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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象的異形

第二章 罔象的異名與異形

第三節 罔象的異形

第三節 罔象的異形

罔象的精怪形象最明顯的三個脈絡即為自然精怪、赤兒模樣和食肝腦的墓壙 之鬼。而此三脈絡亦可見人們進步的痕跡,對精怪的描述:從水有罔象單一的直 述,到三歲小兒具體的外貌,最後加上食肝腦的行為舉止。最後還因此衍生許多 厭勝的儀式。在在可以窺見罔象豐富多元的面貌。

一、水怪與木石之怪

罔象最早見於《國語.魯語》下卷季桓子穿井一條目,因記載孔子言行而後 世諸多引述與傳抄,除《史記》、《家語》、《說苑》外,尚見於《藝文類聚.卷九 十四.獸部中.羊》引《孔子家語》;《太平御覽.居處部十七.井》引《說苑》;

同書〈學部六.博物〉引《國語》;《太平廣記.雜錄二.修武縣民》野史傳說裡 老師集諸生謂曰「吾聞夫子曰」。因內文旨在傳抄,以下不一一贅述。

季桓子穿井,獲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問之仲尼曰:吾穿井而獲狗,何 也?對曰:以丘之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蝄蜽;水之恠,

曰龍罔象;土之恠,曰羵羊。48

44 晏昌貴:《巫鬼與淫祀:楚簡所見方術宗教考》(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73。

45 劉釗:《出土簡帛文字叢考》(臺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4 年),頁 143。

46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八(臺北:中華書局,1961 年),頁 2788。

47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八,頁 2869。

48 [漢]韋昭注:《國語》,頁 68-69。

江紹源先生認為,「以丘之所聞,羊也。」其字非羊,應為祥,則為兆,非指

在心中不上不下則使人生病。桓公則回問:那麼這世上有鬼嗎?皇子告敖回答有 的,無論是家中四周或是荒郊野外,四面八方都有鬼物。而後在崇尚黃老之術的 西漢初期,《淮南子.氾論訓》中所指涉的罔象形象可與桓公見鬼相呼應:

山出梟陽,水生罔象,木生畢方,井生墳羊,人怪之,聞見鮮而識物淺也。54 重要的是,三篇不約而同的表現出,恐懼源自無知的潛在意涵。《淮南子.氾 論訓》更進一步指出精物妖怪亦為天地萬物之一,與你我無異,何足奇怪,甚至 還因為無知而使人內心恐懼,惶惶不安。

《淮南子》與《莊子》旨意近似,只是《淮南子》更表現出漢初黃老之術的 修生養息,更強調養氣內守的修養工夫。在《莊子》裡,在了解是怎麼一回事後 的齊桓公其病不藥而癒。

罔象的形像中,首度與山臊連繫的始於韋昭所注的《國語》中可見。所欲闡 述的即是罔象與罔兩由原本各有所司的自然精怪形象,在漢代由於混用與演變而 使得到了東漢末年,魍象有了食亡者肝腦的形象,而到了唐代,罔象未再有新的 演變而消褪於文獻記載,罔兩與魑魅魍魎成了形容精物鬼怪的專詞,而有所沿用,

且輾轉成為民間山臊、魔神仔的傳說。

罔兩往山精的形象演變,或三歲小兒、或獨足惑人、或獨足的三歲小兒,罔 兩或罔象的可能樣貌和稱呼都更加多元了。三國吳韋昭注如下:

木石,謂山也。或云夔一足,越人謂之「山繅」。音「騷」。或作(𤢖),富 陽有之,人而猴身,能言,或云:獨足、蝄蜽山精,傚人聲而迷惑人也。

龍,神獸也。非常見,故曰恠。55

葛洪(283-343)《抱朴子.登涉》中則對這一類形象的山精做一盤點:

山中山精之形,如小兒而獨足,走向後,喜來犯人。人入山,若夜聞人音 聲大語,其名曰蚑,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也。一名熱內,亦可兼呼之。

