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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壙魍象的敺殺儀式

第三章 厭勝與敺殺

第二節 墓壙魍象的敺殺儀式

一、歲終逐疫

先秦時,《周禮》與罔象未有明文直接關聯,到了漢代,書中所載的方良成了 魍象,漢代的魍象形象最重要的是儀式中的疫鬼或惡凶。這個疫鬼與惡凶的形象 先是由無到有,又從具體標的漸漸轉化為象徵意涵,成為人們為求心安的代表。

存在先於本質,在這個人類精神文化儀式上,這個疫鬼真實身分究竟為何,不用 一個確切的詳述,只要人們進行這個儀式,就能換取一年的安心。而這個轉化的 過程,便是此章節所欲探討的論述重點。

罔象的形象在漢代可比較西漢初期與東漢晚期展現出不同的概念。西漢初期 以《淮南子》所詮釋的形象為主要代表;東漢晚期則以應劭的《風俗通義》可為 代表,在這二書之間當然還有許多罔象的記載與形象的描繪,其中可見罔象從水

31 楊曉能:《另一種古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年),頁 414-415。

32 楊曉能:《另一種古史》,頁 416。

中精怪漸漸轉變為兇惡殘忍的食肝腦妖怪。這其中紛歧的條目可在《風俗通義》

中見一統整與收束。東漢以後,魍象食肝腦的形象皆出自《風俗通義》;而《淮南 子》則是漢初的學者對先秦罔象的印象紀錄,加上貫穿全書的黃老思想作了近一 步的詮釋。

在此須先將《周禮》的方相氏條目釐清,主要內容在方相氏的裝扮與職責功 能。分為兩種不同目的:每年歲末例行、在宮室中行使的大儺,意在驅疫;以及 在大喪之時,在靈柩入墓之前,驅敺方良,以為亡者長眠之地作一祓禳的儀式。《周 禮》所記為一職責所備的必要內容,如必要的裝扮與工具、時機,對於對象的來 龍去脈未有詳述。經過漢代的風俗民情漸漸浸潤,使這些古老的儀式有了變化與 移轉,加以補充說明,使儀式過程、對象等細節都更加完備。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 索室驅疫。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33

上述方相氏的幾個重點特色:蒙上熊皮、戴上四目、罩住全臉的恐怖面具,

皆以威嚇用;黑色上衣紅色下襬、拿著戈與盾,一如將領的妝扮並率領上百人;

則驅鬼如退敵。這個「如敵之鬼」只說方良,未有更多說明;在儀式的內容,只 有「索室」與「以戈擊四隅」,皆為一周遍性的查檢,未有詳述。到了後世則有桃 弓棘矢、灑紅豆等等諸多細節。

至東漢分別經過光武帝時的衛宏 34與王充等人的記載與詮釋,最後於末年獻 帝(189-220 年在位)時完成的《風俗通義》作一詳盡記載。東漢末年的三國吳,

又有薛綜與韋昭對古籍作注解,並與地方風俗作進一步連結。使得「罔象」的樣 貌益加多元繁複。先秦方相氏的兩大職能:除歲的大儺儀式與入壙敺魍象在漢代 大致分為二大脈絡,最主要在「對象」的確立與刻畫的筆調。前者的對象先是以 顓頊的三個不肖兒子亡後分別為惡鬼,再進一步將這些惡鬼形象推展成十種惡凶,

輾轉演化至今,成了率領孩童與群眾,戴著面具的驅疫文化盛典。

東漢衛宏所著《漢官舊儀.補遺》中首見「顓頊氏有三子」的記載,此三子 雖為三個個體,但共同指涉皆與「罔象」相關,依序即為後世所謂的倀鬼、魍魎、

方良。三者前已論述皆即為罔象,爬梳其意亦得同樣指出迷離徬徨的精怪,或人 們面對這些精怪的瘋狂恍惚的心理狀態。王充《論衡》中分別在〈訂鬼〉、〈解除〉

兩篇中提及此事;蔡邕《獨斷.卷上》自「帝顓頊」至「敺疫鬼也。」一文,因 論述所需而分為二段引用。以下列文對照比較:

顓頊氏有三子,生而亡去為疫鬼,一居江水是為虎,一居若水是為魍魎蜮

33 [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冊三,卷 31,頁 7。

34 衛宏,東漢時人,生卒年不詳,漢光武帝(在位 25-57 年)時任議郎,官至給事中。見《漢書.

