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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象的異名

第二章 罔象的異名與異形

第二節 罔象的異名

古代的精靈與動植物,甚至是人類的部落都有明顯的區域性;一來是交通不 便,二來是自然適應這個天然環境而定居於此;是以古代的專有名詞往往紛歧雜 亂,這一點顯而易見。江紹源便說,自古精靈名稱的紛亂無章是因為三個原因:

方言口音的殊異、古音隨著時間空間的移轉遷變所造成語文上同音假借字而產生 的歧誤,都是重要的肇因。罔象與罔兩的訓詁問題,從晚清至民初,諸多學者已 有深刻的研究,如俞樾、馬敘倫、王國維乃至江紹源等。在此首先整理前賢的訓 詁研究,將罔象從音轉與方言看異名作一整理陳述。

一、音轉、古音與方言

音轉,即一音之轉的意思,亦為轉語。「是古今語音的歷時轉變和地域間方言 語變的一種語言現象。漢代揚雄《方言》及晉代郭璞《方言注》,就有語轉音訓的 說法」10揚雄將這種現象稱為「轉語」,如庸/倯、崽/子即為轉語。音轉的詞彙

7〔晉〕葛洪:《抱朴子內篇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1 年),頁 690-691。

8〔漢〕王充,韓復智校釋:《論衡今註今譯》〈訂鬼〉(臺北:國立編譯館,2005 年),頁 37。

9〔晉〕干寶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卷 12(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頁 146。

10 劉昭仁:《戴學小記:戴震的生平與學術思想》(臺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

頁 188。

並不只限於雙聲、疊韻、轉調的關係,更有些是在於音節之間的延伸、縮短、分 化與黏合。如此罔象的諸多異名,多可見為一音之轉。

「自今日言,既有遞衍者,還觀古人之用聲首,則謂之本無其字,依聲託事,

故曰在轉注假借間也。」11罔象與罔兩都是記音字,所以只要是音同或音近的字都 可以作為書寫記錄的用字。可謂遠古時候,或說南方地域的人們對於山林水澤所 遇見的,使人心生畏懼的精靈怪物,出口呼為「wǎng(wáng)xiàng」,後世記載 用了「罔象」「罔兩」二字,名詞都有其專指的意義,江紹源先生的結論為基本義 是迷糊的意思;但並非所指「罔」字本身的任何一個含義,「象」和「兩」也是這 樣,當然其他類似的近音字亦如是。

當於或近於「罔」之「方」「弗」「 」「賁」,當於或近於「兩」之「良」「閬」

「狼」「蜽」「魎」以及相當或相近於「象」之「相」「述」和甚至「養」「瀁」

「羊」「陽」「傷」-注意「羊」與「祥」古音同,故象與養古音亦同。12 這樣的記音字被稱為疊韻/雙聲連詞,即今日所說的聯綿詞,亦即上下二字 是不可拆分、視為一體的連詞。只要是疊韻聯綿、雙聲聯綿、重言聯綿,或是三 者以外的不可分割的擬聲雙音詞 13,彼此之間是獨立相等而完整相成的,二字之 間沒有主從、所屬的關係。罔兩或罔象都是疊韻連詞,則「上之罔字自不能訓無,

而用為形容字,以否定下之兩象二實字」14故江紹源對俞樾所提出的無體相與無影 的說法抱持部分肯定的看法,並進一步提出自己的意見。但江紹源對俞樾提出的 罔象、罔兩為疊韻連詞這段論述給予極高的肯定,認為最大的價值在說破了罔兩 與罔象是古代許多精靈的通名,而且點出了此二名的通義。他並根據俞樾的論點 更進一步指出,無體相與無影自是一個意思的兩種表現方式而已。

罔象等是精靈的總稱──如同「鬼」「神」的通稱──都是對一種怳惚窈冥、

迷糊渾沌的形容,是為有形容意涵的名詞。主要描述的是一種狀態而非一 種固定的模樣或外形。15

「義寓於形的中國字有時只是音符。」16和飛鳥游魚,蟲獸鱗介,人類的活動 或是自然狀態一樣,其名稱源自聲音,語言在本質上是聲音的載體,同樣的聲音 可以表徵完全不同形體的字,而這些字的本義和引申義並不在此被採用,是以,

11 章太炎、陳平原:《國故論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頁 35。

12 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頁 7。

13 教育部異體字字典:http://dict2.variants.moe.edu.tw/variants/rbt/page_content.rbt?pageId=2981927,

日期:2017/1/30

14 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頁 8。

15 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頁 47。

16 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頁 9。

罔兩又作蝄蜽、罔閬、罔漾、方良等;罔象又作為罔像、無傷、亡傷、罔養、罔

差異實際上只是語音的對應關係。同是一個詞,在不同的方言裡,有著不同的語 音形式。」24也就是說,對於精靈的通名稱呼,在楚地稱為「罔象」等音近義同的 叫法,則在秦音呼作「蝹」。

基於以上所述,罔象的諸多異名,如罔像、魍象、岡象、象罔、罔兩、魍魎、

蛧蜽、罔浪、罔閬、罔漾、罔瀁、罔養、羵羊、賁羊、方良、方皇、方相、徬徨、

弗傷,無傷、亡傷、亡傷為音轉者;觸壙、山臊、山𤢖、山繅、蝹、媼、䊧弗述、

猬為方言者;水上、倀鬼為古音者;水亡傷、水罔象、龍罔象為複合名詞者;无、

狼鬼為罔象一析為二;蜩蛹、浮游、沐腫為異名同指。

在上述諸偶名中,其共同的意義可謂之恍惚不可捉摸。而第一字或方或罔(或 其他寫法)在母音上至少是相同的,而子音原本應該也是相同的;第二字或兩、

象、養、皇(以及其他寫法),母音也是相同,而且至少在象、養(比較祥、羊)