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亦一足,其名曰暉。56

二、赤兒水亡傷

值得一提的是,在漢代以後,罔兩或是罔象有了具體形象的描述,即為山林 木石之怪為小兒鬼的外貌;且有了具體行為,即食人或食肝腦。而因為上述二名

54 〔漢〕劉安撰,高誘注:《淮南子》卷十三(臺北:中華書局,1968 年),頁 20-22。

55 [漢]韋昭注:《國語》,頁 68-69。

56〔晉〕葛洪:《抱朴子內篇今註今譯》,頁 689。

混用的因素,這樣的形容描述,同樣發生在罔兩與罔象的註解上:如東漢許慎

(58?-147?)《說文》便引《淮南王》

蛧:蛧蜽,山川之精物也。淮南王說:蛧蜽狀如三歲小兒,赤黑色,赤目、

長耳、美髮。从虫网聲。國語曰:木石之怪夔蛧蜽。蜽:蛧蜽也。从虫兩 聲。57

罔兩與罔象同為小兒形象,赤黑色身軀,赤爪或赤目,大耳,長臂或美髮。

而這可與前述司馬本所謂「狀如小兒」與竹簡中的「赤子」形象相呼應,當然這 邊所謂的赤子不必是赤黑色身軀,但大抵是孩童形象。

罔象給世人的形象是使人敬畏的,而這一點又恰與上述小兒形象作一強烈對 照,即罔象原本中性甚至是神聖的形象曾經存在。又,罔象常見於中國南方,是 人們生活與水緊緊相依附的時空背景。相對於古老的黃河,規律的泛汛,長江所 代表的生命力與神祕、狂暴的恐怖力量,如同大母神一般的使南方人們又敬又畏。

上古的神未必慈愛,因為使人敬畏而顯得神聖,而漸漸轉至貼近社會功能與需求,

憐憫人們且對人們有益的為神,反之則鬼。於是罔象等精怪的形象越來越被侷限 與固定,與神聖的意涵越來越遠。

罔象,如三歲兒。赤目,黑色,大耳,長臂,赤爪。索縛,則可得食。58 水之精,名曰罔象,其狀如小兒,赤色,大耳,長爪。以索縛之,則可得,

烹之吉。59

三、食肝腦的墓壙之鬼

先秦文獻中,罔象都是水的自然精物。水對北方人而言是神聖叫人敬畏,龍 的形象也始終具相當的神聖位置,而南方的水系與神靈也相較北方複雜的多,南 方的溺人成了亡傷之鬼,且會留滯水中傷人害之,於是也有相對應的厭勝之術。

至秦統一六國,漢代承繼大一統的王國,南北文化風俗交流過渡,衍生出漢代對 罔象的重新詮釋。

壺涿氏:掌除水蟲。以炮土之鼓毆之,以焚石投之。

若欲殺其神,則以牡橭午貫象齒而沈之,則其神死,淵爲陵。60

57 〔漢〕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十三篇上,虫部,頁 672。

58 〔晉〕干寶:《搜神記》,頁 149。引《夏鼎志》曰。

59 〔清〕洪頤煊輯:《經典集林‧白澤圖》卷三十一,清嘉慶年間刊行,年份不詳。

60 [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冊三,卷 37(北京:中華書局,1969 年),頁 4。

三國魏張揖(?-?)《廣雅.釋天》:「水神謂之岡象。」61岡象即罔象,與現 存敦煌的兩卷殘本《白澤精恠圖》:「入淵而畏者,呼曰罔像。」62指出水有罔象;

