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恐懼與畏怖
第二節 畏怖的面具造型
與罔象息息相關的兩個面具形象,莫過於身著玄衣朱裳,批上熊皮,戴上黃 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與唐代的樂喪身著飄曳的蘇,所配戴的魌頭面具。這二者 都與儺儀式有所關聯。巨大的雙目與尖銳誇張的牙齒,正是令人感到畏怖的面具 造型所欲強調之處。
18 [宋]張君房:《雲笈七籤》,頁 2156。
19 〔晉〕杜預注:《春秋左氏傳杜氏集解》冊二,卷十,頁 7-8。
20 [瑞士]榮格著,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頁 17。
一、方相氏面具的巨視與光熱
黃金面具代表的日光的力量,陽光除了使萬物生長,亦有隨著光線的運行,
驅逐的幽暗與潮濕的功能,這樣一個簡單的物理現象消長,在初民心中互滲視為 陽光的力量,直至現在,人們依然相信陽光可以驅除鬼魅,消毒殺菌,在初民眼 中,陽光正是擊退疾病與死亡的代表,方相氏黃金四目的特徵,不可不說與陽光 無關。耀眼的金屬光澤正如太陽四射的光芒,方相氏職掌的工作無論是歲末逐疫 或是墓壙驅鬼,都是陽光力有未逮之處,是以方相氏的黃金四目面具正代表了這 樣的陽光功能。四目除了是廣見四方,犀利尖銳的觀察力的主要訴求之外,亦有 見日炫目之意,同時又具有恐怖威嚇的效果。
黃金面具不需真是黃金材質,但極是黃銅那樣的金屬,具有溫暖光亮的形象,
與殷墟出土的青銅器有所不同。在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物中亦有再覆上一層黃金 面具的文物形象。更重要的是人造物的象徵,初民從最初掌握了火,再至以火至 陶,進而到了冶煉,在在都是人類從原始邁向文明的象徵。面具的前身是連首的 獸皮,是勇猛的象徵,通常是該族群的領袖。或是領袖呈獻給族群中的巫師作法 用。到了擁有製作面具的技術時,初民可以不必受限於動物實際的樣子,而可以 作為參用,加上對神靈的想像,賦予了黃金四目的造型。
唐代盛大的文化霸權亦深深影響了週遭東亞諸國,日韓至今仍保留著唐代的 風俗與儀式,在黃金四目的造型上,可參考日韓方相氏面具的造型,日本京都的 平安神宮與吉田神社迄今仍有方相氏追儺儀式,都保留了黃金四目,批髮狂夫的 造型,功能在於宮廷中的大儺儀式。而韓國則是巨大的面具,亦有黃金四目,主 要則以喪葬的儀式隊伍前引道為主。
將罔象與面具作一扣合,方相氏的職責既是因應疾病、酷寒、死亡而進行儀 式驅逐之,則黃金面具便透露著對陽光的想像與渴求;在陰暗幽闃的世界要驅逐 疫病惡鬼,需要極好的眼力,這樣的需求轉化為四目繪製在面具上,整體外貌上,
對觀者來說,亦具有威嚇惡鬼的震攝力量。則方相氏的存在使人們心理得以紓解 與救贖。將一整年的不祥、惡與病弱驅逐趕走,使人們累積的心理恐懼獲得洗滌 的效果。罔象正是「面具」所驅趕的對象,是人們心理恐懼的總和,從某個角度 來說,面具與罔像是人們心理狀態的表裡。罔象代表著人們心中無以名狀的恐懼 具體投射,而面具成了因應這種恐懼而生的救贖之道。面具與罔象都是人們想像 出來用來獲得恐懼救贖的本能機制。在儺儀式面具的畫面設計上,其實與上述四 者相去不遠,同樣瞠目裂嘴,而形制上不約而同地特別強調眼睛,第二強調血盆 大口與尖牙利齒。以暴突的眼球象徵兇惡的表情與面容。
二、魌頭面具-存亡者之魂氣
四目的方相氏面具一直到漢代,都是天子與貴族諸侯所用,而與方相氏面具 樣式相近、一樣恐怖醜陋的魌頭面具則因應制度所需而使用。到了六朝開始實施
九品官人法,用品級取代了宗族,遂有了四品以上皇室貴族可用方相氏,四品以 下至庶民用魌頭面具的規定。魌頭面具並非六朝首創,早在漢代之前就已用於喪 葬,也可作為儺儀式從逐疫轉向喪葬的例證。東漢末年應劭在《風俗通》佚文〈喪 葬〉篇中即有記載如下:
俗說:亡人魂氣飛揚,故作魌頭以存之,言頭體魌魌然盛大也。或謂魌頭 為觸壙,殊方語也。(書鈔九二、禦覽五五二)
王利器說「魌」就是《荀子.非相》所言之「倛」,唐憲宗年間的楊倞的《荀 子注》書中言:「倛,方相也。」又引韓侍郎愈所說的「四目為方相,兩目為倛。」21 將方相氏面具作一定義與推展。即方相氏專指面具上繪有四目者,而二目威嚇足 已震攝鬼物者,則為倛、魌頭。此處亦可見傳統方相氏的形象在唐代已漸漸轉向 平常,與一般人的樣貌越來越接近,只是醜惡至足以鎮鬼而已。《酉陽雜俎》第十 三篇中將人死亡後的抽象的魂魄付與具體的形象稱為「魌頭」:
世人死者有作伎樂,名為樂喪。魌頭,所以存亡者之魂氣也。一名蘇,衣 被蘇蘇如也;一曰狂阻;一曰觸壙。四目曰方相,兩目曰僛。22
