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雜劇法制書寫總覽與分類

一般法學上將法律分為公法與私法兩類，「規律國民生活關係之法律，謂之 公法；規律社會的生活關係之法律，謂之私法。」⁸⁴在元代，刑律亦可概分為私 罪與公罪，如〈包待制三勘蝴蝶夢〉中葛彪打死老漢，老漢之妻云：「拿住殺人賊，

我乞個罪名兒！他又不曾身耽疾病，又無甚過犯公私；若是俺軟弱男兒有些死活，

索共那倚勢的喬才打會官司！」⁸⁵劇中老漢若有個死活，妻子必告官尋求司法救 濟，妻子所言「無甚過犯公私」意即丈夫不曾犯過公罪、私罪。在元代刑律中的 公罪、私罪與現代公法、私法意涵不同，現代的公法主要是指維持國家社會秩序 的律令，例如：刑法；私法主要是在規定人與人之間的權利、義務等社會關係的 法律，例如民法。本節將《全元曲》中的法制書寫，依現代法律習慣略分為刑事、

84 鄭玉波著，黃宗樂修訂：《民法概要》修訂十版(臺北：東大圖書，2008 年)，頁 1。其所謂「國 民的生活關係」是指納稅、服兵役、應考試、服公職，以至於因犯罪而接受刑事之制裁等均屬 之；「社會生活關係」則是指買賣、租賃、結婚、繼承等等。

85 徐徵主編：《全元曲》卷一〈包待制三勘蝴蝶夢〉，頁 39。

47

48

49

50

51

52

53

醫殺、以及殺父、殺子、殺妻、殺奴婢等具有關係的殺親屬命案。這當中有一樁

「氣死」的案件殊為特別，它出現在〈神奴兒大鬧開封府〉一劇。劇中神奴兒的 叔叔吵著分家產、逼迫神奴兒父親寫下休書將母親休離，叔嬸三番兩次的吵鬧之 後，神奴兒父親因煩憂攻心而身亡，神奴兒憤而告官尋求公道。這種間接害人致 死而尋求官員審判的案例，凸顯平民百姓在遇到任何冤屈時，懂得善用司法途徑，

伸張公義，以維護自己的權利。

二、元雜劇命案種類與《元典章》命案型態比較

元雜劇出現的刑事命案種類，與元代社會發生的命案型態，兩者之間有 什麼關聯？兩者是相似亦或差異甚大？劇中的命案是出自於作家的想像？

還是模仿真實社會？透過元雜劇刑事命案類型與元代法典記載的命案型態 做一對照比較，便能了解兩者之間的差異。然而，蒙元法制典籍殘缺不全，

正式官修的法制典籍《至元新格》、《風憲宏綱》、《大元通制》、《經世大典》、

《至正條格》沒有一部被完整地流傳下來，唯有一部民間編纂的《元典章》

及明初編俢的《元史．刑法志》尚稱完整；其中《元典章》記錄了元代司法 部門的斷例，因此成為最佳的對照資料。但必須承認的是：《元典章》收錄 的案件為英宗至治二年(西元 1322 年)以前的判例，至治三年(1323 年)之後至 元朝末年(1368 年)約 45 年之間的判例闕如，雖然如此，《元典章》的真實判 例仍具有絕對的參照功能。《元典章》的命案多編入刑部卷「諸殺」類，與元雜 劇出現的命案種類比較，可以發現兩者的關係：

