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面具作為恐懼的轉化

第四章 恐懼與畏怖

第三節 面具作為恐懼的轉化

罔象的核心意義是什麼,就是榮格所謂的原始幻覺,藉以空間恐懼的心理投 射於周遭環境上。叫山精叫水怪都無所謂,重點是對環境的陌生所產生的不信任 感而產生的疑神疑鬼。存在腦中的經驗為這「疑」給添加了面貌,這其中莫過於 眼與齒,被窺看與被吞噬的原始恐懼。一開始是無以名狀的,無形的,隨著文明 的演進,恐懼有了對象,即恐懼的具象化,對眼與齒的恐懼,放大成面具的造型。

罔象,是人們內心恐懼的投射,它未必是個恐怖的面具,但與面具有著類似 的功能與存在目的,罔象與面具的存在都使人必須正視自我的恐懼,進而消解它,

接納它。是以罔象從中性的存在到負面的意涵,人們必須去消解他,恐懼一開始 只是存在,人們無所適從,但隨著文明的演進,人們不能讓恐懼成為絆腳石,必 須有所作為的去厭勝他,克服他。恐懼是醜惡的,沒有人會覺得世上最恐怖的東 西可愛又美麗。而相對來說,醜惡是令人恐懼的,於是罔象在文化的演變上與頭 戴面具的方相氏與儺儀式相結合。

再者,相似的概念,將無形的恐懼繪製成面具,醜陋的面孔讓無以名狀卻又 存於心中的恐懼有個可以面對的「對象」,則近似以此痛治彼痛的效果。試想,人 類心底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由於沒有肇因的對象所以無法釋懷,而此時有 個醜陋恐怖或是危險至極的面容使人驚嚇,在嚇出一身冷汗之後,反而是一種釋 懷的放鬆,尤其知道這個醜陋或危險的面容只是個面具,不具真實殺傷力;痛苦 與恐懼是一種比較出來的緊繃情緒,而解決之道是有個可以釋然的出口。即約翰 梅克在書中提及將恐怖的面具懸掛在室內,人們透過觀看恐怖的面具獲得消解恐 懼的力量。

而原始面具的形制多元而具想像力,面具者,以人的頭臉為主要訴求,但往 往又加上許多荒謬的尺寸與扭曲的表情種種,正是初民將恐怖的鎂光燈效應濃縮 在面具之上。一如畢卡索等立體派畫家所主張將不同向度、時空、觀看角度的「美」

都加諸在同一個平面畫布之上,呈現出一種荒謬的美感;面具往往凝結的是集恐 怖、危險、失控想像的瞬間,定格成為恐怖的面具。以此原則為基礎,更延伸出

許多因應訴求對象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對應之道。

與利用自然的力量。而巫術最基本的要件,就是命名。對自然萬物的命名與找出 規律,是人類踏出的一大步。在古老的中國土地,或許在楚地,對自然精物靈怪 的存在,初民喚作罔象、罔兩。這個精物靈怪是否真實存在,並不重要,甚至可 以這樣推論,初民在面對某種因應自然環境而生的恐懼心理所造成的生理反應,

那樣特殊的狀態被稱為罔象、罔兩;意即在初民的心裡深信著,有那樣的狀態是 因為遭遇了叫罔象的精怪而產生的,這樣自為循環的因素,使著罔象、罔兩的稱 呼被記了下來,直到先秦被抄錄成文字,流傳了下來。

畢卡索說得最好,有一次被問到為什麼喜歡「原始藝術」,他回答:「因為 裡面總是存在著一種對抗恐懼、克服恐懼的成分。」那種莫名的恐懼,以 及恐懼所激起的莫名的對抗勇氣,和莫名的克服信心,都是「文明藝術」

裡沒有、不會有的。25

二十世紀的立體派畫家畢卡索,以其敏銳的藝術感知與前衛的思潮,捕捉了 原始藝術最重要的內涵與美感。他雖然回答的是原始藝術,但對於原始儀式巫術 的重要溝通的面具,在本質上亦是相通的。

文明人知道太多,文明人對於規律與安全感有太高的要求,都讓我們和那 種恆常的恐懼失去了聯繫,無從感受活在恆常恐懼中的生命力量,應對恐 懼、活在恐懼中非得要有不可的那股力量。26

罔象與方相氏的厭勝關係也好,令人感到恐怖的面具也罷,儺儀式以及其他 的巫術,都在於呈現出這種「活在恐懼中非得要有不可的那股力量」強烈旺盛的 生命力。

人們崇敬畏懼自然的力量,萬物皆有靈的原始思維之下,中國人將在山林間 所見的被稱為罔兩,與水相關的則稱為罔象。鬼是人死後的靈,其樣貌與思維邏 輯皆與活人無異,只是跨越了時空虛實的限制,遂有了超自然力量的加倍畏懼。

而罔象與罔兩,是自然的產物,與人無直接關係,所以罔象等精怪的思維不符合 人類所能理解的邏輯,在人類有限的理解範圍裡,遭遇罔象或罔兩,往往成了荒 謬可笑的戲弄、迷惑等不堪的體會。而其實罔象罔兩只是人們心理現象中,對原 始恐懼的具體投射。

25 楊照:《世界就像一隻小風車:李維史陀與《憂鬱的熱帶》》(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15 年),頁 191。

26 楊照:《世界就像一隻小風車:李維史陀與《憂鬱的熱帶》》,頁 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