儒林傳》。

鬼,一居人宮室區隅甌臾善驚人小兒。35 衛宏《漢官舊儀.補遺》

《禮》曰:「顓頊氏有三子,生而亡去為疫鬼:一居江水,是為虐鬼;一居 若水,是為魍魎鬼;一居人宮室區隅漚庫,善驚人小兒。」36 王充《論衡.

訂鬼》

帝顓頊有三子,生而亡去為鬼,其一者居江水,是為瘟鬼;其一者居若水,

是為魍魎;其一者居人宮室樞隅處,善驚小兒。37 蔡邕《獨斷.卷上》

第一個居江水之鬼,衛宏(約 25-57)記虎,王充(27-97)記虐鬼,蔡邕(139-192)

記瘟鬼。虐鬼即倀鬼。虐與倀皆與虎殺人有關,「虐」本身為會意,即「虎爪殺人」, 後人字省略。故虐字本意即為虎下亡魂。倀有被虎咬死者與水邊亡魂的意思,即

《禮記.仲尼燕居》所謂的「瞽者無相,倀倀乎其何之。又倀鬼,虎齧人,人死,

魂不敢他適,輒隷事虎,名曰倀。」後來到了《聽雨記談》成了為虎作倀的荒謬 事宜,但在《太平廣記.李戴仁》又謂「江河邊多倀鬼。」雖歧義紛雜,然探其 原解,《說文解字.人部》說「倀:狂也。」,則可謂倀鬼是因遭逢意外而亡,深 受恐懼束縛、迷糊恍然而瘋狂的鬼。東漢初年時期,居江水之鬼為遭受暴力橫死 之鬼的代稱,居歐隅之間的才是疾病。但至蔡邕的東漢末年,意義有所轉變,暴 力橫死之鬼成了疾病的傳播之源。瘟有二義,一為急惡傳播之疫,一為昏頭呆腦 的狀態。故以此三則跨越東漢前後相差將近一百年,可見到了東漢晚期,居江水 者泛指精神恍惚狀態迷離的鬼物亡魂。

第二個居若水的是魍魎蜮鬼。若水38為何?若水即今雅礱江。但在《山海經》

中,主要欲指的是一個存在於「想像與信仰」的神居之所、神話時空,是聖人顓 頊出生之地。《大戴禮記.帝繫》與《史記.五帝本紀》分別記載黃帝與嫘祖所生 的兩個兒子青陽與昌意,分別降居泜(江)水與若水,二人子孫分別為帝嚳與顓 頊。而在《小戴禮記.月令》中則將顓頊是為掌管北方與冬季的領袖,「其帝顓頊,

其神玄冥。」顓頊父昌意降居此地,自己亡去的兒子亦居此,魍魎一詞從山林精 怪成了山川野鬼的代稱。以上二鬼,解釋了漢代人對水有罔象與魍魎的定義與概 念。由顓頊之子轉為方相氏驅逐的魍象,其脈絡可見下引三例:

解逐之法,緣古逐疫之禮也。昔顓頊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為 虐鬼,一居若水為魍魎,一居歐隅之間,主疫病人。故歲終事畢,驅逐疫

35 [漢]衛宏:《漢官舊儀.補遺》,頁 21-22。甌臾未詳。

36 〔漢〕王充,韓復智校釋:《論衡今註今譯》〈訂鬼〉,頁 37。

37 [漢]蔡邕:《獨斷》(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11。

38 即今雅礱江,古稱若水、瀘水,是長江宜賓市以上最大支流,也是長江上最長的支流。雅礱江 發源於青海省巴顏喀拉山南麓,至四川省攀枝花市倮果注入金沙江。雅礱江幹流全長 1637km,

