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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詞人與夢的構思

第一節 夢思與自我

詞人與夢的構思

第一節 夢思與自我

衛玠總角時問樂令夢。樂云:「是想。」衛曰:「形神所不接而夢,豈是想邪?」

云「因也,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擣齏噉鐵杵,皆無想無因故也。」衛思因經 日不得,遂成病。樂聞,故命駕為剖析之,衛既小差。樂嘆曰:「此而胸中,

當必無膏肓之疾。」(《世說新語‧文學第四》)

這段記事是〈南柯記題詞〉引用的典故之一。西晉衛玠(286-312)小時候問 樂廣(?-304)人為什麼會作夢,樂廣跟他說夢乃是「想」與「因」二者造成,這 是傳統知識分子對夢的解析。衛玠說「形神所不接而夢,豈是想耶?」,對「想」、

「因」的理解,要先回到「形神」的討論上。

形具而神生(〈荀子‧天論〉),

神遇為夢,形接為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列子‧周穆王〉)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

(〈史記‧太史公自序〉)

形神指形骸與精神,「形神所不接而夢」是指白天腦海中沒有浮現,但是睡著 時突然出現的情境,這種情況則由「因」所導致,「因」是指經驗上事物的背後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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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關係,是一種曲徑聯想。255《草木子》云:

夢之大端二:想也;因也。想以目見,因以類感。諺云:南人不夢駞,北人 不夢象,缺於所不見也。蓋寤則神舍於目,寐則神棲於心。蓋目之所見,則 為心之所想,所以形於夢也。因馬而念車,因車而念蓋,因類而感也。256

「想以目見,因以類感」,皆為能動者之心理意識活動。但形神同時也是肉體 與靈魂的意思,六朝玄學與佛學的爭辯中「形盡神滅」(形神一體)與「形盡神不 滅」(形神分離)是關於「靈魂」的重要論題,而「夢」也是形神生滅的論證方式 之一。257在創作與信仰上,向來不乏有鬼魂入夢與夢中離魂的例子,兩者皆是預 設「形神可分離」而產生的推測,在這之上又有「託夢預示」的想法,以占夢、

圓夢這樣解釋夢境意義的文化。258粲花主人吳炳(?-1647)於《情郵記》傳奇描 述:「凡世人的夢有兩般,一生於想,想已極而境呈;一起於因,因未來而端現。」

259,就是綜合上述說法的見解。

知向夢中來,好向夢中去。來去夢亭中,知醒在何處?260

在沉醉夢境與惺忪迷離之間游移向來是促使詞人們產生靈感的泉源,作品也

255 蘇軾(1037-1101)〈夢齋銘序〉「東坡居士曰:『世人之心,依塵而有,未嘗獨立也。塵之生滅,

無一念住。夢覺之間,塵塵相授。數傳之後,失其本矣。則以為形神不接,豈非因乎?人有牧羊而 寢者,因羊而念馬,因馬而念車,因車而念蓋,遂夢曲蓋鼓吹,身為王公。夫牧羊之與王公,亦遠 矣,想之所因,豈足怪乎?』」

256 (明)葉子奇:〈鉤玄篇〉《草木子》卷之二下,收入於中國古籍整理研究會:《明清筆記史料叢 刊》明 87 冊(北京:中國書店,2000 年),34 頁。

257 紀志昌:〈六朝形神生滅論爭中的玄思綜論〉《臺大中文學報》第 45 期(臺北:臺灣大學,2014 年 6 月)。

258 「又復所聞見事多思惟念故,則夢見;或天與夢,欲令知未來事故。」龍樹著,鳩摩羅什譯:《大 智度論》第六卷,【CBETA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

259 (明)吳炳著,吳梅校正:〈情郵記‧第三十齣 夢因〉《暖紅室彙刻傳奇粲花齋五種》(揚州:

江蘇廣陵古籍,1990 年),111-112 頁。

260 (明)湯顯祖:〈夢亭〉《湯顯祖全集》,第二冊,91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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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此為題,「夢」與「魂」指涉背後之存在主體,不論形神,個體自我都是一個 不斷變動的過程,而詞人思維永遠以定位個體自我為目標,個體自我、夢、作品 間有著「三位一體」的連攜。夢的摹寫是湯顯祖傳奇創作的骨幹,探討夢境與現 實人生的關係展現他對事理的看法,思想依託夢境而得以向世人表述,在《牡丹 亭》、《南柯記》與《邯鄲記》三本傳奇中,夢境與現實的界線是模糊的,這是晚 明融合三教思維孕育出來的譬喻手法,是「舉世皆夢」的思維型態下發展出的藝 術形式。

一、從夢戲到戲夢

四部夢戲的創作突顯了湯顯祖的劇作家特質,就睡夢中自我本身對夢的感受 與體會,以及從反思夢得到的領悟,延展到其他的事理,反映到作品上,一言以 蔽之,四部夢戲為湯顯祖「夢思」的寄託。夢一字表示睡眠時的意識狀態「夢境」, 也用來形容虛幻不真實的物事,而有時候,又有冀望和理想的意思。不同「情」

在典籍中有明確的定義和用心,夢的生成充分地顯示個人的思緒與想像,以及不 造作的自然情感流露,對此劇作家有更大的揮灑空間。但是在「內索型的知識結 構」的語言習慣裡,夢的「非假非真」狀態廣泛地用在對世事普遍地價值判斷中,

就羅汝芳與紫柏真可兩位晚明思想家的話語為例:

羅子曰:「醒眼人,決不做夢。夢中人,安能語醒眼事。」261

紫柏真可言:「死生回環,愛憎為根。故我無心,則夢中天地人物,不煩遣 而自空。」262

261 (明)羅汝芳:《近溪羅先生一貫篇》,收入於方祖猷、梁一群、(韓)李慶龍、潘起造、羅伽祿 編校整理:《羅汝芳集》(南京:鳳凰出版,2007 年 3 月),366 頁。

262 (明)紫柏真可著,曹越主編,孔宏校點:〈法語〉《紫柏老人集》,1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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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對「夢」更是如此,這樣的心思投射到作品中,「臨川四夢」的主要角色,

霍小玉、杜麗娘、淳于棼、盧生,誰不是對恍惚一夢極其認真的人呢?劇中夢不 單只是夢,而與劇中人的人生緊密的連結,生命的目的與本質由夢境彰顯,這樣 的情節以設計過的不同情狀反覆地在劇本中重現,湯顯祖「認真」地「作夢」,屬 於知識分子的讀者群想回應他「認真」的熱切,無法不著痕跡地在作品上施予符 合文人期待的評價,其中又以類型上會直接被歸類於「度脫劇」的《南柯記》、《邯 鄲記》最多。如馮夢龍評「臨川四夢」:「玉茗堂諸作,《紫釵》、《牡丹亭》以情,

《南柯》以幻,獨此因情入道,即幻悟真。閱之,令凡夫濁子俱有厭薄塵埃之想,

『四夢』中當推第一。」269對於類似這樣的評語,湯顯祖自有分辯:

弟之愛宜伶學二夢,道學也。性無善無惡,情有之。因情成夢,因夢成戲。

戲有極善極惡,總於伶無與。伶因錢學夢耳。弟以為似道。270

這段回覆呼應「二夢」的主題精神闡述出來的文字,說話者想表達甚麼呢?