表 2-3：元雜劇命案類型與《元典章》刑部諸殺篇命案類型比較表

名稱 命案類型 小計

《全元曲》 謀殺(含姦殺)、鬥殺、盜殺、誤殺、自殺、殺父、殺子、

殺妻、殺奴婢、殺奴之子、醫殺

10 類

《元典章》

謀殺、故殺、刼殺、鬥殺、誤殺、戲殺、過失殺、殺親 屬、殺卑幼、奴殺主、殺奴婢倡佃、因姦殺人、醫死人、

老幼篤疾殺人、自害、雜例

16 類

54

將《全元曲》命案類型與《元典章》刑部「諸殺」條所載的命案類型相比較，

可以發現二者內容大多相似，《元典章》將殺父、殺公公等歸屬於刑部「諸惡」一 類，因此未出現在諸殺類之中。《全元曲》未描寫的命案類型有戲殺、過失殺(如 走馬撞死人、車碾死人、射鹿射死人等)、奴殺主、老幼篤疾殺人、雜例(如狗咬 死人)等五種，其餘十一種類型命案，皆出現在元雜劇的敘事中，因此可以確認元 雜劇命案類型與《元典章》記載的命案類型非常相似。這種情形並不是單純的巧 合，而是元代社會的縮影，是劇作家在創作時，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將社會情景融 入於戲劇所呈現的結果。

一個社會中若發生命案，無論是謀殺、鬥殺、盜殺，都會引起人民的恐懼與 不安，危害社會秩序與和諧；命案能否迅速偵破，兇嫌是否及時緝捕歸案，往往 成為社會大眾關注的焦點，它代表著國家公權力的彰顯或萎靡，破案結果甚至會 影響人民對政府的信心。《全元曲》一百六十二種劇本之中，提到命案的戲劇有四 十一種，占《全元曲》百分之二十五，這樣的數據彷彿相當可觀，然而卻不能直 接斷言，元代的社會動盪不安，處處充滿殺人事件，元雜劇是供人觀賞娛樂的作 品，是以現實為基礎的虛擬世界，所以必須考慮命案在戲劇中的作用，例如有些 是真實的殺人案件，劇中確實有犯案過程、搜證問案、官吏審斷、刑訊、刑責等 內容，劇中的命案往往是為了製造衝突冤屈，以達到戲劇高潮；但有些則是因為 劇情的需要而描寫，如度脫劇中的殺妻、殺子等，當劇中主人翁經過審判定讞而 伏罪受刑之際，仙佛便現身曉以大義，主人翁剎時參悟覺醒，一切殺人、審判瞬 間成為虛幻並回到現實。

《元典章》是元代法案真實的記錄，共有六十卷，其中刑部占十九卷，戶部 占十三卷，吏部占八卷，刑部與戶部合起來的卷數遠超過全書的一半，因此可以 說刑部與戶部的判例是元代法制最重要的篇目，它同時也是元代刑事與民事的真 實案例與法規資料的具體實證；將元雜劇的法律敘事與元代司法紀錄相對照，不 但能明白命案的處置方法，也能反映出庶民法制文化的觀念。

55

三、人命關天：元雜劇刑事命案總覽及分析

《元典章》將殺人命案歸屬於刑部卷「諸殺」篇，內容包括謀殺、故殺、

刼殺、鬥殺、誤殺、戲殺、過失殺、殺親屬、殺卑幼、奴殺主、殺奴婢娼佃、

因姦殺人、醫死人、老幼篤疾殺人、自害、雜例等十六類命案；另外與血親 有關係的命案，如弒父、殺兄等屬於「大惡」者，歸屬於刑部卷「諸惡」篇。

若將元雜劇中命案發生原因按《元典章》諸殺篇的項目，以及數量多寡而重 新整理分類，可概分成謀殺、鬥殺、盜殺、誤殺、殺親屬、醫殺及其他(含姦 殺、自殺、殺奴子)等七類，其劇目及命案內容詳下表：

