢〉則源自《霍小玉傳》，鮑四娘前來探望臥病在床的霍小玉，小玉醒轉過來言 道：

（旦）四娘，咱夢來，見一人似劍俠非常遇，着黃衣，分明遞與，一輛小鞋 兒。

（鮑）鞋者，諧也。李郎必重諧連理。²⁹⁸

「霍小玉之夢」的內容，是黃衫客送給霍小玉一雙鞋子。「此夢不須疑」²⁹⁹，

294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一齣 本傳開宗〉《湯顯祖全集》，第三冊，1875 頁。

295 話本描寫的僅是「杜麗娘之夢」，因此柳生對牡丹亭之事一無所知，湯顯祖在寫牡丹亭時加強 這部分，將它寫成兩人都有的夢，即便劇中柳生對該夢的記憶相當稀薄。

296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二十三齣 榮歸燕喜〉《湯顯祖全集》，第三冊，1940 頁。

297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二十七齣 女俠輕財〉《湯顯祖全集》，第三冊，1954 頁。

298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四十九齣 曉窗圓夢〉《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34 頁。

299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四十九齣 曉窗圓夢〉《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34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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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四娘視其為吉兆，預示李霍兩人的復合，除了道具「鞋子」以外，已經不是原 著中的「霍小玉之夢」了。「鞋夢」原來是個不祥之夢：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

「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徵之，

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梳粧。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

不甚信之。僶勉之間，強為粧梳。粧梳纔必，而生果至。³⁰⁰

《霍小玉傳》雖然篇幅不長，筆墨精簡，但每個轉折點蔣防都突出霍小玉性 格中的激烈，如同此處霍小玉經由夢中「脫鞋」之舉，宣判了與李益重逢之日即 是自己的死期，死前更是留下詛咒讓整個故事成為「靈異怪談」³⁰¹，湯顯祖很介 意「霍小玉之夢」，但修改夢的同時勢必會扭曲霍小玉的性格，晚明的文人圈不盛 行激情的美學，作為文人理想的愛情與女性伴侶的象徵，旦角的性格都是在溫和 蘊藉的情土上滋長，霍小玉到了湯顯祖筆下憤恨脫胎成悲怨（激烈的表現方式有 別），也是適應時代潮流的對策。《紫釵記》中「鞋夢」成為李霍大團圓的「預知 夢」，但「湯顯祖之夢」才正要開始，危惙之際的霍小玉的言語：

（旦）彩雲輕散，好夢難圓。是前生姻緣欠，又𢬵了今生命填。魂縹緲風裏 殘霞，你把俺火燒埋向星前墓煙。多管香草寒玉早晨，除卻寸靈心還活現也，

待他淚滴成灰還和他夢裏言。³⁰²

霍小玉深摯的情感許下的宿諾「好夢難圓心還活現夢裏言」，到了杜麗娘身上 成為另一段穿越生死的佳話。

300 （唐）蔣防：《霍小玉傳》，收入於粹文堂編輯：《唐人傳奇小說》，81 頁。

301 「臨川四夢」原本都是「靈異怪談」，只是湯顯祖的夢思以及文人眼界，改變了故事的氛圍。可 見晚明中國文人的審美情趣

302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五十二齣 劍合釵圓〉《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4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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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釵頭恨不磨，黃衣俠客奈情何！

恨流歲歲年年在，情債朝朝暮暮多。

吹徹黃梁非北里，勘翻綠蟻是南柯。

花封桂瘴知何意，贏得敲尊一笑歌。³⁰³

「湯顯祖之夢」之起的收束詩作，劇作家彷彿是在說：《霍小玉傳》的故事令 人感到惋惜，多情如我（黃衫客為作家劇中的化身）無論如何都要圓這個夢。雖 然人世間經歷的多少事，無非「黃梁」與「南柯」，但我還是賦予它美好的結果，

為了觀眾的歡愉與興致。³⁰⁴一半為了展現個人思想，一半為了取悅讀者觀眾，「自 娛娛人」是創作最終的目的，貫通「湯顯祖之夢」的劇作家意志表現者，大概就 是這首詩了，夢思再怎麼顛簸流轉，創作態度是始終如一。

解作參差凌紫霞，湘靈終是怨懷沙。

不如剰取摛殘錦，夢裏同看五色花。

〈代答〉³⁰⁵

303 （明）湯顯祖：〈紫釵記‧第五十三齣 節鎮宣恩〉《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057 頁。

304 無關論文，但行筆已至此，記下：「四夢」是湯顯祖的敘情詩（廣義的情自然也包括愛情），而 最具體者莫如《紫釵記》，從思想上來說，這一本遠不及後續的作品，為什麼湯顯祖還這麼熱衷於

304 無關論文，但行筆已至此，記下：「四夢」是湯顯祖的敘情詩（廣義的情自然也包括愛情），而 最具體者莫如《紫釵記》，從思想上來說，這一本遠不及後續的作品，為什麼湯顯祖還這麼熱衷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