而《周禮.秋官.壺涿氏》記載著擊殺水神的儀式過程,唐李賢注謂水神即為罔 象。

方相氏在原典中未提及罔象或罔兩,及墓入壙所敺的是方良,「《周禮夏官》『敺 魍象』作『敺方良』,《釋文》:『方良:上音罔,下音兩。』」63方良即罔兩,罔兩 罔象古訓不甚分,罔象即無傷。至《釋文》,方相氏與罔兩有了正式的關連。而罔 象第一次與方相氏產生關連,則在東漢應劭《風俗通義》佚文〈喪祭〉篇中點出 食肝腦一事。可見當時社會普遍相信罔象會食肝腦。而種松柏,是隨著漢厚葬之 風而流行。自此篇一出,罔象幾乎都成了食肝腦的形象。以下分列《周禮》與《風 俗通》方相氏二文做一對照比較: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 索室驅疫。大喪,先匶;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敺方良。64《周禮》

墓上樹柏,路頭石虎。周禮:「方相氏,葬日入壙,敺魍象。」魍象好食亡 者肝腦,人家不能常令方相立於墓側以禁禦之,而魍象畏虎與柏,故墓前 立虎與柏。65《風俗通》

方相氏的形象是:身上披掛著熊皮,帶著黃金光澤的面具上頭繪有四隻眼睛,黑 色上衣紅色衣擺,一手拿著干戈,一手執著盾牌。大儺與大喪的儀式不同,對象 不同。大儺是週期性的歲末除疫,目的在對宮室作一周遍性的驅穢淨化,結束舊 的災厄迎接新的開始。大喪則是在靈柩入墓之前驅敺方良,為亡者長眠之地作一 祓禳的儀式。是一種為了讓墓主人可以和在人間一樣,有方相氏為其護衛四方,

使之可以安樂地迎接死後世界。《周禮》是一種官職制度配置的書籍,對風俗習慣、

儀式典故不予贅載。一直到漢代,尤其是東漢時期,才有了進一步更詳細完整的 記載。

在盛行厚葬文化、事死如事生的漢代,正是許多禮儀風俗發展蛻變的溫床。

為了記載與解釋漢代葬儀的習俗,《風俗通》簡單記錄了植栽與石像的配例,並以 當時風俗給予葬儀體制的解釋,使魍象身分、功能明確,相對的也使方相氏行大 儺儀式更為明確,除了應劭以外,尚有《後漢書》、《漢舊儀》將大儺敺鬼儀式一 一詳述,使《周禮》發揮真正確實的作用。

61 〔魏〕張揖撰,王念孫疏證:《廣雅疏證》冊六,卷九上,頁 1077。

62 知北遊:〈白澤精恠圖(釋文)〉,原文網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57c4f8f10100hijf.html,

日期:2016/05/20。

63〔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頁 574。

64[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冊三,卷 31,頁 7。

65〔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頁 574。

《周禮》一書,曾受秦火焚書之災,漢武帝時,其弟河間獻王得之,後藏入 秘府未受重視。一直到王莽篡漢時,欲採其官制而重啟用之。東漢時,《周禮》從 政治用書轉為學術,被儒家重視。鄭玄做注時,加入許多當時風俗,使《周禮》

大儺有了漢代的版本,以周之名行漢之時。大儺所驅十二獸,可謂由十二個古老 的畏獸擔當替罪羊,受驅趕之儀式,使人們可以有來年安寧的希冀。大儺儀式在 唐代最為興盛。而在中晚唐漸漸失去光環,唐後,許多古老的儀式不復存在,五 代十國乃至宋代,又是另一波文化與習俗的變革。禮失求諸野,兩漢盛唐的遺風,

反而透過日韓等國的保存,尚可追尋一二。

秦始皇廢六國語言、文字、度量衡之後,中國步入一個真正的大一統帝國,而這 是大刀闊斧地斬去舊文化,衍生出新的體制,縱使是舊的儀式制度,卻完全可以 賦予全新的詮釋與方式。罔象在先秦與之前是水中的精怪、惡鬼甚至是神祇,但

秦始皇廢六國語言、文字、度量衡之後,中國步入一個真正的大一統帝國,而這 是大刀闊斧地斬去舊文化,衍生出新的體制,縱使是舊的儀式制度,卻完全可以 賦予全新的詮釋與方式。罔象在先秦與之前是水中的精怪、惡鬼甚至是神祇,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