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厭勝與敺殺
第三節 儺戲與十二獸舞
儺,音 nuó,本義是初民驅趕鳥獸時,口中所發出的驅趕的聲音,「儺」即為 逐獸吼叫的狀聲詞,是中國最原始的巫術儀式之一,主要在於驅趕,是一種原始 的模擬巫術,模擬的對象為熊,企圖透過巫術獲得熊的神力。在還沒有巫術思維 的原始時代,人類沒有硬皮厚毛鱗甲,沒有尖牙利爪,只有合作的本能與求生的 智慧──藉由合力圍捕猛獸,以取得生存的資源──這便是儺儀式最初的原型,也是 儺儀式衍生至今,仍保有率眾追趕,恍惚激狂的特質。儺作為驅趕的巫術,而執 行這個巫術的巫師,即為方相氏。
儺是原始驅除行為的音響符號,那麼,方相氏的假形便是上古擬獸化裝表 演的形象符號。53
儺(nuo)是中國古代驅逐疫鬼的宗教儀式,濫觴於史前,盛行於商周。歷 代都有不同程度的變化,延續至今已數千年。儺戲是儺文化的載體,是淵 源於古代儺儀和儺舞、以驅邪和酬神為目的的一種民間宗教儀式戲劇。54 儺最早可推至殷商時期,甚至是更古遠的年代,在尚巫重武的殷商時代,儺 儀式既是商文化的遺存,同時也指出了商人的鳥圖騰信仰,圖騰與面具之間的關 係與聯繫,亦是可以探討的地方。
儺祭產生於原始社會的圖騰,鬼魂,祖先崇拜,在殷周時形成一種固定的 用以驅逐疫鬼的祭祀儀式,始稱儺或大儺。55
圖騰與面具基本上都具有辨識的功能,圖騰的主要功能在於以同一個祖源作 為族群的共同崇拜與約束、保護,並因此延伸了對這個祖源的保衛與禁忌,同時 作為區別非共同祖源的「族外人」。圖騰物往往是動物,再者為植物,非生物的天 文、石礦等自然象徵亦可為圖騰物,初民認為自己與大自然同生同存於自然之中,
53 郭凈:《儺:驅鬼‧逐疫‧酬神》(臺北:臺灣珠海出版有限公司,1993 年),頁 18。
54 庹修明:〈中國儺學研究的回顧與展望:兼論「中國地方戲與儀式之研究」與貴州儺戲儺文化〉,
漢學研究通訊 22:1(總 85 期)民國 92 年 2 月,頁 1。
55 庹修明:《儺戲‧儺文化-原始文化的「活化石」》(北京: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90 年),頁 32。
由於互滲觀念,便相信某種常見而又帶著神祕力量的生物或非生物是為自己的祖 源。崇拜圖騰可以使自己也獲得圖騰物的神秘力量,將圖騰物作為面具,配戴時 則可獲得圖騰物的力量降臨於自己身上。
上古大事莫過於戎與祀,在與他族戰爭時,除了獲得神力亦有區別辨識的功 能;在祭祀時,配戴圖騰物的面具,或是對圖騰物面具的崇拜,都是獲得神力並 與祖源神靈溝通的途徑方式之一。祭祀儀式中幾乎都有專屬的舞蹈,甚至還有音 樂與禱文歌辭,而特定的面具與服裝、特定的舞蹈配合著音樂與禱文,構成完整 的儀式,有哪個部分錯誤了,儀式則無法順利進行。
儺儀式在今日的中國仍在幾個地方延續流傳著,但不可諱言的,這些儀式是 被視為「文化遺存」而存在著,最初那種原始崇敬的心境與根深蒂固的信仰已漸 漸消褪。然而儺儀式歷史悠久,在上古時期,儺儀式是個普遍的儀式形態,在殷 商完整而龐大的國族勢力影響下,亦存在於許多不同的圖騰崇拜中,其中有許多 候鳥停留的東部沿海與江澤爛漫的西南,更為常見。在區域的劃分上,以耕作的 方式區分為北方的旱糧與南方的水稻,在耕作物的基礎上,因應需求而有對不同 動物的崇拜,旱糧為主的北方崇拜雨神-龍,南方的水稻文化則崇拜能為他們帶 來豐收的鳥-儺 56。在這些非中原地區的圖騰發展中,以盤弧-犬作為祖源的瑤 族等將之雜揉入儺儀式中;以蚩尤為祖源的苗族、以廩君-白虎作為祖源的土家 族,都雜揉出特有的儺文化儀式。
中國的面具文化由來甚久,最主要用於儺儀式,今日尚存的南豐跳儺、婺源 儺舞、樂安儺舞,其面具仍是儀式中的重要要素,而面具本身的神聖性至今猶存;
六朝代面之風盛行,至唐代達到巔峰。唐人對面具的應用最為廣泛,或節慶或儀 式或歌舞,時常可見,如「蘭陵王入陣曲」即是有名的代面舞。
賦予方相氏神力的即為「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的裝扮,這背後的涵意是「擬 獸」,藉由蒙上動物的外皮,模擬野獸的模樣,更重要的是面具。面具是人造物的 代表之一,面具必為人造,且只為人類使用。但掩蓋與創造的涵義仍是取法自然,
更是人類用來溝通串連人與人以外的世界的工具。
面具、紋身、識別符號、裝飾,能把一個演員送到一種神祕的世界去,或 賦予他以一種臨時性的特殊精神狀態。57
從郭凈在《儺:驅鬼.逐疫.酬神》一書中,我們可以得出三個重點:一、
率眾而驅的特質,正是先古眾人圍獸的遺習。二、從擬獸到擬神(從獸面到神面)。
56 此一說法的來源參見林河:《儺史-中國儺文化概論》(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
頁 193。作者提出中原的農耕文化是「龍文化」。
57 [英]馬凌諾斯基(Bronislaw Kasper Malinowski):《自由與文明》(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