就算伶人學習的戲齣不是「二夢」,是《鐵冠圖》還是《白羅衫》之流,事實仍舊 是「戲有極善極惡,總於伶無與」,不需限定是「二夢」,伶人為生計而登台,角 色的是非無關演員的是非,不也是「似道」?劇作家聲明「宜伶學二夢」為「道 學」,或許是想替自己最容易引起與世俗價值對立的作品辯白,一方面不希望作品 被人曲解,但又不想剝奪夢戲特有的文字無法束縛的不確定性,不自覺地說出這 樣意有所指的比擬。

「因情成夢,因夢成戲」,是湯顯祖自身對情、夢、戲三者關係做出的註解,

由「夢」連結的二則短語可以作複數的解讀。根據上下文的用法,將「夢」視為 其作品「二夢」的代稱,意思是「(劇中人)源於情思而產生南柯夢與黃梁夢,(優

269 (明)馮夢龍:〈邯鄲夢總評〉(明崇禎間墨憨齋刊本墨憨齋重定《邯鄲夢》傳奇卷首),收入於 俞為民、孫蓉蓉編:《歷代曲話彙編─新編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明代篇,第三集(合肥:黃山 書社,2009 年 3 月),39 頁。

270 (明)湯顯祖:〈復甘義麓〉《湯顯祖全集》,第二冊,1464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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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依循這些夢境爨演再現」,原句隱蓋的主詞是不同的主體,劇中人與優伶因夢 合一,但本質上兩者無涉,搬演的行動搭起情(劇中人)與戲(優伶)之間的橋 樑,搬演成為夢的中介,這種微妙的境地,如同作者本人對道存在世間的樣態的 認知;另外則是將「因情成夢,因夢成戲」視為湯顯祖對劇作的總體概念,從湯 顯祖的角度來看,夢不是源於「想」與「因」,而是「夢生於情」,「臨川四夢」的 原點,以自我的情感為原動力牽引出作者多樣的思緒,有意識中又無意識地將這 些思緒混融一塊,經由作者之手寫成劇本的文字,由此夢戲與優伶無涉。此非指

「四夢」就是作者把自身的夢境記錄下來改寫成劇本,而是表示詞人思維的創作 活動乃是由個體自我的經驗與想像共同組成,構思與作夢同在虛實之間擺渡,是 同一套運作機制,俗語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思」與「夢」同樣為心的投 射,同樣受「情」所發。詞人的思維觸發「因情成夢,因夢成戲」而使夢戲「臨 川四夢」具體成形,這個夢思的創作活動,是「自我論述」的一環,稱之「湯顯 祖之夢」。

相較於同時代的其他傳奇劇作家,湯顯祖鮮明的夢思是他作品的個人特色,

基於對夢的認識而構成「四夢」,表現的是他對夢多層次的理解與詮釋。可以說,

寄宿於文字離開作者的「劇」,是作者反思自身的夢產生的分身,自我與夢的映照,

呈現出劇作與「作者之夢」之間極親密的羈絆。湯顯祖筆下結合夢與戲的創作活 動,夢自非等同鏡花水月這樣不著邊際之比擬描述,夢是構築在個人意識上之情 與森羅萬象之形融合狀態的精神運作,情源於自心的作用,由情牽惹成就之夢無 法外於個體自我而存在(睡眠之夢與人生之夢皆然),換句話說,即情與夢經由個 體自我而產生意義,對情與夢的執著也就是對個體自我認同的表徵,「內索型的知 識結構」中自我橫跨本體之性與作用之情,性是普遍的,而情隸屬個人,脫離情 歸於性的理想自我將不再是具由獨立意義的個體。三教知識體系中討論的自我從 來都不是個體自我,對湯顯祖來說,這是令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因此他斷然地否 定「二夢破夢」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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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以二夢破夢,夢竟得破耶?兒女之夢難除,尼父所以拜嘉魚,大人所以占 維熊也。271

此為湯顯祖答覆孫俟居所寫下的文字,孫氏似乎認為「二夢破夢」是劇作宗 旨,但是湯顯祖作「二夢」的喻意並不只在此,他舉證質疑。「拜嘉魚」是指宴飲

此為湯顯祖答覆孫俟居所寫下的文字,孫氏似乎認為「二夢破夢」是劇作宗 旨,但是湯顯祖作「二夢」的喻意並不只在此,他舉證質疑。「拜嘉魚」是指宴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