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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記》的性命歸趣

第三章 學人的情理課題

第三節 《南柯記》的性命歸趣

臨川先生作《紫釵》時,仙骨已具,豪氣未除;作《邯鄲》時,玄關已透,

佛理未深;作《南柯》時,佛法已躍躍在前矣,猶作佛法觀也;及至作《還 魂》之日,兒女之事,俱證菩提遊戲之談,盡歸大藏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不生不死,不死不生,了然矣。不言佛而無不是佛法矣;後即有作,亦不必 再進竿頭一步矣。197

《西樓記》作者袁晉(字于令,生卒約在 1599-1674),據鄭振鐸所考是「臨 川四夢」柳浪館刊本的點評者,198這段文字他認知的「四夢」創作順序與學者考 定不同,以《紫釵》為首,《還魂》壓卷,199甚至標舉《還魂》為四作中最深於佛 法者。站在三教會通的觀點,《牡丹亭》確實不脫「心即萬法」的教喻面貌,這也 是無法分裂儒佛二者來理解「臨川四夢」的原因,這樣的思維表現出一個時代的 價值取向,如果彼時文人圈中佛學非顯學,其傳播與影響沒有這麼深遠,「臨川四 夢」也不會是當前的「臨川四夢」了。文人心靈翰墨不離三教思維的意識形態,

湯顯祖也是如此,其制藝範本,原該表現真正理學思想的時候,也被評者圈點出 多處非純正儒學的佛道思想,艾千子(名南英,1583-1646)評他:「暗用釋老,尤 其遊戲出入處。」、「所自在字纏繞,不合儒者之理。後人樂用此法,予不能不尤

197 (明)袁晉:〈評湯顯祖【四夢】〉收入於隗芾,吳毓華編:《古典戲曲美學資料集》(北京:文 化藝術,1992 年),224 頁。

198 鄭志良:〈袁于令與柳浪館評點【臨川四夢】〉《文獻》第 3 期(北京:國家圖書館,2007 年 7 月)。

199 據鄭振鐸考袁于任用「柳浪館」為名,有冒袁宏道之名刊刻的嫌疑,故沈際飛所集的諸家評語 中,以袁宏道為題者,可能也是袁于任作,因此也以《還魂》壓卷。「《紫釵》筆鋒未展,《南柯》

《邯鄲》文興未酣,筆雖峻潔,尚多拘局之態,直至《還魂》,筆無不展之鋒,文無不酣之興,真 是文人妙來無過熟也。平心簡此四種,便故悟文家生熟之故矣。(明)袁宏道:〈沈際飛評點牡丹亭 還魂記‧集諸家評語〉,收入於隗芾,吳毓華編:《古典戲曲美學資料集》,161-16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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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200思維的流動在創作中是無法隱藏的,或者應該說,作者根本沒有掩藏 之意。陸雲龍言:「《鴻苞》一書,包括三教,《四夢》亦該括三教。《鴻苞》似為 漸階,《四夢》大啟頓門。言幻,言真,俱指南之車。」201,三教思想是晚明文化 的思維底蘊,晚明時人的點評不會是空穴來風。

《牡丹亭》中性情無法同一,而造成情理相抗的情勢,讓學人思維在性命之 學上頓失所依,為了自我形塑的完成,有必要追究性的本來真相,因此真正進入 佛學的探討。

唐傳奇《南柯太守傳》原來即具濃厚的出世情懷,但它不是個佛教故事,夢 醒後「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202最後淳于 棼是修仙隱遁,而非證悟成佛。原本的故事在湯顯祖的加筆下凸顯出鮮明的佛教 義理,成為佛教的傳奇劇本。湯顯祖的三教融會不像屠隆以明顯的修道階段性和 個別功能性劃分三教,而是以學人的思維對「天命之謂性」的探索,在三教中進 行彈性不刻版的批判。〈玩月〉一齣中,槐安國母遣使封賞南柯太守,額外賜血盆 經書千卷,要予生產後病體嬌弱的公主祈福,這個場景中淳于棼與瑤芳公主的對 話,呈現了湯氏的三教之辨論述:

(生)齊家治國,只用孔夫子之道,這佛教全然不用。

(旦)奴家一向不知,怎生是孔夫子之道?

(生)孔子之道,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旦)依你說,俺國裏從來沒有孔子之道,一般立了君臣之義,俺和駙馬一 般夫妻有別,孩兒們一樣與你父子有親,他兄妹們依然行走有序,這 卻因何?

200 (明)湯顯祖:〈身有所忿・・・・・・在焉〉《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546 頁。

201 (明)陸雲龍:〈評南柯夢記題詞〉《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157 頁。

202 (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收入於粹文堂編輯:《唐人傳奇小說》(臺南:平平出版,1974 年 10 月),9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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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笑介)說是這等說,便與公主流傳這卷經罷了。203

這段對話丟出問題讓人反思而不直接給答案,它表現在瑤芳公主的反詰,以 及淳于棼不辯駁而欣然接受的態度,湯顯祖的對白安排表現了「臨川四夢」習慣 給予讀者更多的思辨空間而一貫曖昧不說破的慧黠。瑤芳公主言下之意與「無為 而治」的老莊天道相當,也和「眾生皆佛」、「滿街聖人」這種「以個體為出發點 的普遍性」的思想相合,「五倫之教」之風俗制度即便沒有儒教的提倡和引導,人 民自然也會發展出類似的社會秩序,這也是湯顯祖在《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

