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罔象的傳說與習俗
第四節 詩賦中的罔象
〈罔象得玄珠〉這篇在莊學之中，往往只是提及，作為無心有為的例證之一，
類似的論述，如〈知北遊〉等篇較常被討論與分析。在道教體系中，則被視為玄 珠的起源神話。漸漸地轉化成為丹道修煉的最終目的。而這看似一個很玄妙的文 本，實際卻發生在日常生活之間，有心探求而無得，無心尋之在眼前。亦是文學 中所謂的「無心插柳柳成蔭」，而罔象求玄珠在漢代以後大量出現於詩句，成了無 心的典故。在此採用的唐詩文本是在清康熙四十四年時，由皇帝下令彭定求、沈 三曾、楊中訥、潘從律、徐樹本、汪繹等十人奉敕編校，由曹寅負責刊刻事宜。
其中收錄使用罔象典故的唐詩共計十三首。
一、莊子寓言的義理
罔象一轉由哲學層次進入到文學領域，成為唐人抒發情懷諸多典故之一，亦 可作為罔象為迷糊、無心、淒迷茫然一心理寫照的佐證。
西漢．王褒《洞簫賦》節錄
26 ［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年），頁 432。
…時奏狡弄，則彷徨翺翔，或留而不行，或行而不留。愺恅瀾漫，亡耦失 疇，薄索合遝，罔象相求。故知音者樂而悲之，不知音者怪而偉之。27
支遁的《詠懷詩》五首之二：
全詩描寫在透過端坐遠離俗務塵欲與佛神交之情境。詩中融會佛老莊的領會，
呈現出玄風清談之盛的時代氛圍。支遁的詩作不在辭采而在道高，六朝的駢文與 佛理之盛，大量書寫具有佛理悟性之妙的玄言詩文，道高於辭。
端坐鄰孤影，眇罔玄思劬。偃蹇收神轡，領略縱名書。
涉老怡雙關，披莊玩太初。詠發清風集，觸思皆恬愉。
俯欣質文蔚，仰悲二匠徂。蕭蕭柱下迥，寂寂蒙邑虛。
廓矣千載事，消液歸空無。無矣複何傷，萬殊歸一途。
道會貴冥想，罔象掇玄珠。悵怏濁水際，幾忘映清渠。
反鑒歸澄漠，容與含道符。心與理理密，形與物物疏。
蕭索人事去，獨與神明居。
〈卷二百三十六．尋華山雲台觀道士〉錢起著
還從罔象來，忽得仙靈宅。霓裳誰之子，霞酌能止客。
〈卷三百八十四．罔象得玄珠〉張籍著
赤水今何處，遺珠已渺然。離婁徒肆目，罔象乃通玄。
〈卷六百一十一．酒中十詠：酒鄉〉皮日休著
如尋罔象歸，似與希夷會。從此共君遊，無煩用冠帶。
〈卷六百二十五．奉和襲美醉中偶作見寄次韻〉陸龜蒙著 海鶴飄飄韻莫儕，在公猶與俗情乖。初呈酒務求專判，
合禱山祠請自差。永夜譚玄侵罔象，一生交態忘形骸。
〈卷七百五十五．步虛詞五首〉徐鉉著
氣為還元正，心由抱一靈。凝神歸罔象，飛步入青冥。
〈卷七百六十二．謝翁宏以詩百篇見示〉廖融著
神珠迷罔象，端玉匪雕鐫。休歎不得力，離騷千古傳。
27 ［明］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注》（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卷八百四十四．荊渚寄懷西蜀無染大師兄〉齊己著
大溈心付白崖前，寶月分輝照蜀天。聖主降情延北內，
諸侯稽首問南禪。清秋不動驪龍海，紅日無私罔象川。
〈卷一百七十四．感時留別從兄徐王延年、從弟延陵〉李白著 金膏猶罔象，玉液尚磷緇。伏枕寄賓館，宛同清漳湄。28
〈卷三百九十六．賽神〉元稹著
阿膠在末派，罔象遊上源。靈藥逡巡盡，黑波朝夕噴。
〈卷六百八十七．海上秋懷〉吳融著