二字的子音原本亦為相同;前後兩字,母音又同。最後江紹源更引王國維的論述 為自然精怪作一結論。在〈爾雅草木蟲魚鳥獸名釋例.下篇〉:

凡雅俗古今之名,同類之異名,與夫異類之同名,其音與義,恆相關。同 類之異名,其關係尤顯於奇名;異類之同名,其關係尤顯於偶名。凡形或 德相似者,其名之音亦同或至少近似。25

綜合以上所言,不難得知最初對於精物靈怪有個統一的稱呼,而這個稱呼因 地因時之異而有所不同,然隨著不同文明的交互影響、融合與分化,一個簡單的 名詞因為需要而細分成很多辭彙,方言古音的混淆使得現象更明顯。無論罔象罔 兩用怎樣的寫法、稱呼,其本質意涵是對迷離恍惚的狀態給予一個稱呼,這個狀 態的肇因則是初民相信山水川澤自有靈怪在其中,而遭遇這些靈怪就會致使迷離 恍惚的狀態。

二、罔象與罔兩

《國語》中曰:「木石之怪,曰夔蝄蜽;水之恠,曰龍罔象」26將蝄蜽罔象分 得清楚,然後世如兩漢注解卻多有混用,致二名木石、水之精怪不分。三國吳的 薛綜(?-243)注張衡(78-139)〈東京賦〉中說罔象是木石之怪,又北宋《廣韻》

小韻虛「魖:魖耗鬼又夔魖罔象才石之怪也。」27東漢末高誘(?-?)在《淮南 子》〈氾論訓〉中注罔象是水之精,但同書〈道應訓〉亦將罔兩注解為水之精物。

24 王力:《中國語言學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頁 27。

25 王國維:《爾雅草木蟲魚鳥獸名釋例》,《觀堂集林》。

26 [漢]韋昭注:《國語》,頁 68-69。

27 〔宋〕陳彭年等重修,林尹校訂:新校正切《宋本廣韻》(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95 年),

頁 69。

西晉時人杜預(222-285)注《左傳》「罔兩,水神。」28清末學者陶方琦曰:「罔 象,罔兩,古訓亦不甚分。」29江紹源認為「漢和漢前的人相信,山川林澤,木石 水土有種種獸形、半人半獸形、小人形或全人形的『精』。」30,致使漢以後罔兩 罔象形象混淆。

俞樾也在《羣經平議》中提出意見與看法。在《周禮》書中所記載的方相氏

「及墓入壙,以戈擊四方,敺方良」,但到了漢代,方良成了罔兩,其中鄭玄解經 時注:「壙,穿地中也。方良,罔兩也」並引《國語》謂「木石之恠,夔罔兩」,

以木石與壙作一連結。俞樾則認為這樣太拘泥於《國語》的說法顯得「轉近迂曲」, 強調罔兩與罔象「蓋皆疊韻連語,為怳惚窈冥之義。……聲近而義通。罔兩非必 專屬木石,罔象非必專屬水也」31。並舉例論證罔象為無體相,罔兩為無影,二名 有著共同本義為「虛無」、「怳惚窈冥」的涵意。賈逵注《國語》魯語「木石之恠 曰夔罔兩,水之恠曰龍罔象」時提出二者應為「有夔龍之形而無實體。」王逸注

《楚辭》哀命篇「神罔兩而無舍」指出「罔兩,無所依據貌也。」李善注《文選》

洞簫賦「罔象相求」則曰「罔象,虛無罔象然也。」則罔象與罔兩在精怪之外的 思想符碼中,分別成了「無心」、「虛無」的代表。

罔兩最早見於文獻是《左傳》宣公三年(606B.C.),楚莊王問鼎中原,王孫滿 答曰:

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 知神姦,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32

罔兩因此常與魑魅相提並論,成為川澤山林中的魔物精怪,而此一說法亦與 木石之怪夔罔兩無相衝突,甚至比夔罔兩的形象更常見於後世。從漢代開始,在 文字的書寫上亦被加上了虫部與鬼部,成了「蛧魎」、「魍魎」、「魍象」。

「罔兩」與「罔象」在戰國期間是為自然界表徵的二物,而在漢代時在社會 上又有了「魍魎」、「魍象」新的解釋。在這裡我們可以看見罔象形象從水怪、水 神或與水相關的精物,因著與罔兩的混淆而步入了山林,經過漫長的兩漢風俗過 渡,又從山林進到墓壙之中。而魍魎則從山林木石之怪漸漸走到居於若水的惡鬼 魍魎。如此交織錯綜,是文化進展的特色,事物之間沒有絕對的界線,隨著風土 民情的演變,漸漸交合為一物,又因著實際需求而分化,這樣的現象在罔象與罔 兩之間亦可看見。進入不斷重新詮釋過往文獻的漢代,罔象與罔兩的水或是木石 已不可細分與探究。二者已蛻變出新的樣貌,而漢以後學者多以漢代所言為基礎,

28 〔晉〕杜預注:《春秋左氏傳杜氏集解》冊二,卷十,頁 7-8。

29 〔清〕陶方琦撰,馬小梅主編:《淮南許注異同詁》,頁 197。

30 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頁 9。

31 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頁 46。引俞樾:《羣經平議》卷十三年,頁 24-25。

32 〔晉〕杜預注:《春秋左氏傳杜氏集解》冊二,卷十,頁 8。

加上當時民俗風氣,而在說法上做新的詮釋,但大致隨漢。

江紹源等學者認為罔象與罔兩實際差異不大,混而談之;但研究者以為,罔

江紹源等學者認為罔象與罔兩實際差異不大,混而談之;但研究者以為,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