以情化民的政治主張。從兩人的對答,可看出湯顯祖對儒教的絕對地位提出質疑,

但他沒有否定儒教的意思,學人思維在儒釋道三教間運作,找出主體判定最合適 的結果。固然很多時候三教會通是「和而不同」,但內在的衝突全交由主體權衡選 擇,並能重新融合成具個人特色的思想論述。

話雖如此,對於「情」字一關,他一改小心謹慎、左右圓融的態度,從《牡 丹亭》丟出的疑問句,「夢了為覺,情了為佛」,於《南柯記》一劇,湯顯祖語調 堅定,而沒有絲毫的猶疑。黃卓越於《佛教與晚明文學思潮》中「主情說」一節 以湯顯祖為觀照對象作了以下的心境描寫:

湯顯祖不像其他同盟成員那樣只是偶及於「情」,或只將其看作理論推及到的 一個要素,而是自覺、明確地以情作為自己文藝論的主要標榜。他一生都處 於與情的某種纏繞之中,在試圖取「情」置入他的心學、佛學總體體系(或 相反)時必然發生了的那種衝突總是伴隨著他。……由於對情作了執定的強 調,便自然會在對它的表述中,有時溢出心學與佛學的最寬限的義域,有時 則又盡力在兩方面做些協調,但終於又能以心學即佛學的標準對之作出深刻 的反思。204

203 (明)湯顯祖:〈南柯記‧第二十五齣 玩月〉《湯顯祖全集》,第三冊,236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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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時期有為數不少的文人雅士們,他們視「情」為一種人類生命的動機來 源,情源於性,但依照原有的性理學觀念,「性」與「情」分別被定義為人類本質 中原初的完善狀態以及受到外物影響而變質的次要狀態,越是意圖依照舊有的知 識價值修正「情」的位置,越是容易碰撞性理學道德中無法明言的知識障礙,衝 突不可避免地產生。終生與「情」纏繞的湯顯祖,在《牡丹亭》拋出其一時無力 解釋的問題之後,在兩年後成書的《南柯記》中賦予「情」明確的定位,完成了

「情至」的論述。

一、情有理無,理有情無者

天命之成為性,繼之者善也。」湯顯祖這樣的說法顯然也是孟子「性善論」

的追隨者,孟子言:「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孟子‧盡心上〉),

形色是指生命的形體狀態,天性蘊含其中,而只有聖人可以完全地將彰顯天性。

晚明的「內聖學」具有「以個體為出發點的普遍性」,因此湯顯祖說:「天地之性 人為貴,人反自賤者,何也?孟子恐人止以形色自視其身,迺(nǎi,乃)言此形 色即是天性,所宜寶而奉之。如此則思生生者誰」205,他認為孟子言形色天性,

不但是要強調生命形體的重要,更進一步是要人推想到生命延續不斷的源頭(生 生者),因此「大人之學,起於知生,知生則知自貴」,不論「有位者」、「無位者」

皆應「知生」,學人的思維具體的運作就是透過「知生」來認識「天命之謂性」。 儒學的發展是闡釋古典經書,又以四書五經為主流,概念差別不大。湯顯祖 的意思是說,唯有透過生命的形體,人才有可能體貼天地之性,而天地之性的原 則,就是「生生之仁」。「生生之謂易」(《易經﹒系辭上》),生生之仁其實就是儒

204 黃卓越:《佛教與晚明文學思潮》,165-166 頁。

205 (明)湯顯祖:〈貴生書院說〉《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22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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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觀念的永生,化育連續不斷,即便天地時有不仁之舉,但總體而觀(從形上學 看來),天地之性仍是仁善的,性之為善,就是以生生不息(生存)為原則之道理。

這樣的陳述,是典型儒學者的想法,若以這樣的知識面向去陳述《牡丹亭》中尚 未被定位的「兒女之情」,那自然會與人類社會繁衍子嗣的必要性作結合,以「夫 妻之倫」的面貌立於價值體系之中,這也正是多數的文人「至正之情」的論據。

但是湯顯祖又省思:「知生之為性是也,非食色性也之生」206,食色生存也不完全 是天性的表現,《易》云「聖人之情見乎辭」(《易‧系辭下》),杜麗娘則說「聖人 之情盡見於此(《詩經‧關雎》)」,情與理合為「正情」,情與欲合為「色情」,情 與心合為「痴情」,情相當有彈性,本身沒有獨立地位,總是依附他者而存在。湯 顯祖有意將「人生而有情」納入更完整的唯一之理之知識體系,當「性善說」無 法對「情」做出令人滿意的解釋之時,「性無善無惡論」的知識基礎即漸漸發揮其 影響力,而不時地出現在湯顯祖的文章思維中,下面以一篇八股文範本為例:

正者,心之自體也。而有不得其正者,身之有所累之也。蓋動而愈出者心也,

有何所而可置;吾之無虛而不居者亦心也,又何所而可以立吾之有?惟以身 為血氣心知之屬,遂使心有喜怒憂懼之依。其來也,身之所不能已。雖不能 已,而安得緣於其所不已。其去也,身之所不能忘也,雖不能忘,而安得倚 於其所不忘。諸有以太虛為宗,而不能空諸有也,著極為偏。有情以終滅為 驗,而不能遺其情也,留即為礙。有所忿懥(zhì),何其身之濡而弱也。如 是者,身不得其正,有所好樂,是以其身為愛根也。有所憂患,是以其身為 患本也。如是者,心不得其正。夫心自有正所也,有所而無所,乃其正也。

豈可以心之所,為喜怒哀懼之所乎。心之所在正也。無所而有所,非其在也。

豈可以心之所,為喜怒哀懼之所乎。心之所在正也。無所而有所,非其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