辭無珪組隱無才，門向潮頭過處開。幾度黃昏逢罔象，
有時紅旭見蓬萊。磧連荒戍頻頻火，天絕纖雲往往雷。
二、精物靈怪的典故
從漢代的〈東京賦〉與〈廣成賦〉中，有了罔象精怪形象的描繪，在此轉為 害物或是危險恐懼的象徵，後世的詩作中，沿用了上述二賦的文學意象典故。
宋人梅堯臣亦有詩作以罔象為典故，抒發胸臆。
〈送張聖民學士知登州〉
慕君才行美，風義亦倜儻。在遠恨未逢，既近不屢往。
非以近爲輕，恃易遂成曩。倏爲東牟守，別我駐征鞅。
又作千里遙，依然復懷想。昔聞之罘山，秦碑元有兩。
一存東頂中，一在西頂上。篆實丞相斯，缺剝不可倣。
願言試歷覽，聞見欲以廣。海晴望石橋，神仙事𢠵怳。
始皇安得長，陰怪役罔象。橋斷水無涯，焉知有方丈。
邇者地出金，發掘懷沃壤。良民皆逐末，茲事誰用長。
凡爲二千石，唯在勸耕紡。幸君經術高，教化人所仰。
此詩的作者為孫元衡（1661-？），詩中的「罔象」亦為古代傳說中的妖怪。
28 劉維崇：《李白評傳》（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頁 123。
本詩為七言古詩，收入《全臺詩》第壹冊。作者於康熙 44 年乙酉（1705）
3 月 17 日晚上，由金門出航前往臺灣，航程中遇到颶風偏離航道，因找不 到充作路標的澎湖島，為避免迷失於海上，故返航回金門，並留下此首作 品紀錄航程之危險。本詩特色在於對惡劣海象的精準描述，如以星象動盪 錯位的觀察，凸顯船身劇烈搖晃的狀況，或以征戰之聲形容颶風聲響等；
而最驚險且精彩的刻劃，則莫過於對船隻破浪，上下劇烈起伏的具體描述，
這些親身歷險的文字敘述，為清領時期渡海之艱難，留下生動的歷史紀錄。29
「呂向注則說山海經天吳即罔象，是為海神。」30罔象為龍形，同樣視為是海 神之一。而在這首詩中「罔象」已成為渡海來台的先民對海洋所帶來的死亡的恐 懼，成為了死亡意象投射。
〈乙酉三月十七夜渡海遇颶天曉覓彭湖不得回西北帆屢瀕於危作歌以紀其事〉
羲和鞭日日已西，金門理檝烏鵲棲。
滿張雲帆夜濟海，天吳鎮靜無纖翳。
東方蟾蜍照顏色，高低萬頃黃琉璃。
飛廉倏來海若怒，穨飆鼓銳喧鯨鯢。
南箕簸揚北斗亂，馬銜罔象隨蛟犀。
暴駭鏗訇兩耳裂，金甲格鬥交鼓鼙。
倒懸不解雲動席，宛有異物來訶詆。
伏艎僮僕嘔欲死，膽汁瀝盡攣腰臍。
長夜漫漫半人鬼，舵樓一唱疑天雞。
阿班眩睫痿筋力，出海環珓頻難稽。*
不見彭湖見飛鳥，飛鳥已沒山轉迷。
旁羅子午晷度錯，陷身異域同酸嘶。
況聞北嶕沙似鐵，誤爾觸之為粉齏。**
回帆北向豈得已，失所猶作中原泥。
浪鋒舂漢鷁首立，下漩渦臼高桅低。
怒濤洶濺頂踵溼，悔不脫殼為鳧鷖。
此事但蒙神鬼力，窅然大地真浮稊。
翠華南幸公卿集，從臣舊識咸金閨。
掛冠神武蹤已邁，願乞骸骨還山谿。
讀書有兒織有妻，春深煙雨把鋤犁。31
29 余美玲主編：《臺灣古典詩選注②：海洋與山川》（臺南：臺灣文學館，2013 年），頁 62。
30 李知灝：《從蠻陌到現代－－清領時期文學作品中的地景書寫》（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13 年），頁 38-39。
31 余美玲主編：《臺灣古典詩選注②：海洋與山川》，頁 62-63。
（*海舶內稱望遠者為阿班、舟師為出海）
（**彭湖山南有北嶕，下為鐵板沙，濟海之舟不見彭湖，則不敢南渡。）
