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期待與現實：元代司法社會與元雜劇法制藝術
第二節 虛擬與侷限：真實司法的侷限與觀眾期待的正義
戲劇中的法制社會是一個虛擬的世界，劇作家掌控了劇中的司法程序，主宰 審判的結果，這是一個以真實社會為基礎，卻是兩種不同的司法空間。元雜劇出 現司法審判流程不符、死刑多由府尹斷決、非死刑而判死等現象，呈現了法制戲 劇與真實司法的差異，而這些差異與劇作家的法意識及觀眾期待心理有很大的關 係。
一、速審速決的期待
元代有許多案件因冗長的審判流程而枉禁、淹延不能結案，甚至結案時兇手 已經死於禁中。《元典章》多處提到罪囚淹滯的情形，例如：
【巡檢司獄具不便】條：
中統五年欽奉聖旨條畫內一欵：「諸州、司、縣，但有疑獄不能斷決者，毋 得淹滯，仰隨即申解本路上司。」24
【禁治遊街等刑】條：
切惟國朝最以人命為重。凡有重刑，必須奏覆，而後處決，深得古先謹審 刑辟之意。向為寇盜滋蔓，追會未完，淹滯難決，間遇寬恩，一例疏放。25
【重刑司縣略問】條：
司、縣別無慘酷牢獄，又無囚糧，有合追會公事，關涉近上衙門，又難追 攝；有合摘斷罪人，亦不敢擅便與決，是以淹禁數年，不得杜絕，及致凍 餓死者，往往有之。26
24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357。
25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354。
26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340。
165
【審察不致冤滯】條：
諸見禁罪囚，各處正官，每月分輪檢視。凡禁繫不廉，淹滯不決，病患不 治，併合給囚糧，依時不給者，並須隨事究問。肅政廉訪司官所在之處，
依上審察。其在都罪囚，中書刑部、御史臺札魯火赤，各須委官，季一審 理，冤者辨明，遲者催問，輕者斷遣，不致冤滯。27
元代刑事命案淹滯不決，造成被告家屬與被害家屬的負擔，被告家屬須負責 被告獄中的飲食及生活所需，被告也許是冤枉的，但因淹滯不決而餓死於獄中的 大有人在；在被害家屬方面，冤情始終不得昭雪，又要隨時聽候傳喚，離鄉背景 造成生活上諸多不便，甚至影響一家生計。層層的審查、重重的奏覆，固然是尊 重人命的表現；但冗長的判決，事實上已造成人民莫大的負擔與精神上的折磨。
又，漫長的審判中若遇到大赦，罪囚因此而釋放，恐怕又再度成為民害，雖然元 代政府一再規定：「輕囚疾早疏決外，重囚追勘結案」28，但事實上案件滯留的情形 仍然十分嚴重。
觀戲的目的在於娛樂，戲劇的結局與娛樂的目的是否達成有直接相關，一部 愛情劇，觀眾必定想要知道主角最後的歸屬；一臺神仙度脫劇，觀眾必定在意劇 中人是否得道成仙；一齣殺人命案劇，觀眾必定想要知道殺人兇手是誰？兇手的 下場是否繩之以法？沒有結局的戲劇，等同於沒有完成的作品。以元雜劇為例，
每一齣雜劇都有結局，刑事命案類的戲劇更是如此，結局往往就是以某某官吏下 斷作為結束。元雜劇受限於四折的篇幅，以及舞臺演出的時空限制，無法搬演司 法故事的全部內容，觀眾也不可能等待數月、數年之後再來聽審斷結果，因此劇 作家需要透過剪裁、選擇、濃縮、創造等手段，來呈現一個司法故事。戲劇它不 是正在發生的新聞事件，還須等待調查、審斷才知道結果，法制戲劇是一個完整 的司法故事，而且結局必須符合公理正義，因此劇作家往往在刑事命案劇中以官 員「下斷」作為終結，給觀眾一個結果。
劇作家將判決權交由府尹等地方官員，的確與元代的法制不符；然而這樣的
27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360。
28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360。
166
作法，卻透露出觀眾期待罪犯能早日伏法，期待司法速審速決的希望。中國古代 的地方官具有多重身分，既是行政官也是司法審判官，集行政、司法於一身，凡 是管轄區域內的大小事皆由地方官掌管，因此擁有父母官之稱，劇作家巧妙的縮 短命案審理的時程，簡化、超越複雜的審判程序，將審斷權交由府尹等地方官，