2009 年)。
三、從原始動物(熊皮)到人造物件(金屬面具)。
原始驅除活動,依憑的是「人比獸強」的古樸信念,而儺祭的驅鬼,則須 憑藉「神比鬼強」的虔誠信仰。58
穿戴上熊皮是擬獸,這沒有問題,但儺儀式已是巫術發展的表徵,從驅趕野 獸到驅鬼逐疫,對於這些看不見但深信存在的對象,只是擬獸是不足的,而黃金 四目則代表著「神力」的介入,黃金四目有著超凡的視角與能耐,可以驅鬼逐疫,
進一步保祐人們的生存。
儺在中國歷史悠久,從殷商出土文物即可見儀式用的面具,先秦時期在《禮 記.月令》中亦有各個季節的儺儀式記載如下,而各地諸侯國又因應地方區域特 色發展出大同小異的儺文化,在漢代更因為統一的政權,由宮廷官方舉行的大儺 儀式更為完備而盛大。在內容上分為三級,國儺、與大儺,前二者是國家或掌權 者方能進行的儀式;後者則是上下共享的歲末逐疫迎新。
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路,駕鐵驪,載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與彘,
其器閎以奄。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征鳥厲疾。乃畢山 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子神祇。59
從漢代開始,透過對經書的重新審訂,將一些古老的儀式作一定型化的修改,
遂有了明確而詳細的記載著十二獸食十凶惡,此一傳統到了隋代演化為十二問事,
唐代為十二執事,唐以降無「大儺」儀式,驅疫仍在,只是換了形式,宋代以百 戲取代儺,原本盛大的儀式縮減,成了一般的趨吉避凶的民間儀式,由「端公」
取代了「方相氏」的角色,與從唐代開始廣為流行的鍾馗分工,驅鬼成了鍾馗的 職司,明代則以《福祿壽仙宮慶會》的宮廷儺戲 60作為歲時驅疫的官方儀式,但 在儀式的神聖與重視上已大不如前,成了季節性的祭典,儀式的進行改為戲劇形 式,主要在娛樂皇室與貴族等。簡言之,儺從最初的巫術祭祀到在固定的時節行 固定的儀式,再隨著社經的轉變,性質一轉,走入民間,轉化為戲劇,原始的精 神被以戲劇的格套保留。
爾乃卒歲大儺,敺除羣厲。方相秉鉞,巫覡操茢。侲子萬童,丹首玄製。
桃弧棘矢,所發無臬。飛礫雨散,剛癉必斃。煌火馳而星流,逐赤疫於四 裔。然後淩天池,絕飛梁。捎魑魅,斮獝狂。斬蜲蛇,腦方良。囚耕父於
58 郭凈:《儺:驅鬼‧逐疫‧酬神》,頁 16。
59 王夢鷗註釋:《禮記今註今譯》,頁 303-304。
60 林智莉:〈論明代宮廷大儺儀式鍾馗戲──兼論鍾馗形象的轉變〉,《政大中文學報》,第八期,(2007 年 12 月),頁 97-120。
清泠,溺女魃於神潢。殘夔魖與罔像,殪野仲而殲遊光。八靈為之震慴,
況鬾蜮與畢方。度朔作梗,守以鬱壘,神荼副焉,對操索葦。目察區陬,
司執遺鬼。京室密清,罔有不韙。61 張衡(78-139)〈東京賦〉
導鬼區。徑神場。詔靈保。召方相。驅厲疫。走蜮祥。梢罔兩。拂游光。
枷天狗。紲墳羊。……乃命壺涿。驅水蠱。逐罔螭。滅短狐。籍鯨鯢。然 後方餘皇。62 馬融(79-166)〈廣成頌〉
從漢代的文學作品張衡〈東京賦〉與馬融〈廣成頌〉中所記載的「卒歲大儺」
可見當時儺儀式的盛大,以及擊殺一切凶惡不祥之物,漢代思想儒術當道,凡惡 皆有所生剋之對象,這樣的概念使所有的凶惡都被一一點名,而用各種對應的厭 勝法一一殲滅剷除,如「囚」「溺」等,而這樣的儀式到了東漢末年則更賦予了一 個具體的形象「十二獸」對付「十凶惡」,而方法是透過近似舞蹈的方式,模擬「赫 女軀,拉女幹,節解女肉,抽女肺腸。」,原本在歷史記載上使人生畏的十二獸在 此身分一轉化為受役使的十二神,以將惡凶吞食殘殺的象徵儀式作為厭勝的方式,
而這些惡凶,其實就是人類心中的十種恐懼、厭惡等負面情緒,加諸於這十種惡 凶;以殘忍的解體手法,為人類的心靈進行「淨化」的洗滌與消滅,其文可見范 曄(398-445),《後漢書.禮儀志》:
黃門令奏曰:「侲子備,請逐疫。」於是中黃門倡,侲子和,曰:「甲作食 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 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 追惡凶,赫女軀,拉女幹,節解女肉,抽女肺腸。女不急去,後者為糧!」63 而從漢以降,儺儀完備的細節逐漸因為文化的衝擊而有所改變,其中南朝時宗懍
(502-565)所著的《荊楚歲時記》,南朝梁自帝王至民間百姓佛教盛行,連方相氏 的工作也被金剛力士取代:
十二月八日為臘日。史記陳勝傳,有臘日之言,是謂此也。諺言:臘鼓鳴,
十二月八日為臘日。史記陳勝傳,有臘日之言,是謂此也。諺言:臘鼓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