〈卷四百一十四．遭風二十韻〉元稹著 湘南賈伴乘風信，夏口篙工厄泝洄。
後侶逢灘方拽□，前宗到浦已眠桅。
俄驚四面雲屏合，坐見千峰雪浪堆。
罔象睢盱頻逞怪，石尤翻動忽成災。
〈卷三百五十五．韓十八侍禦見示嶽陽樓別竇司直詩因令屬和重以自述故足成六 十二韻〉劉禹錫著
鶤鵬疑變化，罔象何恢詭。噓吸寫樓臺，騰驤露鬐尾。
〈卷一百三十七．題辛道士房〉儲光羲著
逍遙三花發，罔象五雲浮。自有太清紀，曾垂華髮憂。
第六章 結論
泰勒（E.B.Taylor），他在 1871 年發表的《原始文化》1一書中，把文化定義為
「一個複雜的總體，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人類在社會 裡所有一切的能力與習慣」文化的定義眾說紛紜，也無人能真正下一個定義包含 所有文化的內涵。但學術上普遍同意將文化分為精神與物質二個層面。葉舒憲先 生亦提出以大傳統與小傳統重新審視文學人類學。
在此探討罔象的衍變，正可見文化發展的脈絡。罔象最初是單純的自然崇拜 信仰，相信山水自有靈，初民呼之為罔象。到了文字發展前期，人們適從原始生 活邁向文明，積極地使用巫術來補足人力與天力之間曖昧的落差；看似人類可以 掌握了什麼能力──例如對火的使用與掌控：烹飪、製陶與冶煉；或是農耕的濫觴：
可以自己產生食物而非只能仰賴採集與狩獵──但又無法真正了解何以成功與失敗，
只能求諸於巫術來解釋豐收或歉收的原因。這其中更重要的是人們意識到了死亡 與生育。逐疫的儺、送歲的臘、求雨的雩是中國古老的三大儀式。其中與死亡相 關的正是儺儀式。初民對於無來由或是無力招架的疾病，甚至是會導致流行的瘟 疫不甚了解，遂認為是不好的精靈所致，是以逐疫驅趕的巫術早已形成。而這些 不好的精靈，甚至是神鬼等一切不祥的災厄，都是儺儀式驅趕的對象，罔象是其 中之一，甚至到了漢代，成了專職逐疫的方相氏所敺殺的專屬對象。也正是疾病 與死亡密切的關係，既然儺是驅逐一切不祥，從染病到喪葬都是罔象作祟所致，
是以儺也與喪葬儀式分不開。而像這樣將罔象從中性的自然信仰轉為災疫的象徵，
成為人們驅趕擊殺的對象。是將自然精怪人格化的過程。在此亦不能忽略了罔象 的另一個特質：迷離怳惚的狀態，而這樣的狀態，初民相信是由於自然精物靈怪 所致，到了罔象形象轉惡的過程中，更與疾病所造成的怳惚、驚懼，意志不清不 謀而合。罔象遂成了迷離怳惚、驚懼失神，無心的代名詞。而這樣特質在哲學思 想有了另外一條新的出路，到了儺儀式衰微質變的時候，甚至一躍而上取代了罔 象原本的精怪形象，成為哲學形而上的象徵。而不論是精怪作惡的形象還是罔象 得玄珠的象徵，都成了傳統文學中，詩歌文賦所採用的典故。罔象繁雜多面的形
成為人們驅趕擊殺的對象。是將自然精怪人格化的過程。在此亦不能忽略了罔象 的另一個特質：迷離怳惚的狀態，而這樣的狀態，初民相信是由於自然精物靈怪 所致，到了罔象形象轉惡的過程中，更與疾病所造成的怳惚、驚懼，意志不清不 謀而合。罔象遂成了迷離怳惚、驚懼失神，無心的代名詞。而這樣特質在哲學思 想有了另外一條新的出路，到了儺儀式衰微質變的時候，甚至一躍而上取代了罔 象原本的精怪形象，成為哲學形而上的象徵。而不論是精怪作惡的形象還是罔象 得玄珠的象徵，都成了傳統文學中，詩歌文賦所採用的典故。罔象繁雜多面的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