表 2-4：元雜劇刑事命案分類一覽表

項

次 劇名 刑事犯罪──命案類

殺人內容 謀殺 鬥殺 盜殺 誤殺 殺親屬 醫殺 其他

1 包待制智勘後庭花 ＊ ＊(姦 殺 ) 通姦殺夫、強姦殺人

2 半夜雷轟薦福碑 ＊ ^冒官殺人

3 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 ^殺人奪妻

4 相國寺公孫合汗衫 ＊ ＊ ^{誤殺、殺人奪妻占財}

5 河南府張鼎勘頭巾 ＊ ^通姦殺夫

6 河南府張鼎智勘魔合羅 ＊ ＊ ^{通姦殺夫、殺兄、}

7 包待制智賺灰欄記 ＊ ^{通姦殺夫、奪家產}

8 西遊記 ＊ ^{冒官殺人、奪妻}

9 風雨像生貨郎旦 ＊ ^通姦殺夫

10 神奴兒大鬧開封府 ＊ ＊ ＊ (氣 死 )殺姪、謀奪家產

11 海門張仲村樂堂 ＊ ^{通姦殺夫(未成)}

12 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 ＊ ＊ ^{誤殺姪(子)}

13 爭報恩三虎下山 ＊ ＊ ^通姦殺夫

14 馮玉蘭夜月泣江舟 ＊ ^殺夫奪妻

15 包待制三勘蝴蝶夢 ＊ ^{鬥殺、殺父報仇}

16 同樂院燕青博魚 ＊ ^{因酒殺人、燒官房、}_通姦 17 鄭孔目風雪酷寒亭 ＊ ＊ 鬥殺(誤殺)、殺妻(殺

姦婦)

56 項

次 劇名 刑事犯罪──命案類

殺人內容 謀殺 鬥殺 盜殺 誤殺 殺親屬 醫殺 其他

18 馬丹陽度脫劉行首 ＊ ^{將拐帶之人打死}

19 包待制陳州糶米 ＊ ^{官吏與民爭打死平人}

20 十探子大鬧延安府 ＊ ^{調戲婦人不成打死}

21 布袋和尚忍字記 ＊ ^{討債鬥殺、通姦}

22 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 ^殺人盜財

23 宋上皇御斷金鳳釵 ＊ ^圖財殺人

24 朱砂擔滴水浮漚記 ＊ ^{圖財殺人、強占人妻}

26 玎玎璫璫盆兒鬼 ＊ ^圖財殺人

26 楊氏女殺狗勸夫 ＊ ^誤殺

27 降桑椹蔡順奉母 ＊ ＊ ^{調解誤殺、醫殺}

28 都孔目風雨還牢末 ＊ ^{誤殺、通姦、勾結盜}_匪 29 感天動地竇娥冤 ＊ ^殺父

30 呂洞賓三醉岳陽樓 ＊ ^殺妻 31 呂洞賓三度城南柳 ＊ ^殺妻 32 鯁直張千替殺妻 ＊ ^殺妻 33 邯鄲道省悟黃粱夢 ＊ ^殺子 34 馬丹陽三度任風子 ＊ ^殺子 35 李亞仙花酒麴江池 ＊ ^殺子 36 小張屠焚兒救母 ＊ ^殺子

37 救孝子賢母不認屍 ＊ ^{殺嫂、奪妻、毀屍}

38 薩真人夜斷碧桃花 ＊ ^醫殺 39 張天師斷風花雪月 ＊ ^醫殺 40 劉夫人慶賞五侯宴 ＊ ^殺奴子 41 王月英元夜留鞋記 ＊ ^自殺

元雜劇中出現刑事命案者計有四十一種劇本，共五十件命案，命案內容 包含謀殺十四件，鬥殺八件，盜殺四件，誤殺四件，殺親屬十三件，醫殺三 件，姦殺、自殺、氣死、殺奴子各一件。命案發生原因眾多，謀殺的動機多 半是因「財」與「情」，在財的方面如：圖財致命、冒官殺人；在情方面如：

通姦殺夫、殺人奪妻等；鬥殺多半因爭執而殺人或誤傷人命；盜殺則是因偷

57

盜財物而動手殺人；殺親屬的內容則包含殺父、殺妻、殺子、殺姪等等；醫 殺是指因醫療行為致使病人死亡；姦殺是強姦並殺害女子；自殺是因某種外 在壓力而自已了斷生命；殺奴子是殺害奴隸之子；氣死則是受外在事件刺激 而間接導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