從文中可見在唐代人亡後有作歌舞樂的表演,稱為「樂喪」。而魌頭「所以存 亡者之魂氣也」,中國人相信靈魂存於頭部,或死後魂魄自然由頭部離去,將具體 魂魄畫為面具,並相信「故作魌頭以存之」。是魌頭本身即讓人感到恐懼害怕自不 待言。故《說文.鬼部》「鬼,人所歸為鬼。從人,象鬼頭。鬼陰氣賊害,從厶。」
鬼頭是個抽象的形容,具體化則為「魌頭」,也稱為「蘇」,蘇則是形容鬼魂飄逸 無形的樣貌、狀態。唐人在葬儀中所做的「樂喪」,其中的主要面具形式為首為「魌 頭」身為「蘇」。可想見魌頭者,頭戴一巨大面具,身著長衣作飄忽舞姿,因而又 稱為蘇。狂阻與觸壙亦是描述像魌頭者,只是方言殊語,在此同作記錄。同時亦 將四目者叫方相,二目的則叫「僛」。亦即上述倛、魌。這樣明確的區分與定義在 漢末至唐代廣為流傳。
《說文.人部》「僛:醉舞皃(貌)。從人欺聲。《詩》曰:『屢舞僛僛。』」則 可見此種面具舞最初的型態,亦是描述一種宴飲醉酒的舞蹈姿態,漸漸延伸成為 失魂茫然甚至恣意瘋狂的喪舞、儺舞。倛是指像熊皮一般毛茸茸的面具。即上述
〈非相〉:「仲尼之狀,面如蒙倛。」楊倞注「倛,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 倛。」而「魌」字目前最早見於《風俗通》,《說文》則未載,但可另見《說文.
頁部》「䫏:醜也。從頁其聲。今逐疫有䫏頭。」可見無論寫成倛、魌、僛,都與 方相氏的工作相關,則或可說,在古老中國各地都有以醜惡驅鬼逐疫的儀式,形
21 〔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頁 574。
22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冊二》,頁 99。
式不同但目的一致,在中國領土疆域不斷擴張的漢唐盛世,將不同地方的風俗習 慣甚至是儀式混揉融合。則既是歷史時間的轉變,亦是地域空間的相容,形成儀 式的多樣性與多元面貌。
原始中國人認為死後變成靈魂體仍在世間,所以人們崇拜敬畏著祖先的靈魂,
漢代佛教開始傳入,亡者的靈魂有了歸處:西方極樂世界與地獄取代了崑崙山,
靈魂不再是獨一無二的,而有了不同時間有可能同為一個靈魂的概念,祖先的靈 魂在輪迴道上,不在山林間。
甲骨文中與面具舞有關的字形23正可與漢代畫像石中的方相氏造型作一比較,
其特徵莫過於猙獰的巨面、大眼、利牙、散髮(見圖 4-2)。其重點與特徵迄今依 然可以與京都方相氏的造型作連貫的呼應。這些特徵的目的當在於厭勝鬼疫,比 凶愈狠。
圖4-12 韓國,1920-30 年代傳統葬儀中的方相氏面具24
上述言及面具的醜陋兇惡與危險是為了因應對付生活中人們所會遭遇到的兇 惡與危險。以兇惡鎮攝兇惡這種厭勝的心理常見於初民的原始思維裡。例如青銅 器上的獸面紋,或稱饕餮;銜環的鋪首,咬劍的劍獅。都是這樣思維的展現。其 中鋪首傳說為龍之九子椒圖,身似螺蚌,性好閉,不喜外人侵擾,故用來守護家 門,而鋪首與劍獅的形象,二者皆啣咬著金屬,目露兇光,齜牙裂嘴。形象或龍 或獅,皆是為畏獸。無論是哪種,都是一種以兇狠鎮攝兇狠的意涵。;而青銅器
23 王克芬:中央音樂學院現代遠端音樂教育學院-中國舞蹈通史。2003 年。
http://media.open.com.cn/media_file/rm/zhongyin2005/zhongguowudaotongshi/index01_03.htm,日 期:2016/11/30
24 朝鮮的鬼神
http://blog.naver.com/PostView.nhn?blogId=wolf3322&logNo=150130754358&parentCategoryNo=7&c ategoryNo&viewDate&isShowPopularPosts=true&from=search,日期:2016/08/26
中饕餮獸面紋亦有避邪驅惡的功能(見圖 4-3);值得一提的是良渚的神人獸面紋,
一解為神人騎乘協助巫術進行的佐獸,作為溝通天地聯絡神靈的工具。而良渚的 神人獸面紋通常出現在祭地的玉琮四角上,亦有單獨出現於玉器上者,然單就畫 面上,不也是「四目」的呈現形式?雖然無法進一步作明確的佐證,但在此受到 資料的啟蒙,良渚四目象徵的是巫師與佐獸的結合得以溝通天地行使巫術,而方 相氏黃金四目亦是巫師與畏獸的結合而進行袱禳儀式,二者之間是否真有相同的 意涵未可得知,然雖外貌上無直接銜接的關係,但在核心的本質上有所雷同亦是 可待研究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