流域地跨四川省、青海省、雲南省三省 29 個縣市,是以藏、漢、彝為主的多民族地區。

鬼,因以送陳、迎新、內吉也。世相倣效,故有解除。39 王充《論衡.解 除》

其一者居人宮室樞隅處,善驚小兒。於是命方相氏黃金四目,蒙以熊皮,

玄衣朱裳,執戈揚楯,常以歲竟十二月從百隸及童兒,而時儺以索宮中,

敺疫鬼也。40 蔡邕《獨斷.卷上》

墓上樹柏,路頭石虎。周禮:「方相氏,葬日入壙,敺魍象。」魍象好食亡 者肝腦,人家不能常令方相立於墓側以禁禦之,而魍象畏虎與柏,故墓前 立虎與柏。41 應劭《風俗通.喪祭》

將神話與儀式相融合,可見王充在論衡兩篇的記載比較,王充在〈訂鬼〉篇 中引《禮》記載,而在〈解除〉篇中則闡述古籍之外的儀式,追源溯本找出當代 習俗的神話根源。秦漢之際,新的人類秩序建立,許多像是神話的文本,荒誕神 話傳說轉而成為儀式之源。蔡邕與應劭的記載亦可見一斑。在蔡邕《獨斷》,第三 個居宮室善驚人小兒者,直接成為「方良」到「魍象」的跳板。東漢初衛宏記載 遠古的神話傳說,王充將當時的風俗習慣推原追溯至古老的逐疫儀式、神話源起,

而東漢末的蔡邕更直指緊扣方相氏行大儺儀式。而相近時期的應劭也直接在《風 俗通》中記載所除者為魍象。這也是首見「魍象食肝腦」的記載。

習俗是一個族群所共同擁有的集體行為,也就是列維-布留爾在《原始思維》

一書中所謂的「集體表像42」。一旦風氣形成而盛行,由上到下難以避免,故王充 所雲「世相倣效,故有解除。」王充著述《論衡》是為了對當時的虛妄的社會風 氣有所批判,「浮妄虛偽,沒奪正是;心濆湧,筆手擾,安能不論?」,〈訂鬼〉更 是為了反對當時過度的厚葬而作。他更將禮治的喪失歸咎於逐疫儀式的盛行。認 為以堯舜之德治天下時,諸事太平,未有災疫,就算沒有任何逐疫之舉,也能不 受疫鬼之害。將國家政治比喻人體──若是身強體健,縱偶感風寒也能不受病害──

而將風俗迷信視為國族的病弱。相對的更舉夏桀商紂之亡國君主為反例,縱使天 天行儺驅疫,疫鬼仍源源不絕的出現。最後提出結論「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

神話、儀式與風俗,一直是密切如織辮的關係。而但從古代的知識份子有意 識地記載於文獻上的差異中可以得見,從想像的、原始的神話漸漸過度到風俗民 情的面貌,其弱化、演變、轉嫁的文化異動,正是人類精神世界不斷開花結果的 過程。

39 〔漢〕王充,韓復智校釋:《論衡今註今譯》〈解除〉,頁 2191。

40 [漢]蔡邕:《獨斷》,頁 11。

41 〔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頁 574。佚文〈喪祭〉

42 [法]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著:《原始思維》(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5。

二、樹柏立虎

從漢代開始,尤其是東漢厚葬之風盛行的時候,人們除了對墓葬內的陪葬品 的講究,更衍伸至墓上的佈置。且漢代至孝,除了子孫守孝而居,也希望能有守

從漢代開始,尤其是東漢厚葬之風盛行的時候,人們除了對墓葬內的陪葬品 的講究,更衍伸至墓上的佈置。且漢代至孝,除了子孫守孝而居,也希望能有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