不須再經由路、肅政廉訪司、行省、刑部、中書省、皇帝等漫長的流程，讓罪犯 立即推出市曹明正典刑，使正義即時被伸張，以暢快人心。
二、象徵皇權與正義的勢劍金牌
中國古代法律是執行皇帝命令的工具，元代的敕、令、詔制更充滿皇帝旨意 的特色；元代對於死罪的裁決權很早就掌握在皇帝的手上，任何一件處死的案件，
都必經過層層審核之後，由皇帝做最後的裁奪，不可能如元雜劇一般，由府尹斷 決一個人的生死。元代死刑的決定大權掌握在皇帝手中的特色，從蒙古時期便已 建立，元世祖忽必烈曾告訴宰相大臣說：「朕或怒，有罪者使汝殺，汝勿殺，必遲 回一二日乃覆奏。」29世祖命令丞相在皇帝盛怒之下針對有罪者所裁定的死刑，
必須等待一、二天之後再次覆奏，才能執行死刑。這裡呈現元世祖謹慎用刑、重 視人命的仁厚，同時也說明生殺大權完全掌握在皇帝一人的手上，皇帝下令殺有 罪者尚且要大臣遲一二日再覆，又豈可能將人命交由府尹等地方官員任意生殺，
劇作家將生殺大權交予地方官吏，嚴重地侵犯了至高無上的皇權。
為了解決侵犯皇權的問題，劇作家創造了「勢劍金牌」(或是勢劍銅鍘)此一 代表皇帝威權的物品，官員只要擁有御賜的勢劍金牌，就代表得到皇帝的授權而 得以先斬後奏。勢劍金牌的創造，解決了皇權被侵犯的問題，同時也跨越司法冗 長的程序，劇中的官員不再受限於品階大小，以及層層司法機關的限制，能直接 決斷刑責並且立即執行，滿足觀眾所期待的公正結局，甚至達到一種惡者被「斬 立決」的快感。由於勢劍金牌授予的對象大多是皇帝所認同廉能公正的好官，事 實上這就是劇作家與觀眾心中期待的「清官」形象，因此擁有勢劍金牌的官員一 出場，就代表疑案冤屈都將昭雪，且看元雜劇中擁有勢劍金牌的官員一出場便高
29 (明)宋濂等撰：《新校本元史》，頁 2604。
167
唱：「敕賜勢劍金牌，體察濫官汙吏，與百姓伸冤理枉，容老夫先斬後奏」30、「奉 聖人的命，敕賜勢劍金牌，著老夫遍行天下，專理銜冤負屈不平之事」31、「御賜 我勢劍金牌，先斬後奏，差某往此審囚刷卷，便宜行事，專一削除濫官汙吏，禁 治頑魯愚民」32。歸納起來，勢劍金牌的功用在於殺盡濫官汙吏，替百姓洗刷冤 枉，懲治愚頑之民，官員能便宜行事，立即解開疑案為百姓伸冤，彰顯天理。
勢劍金牌在戲劇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不可侵犯的皇權，等同於皇帝親臨審 判，任何高官權貴、皇親國戚都必伏於勢劍金牌之下，除了皇帝本身的詔命可以 改變勢劍金牌的審判33，沒有任何人能抵擋勢劍金牌；事實上，至高無上的勢劍 金牌就是正義的化身，是劇作家在虛構世界中對司法的形塑，勢劍金牌的功用傳 達著劇作家心中對司法的期待，這些形象與期待透過戲劇演出而深植觀眾心中，
進而形成千百年來中國人對司法的集體潛意識。
「勢劍金牌」是二樣皇帝授予大臣全權處理要案的信物，「勢劍」就是所謂 的尚方寶劍，它代表皇帝的旨意，擁有勢劍就等於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金牌」
也是皇帝御賜的信物，它通常代表奉旨行事而通行無阻。然而在元代，從來沒有 一位皇帝曾御賜勢劍、金牌二種信物，讓大臣官員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力，這完全 是劇作家的創造與虛構。
元代設有符牌局專門掌造虎符及金牌，主要賦予的對象是諸路萬戶府的萬 戶、副萬戶、千戶、副千戶，以及同等管階的達魯花赤，所以金牌不是皇帝特別 授權的信物，而是掌管軍兵官員的配件，《元史．百官志》：
諸路萬戶府：
上萬戶府，管軍七千之上。達魯花赤一員，萬戶一員，俱正三品，虎符；
副萬戶一員，從三品，虎符。
30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五〈包待制智賺灰欄記〉，頁 3427。
31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五〈相國寺公孫合汗衫〉，頁 3017。
32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五〈河南府張鼎勘頭巾〉，頁 3133。
33 例如在〈包待制陳州糶米〉，劉衙內的央求范仲淹救小衙內，范仲淹向皇帝要了一道詔命「赦活的 不赦死的」，方能攔阻勢劍金牌的權柄。「(范學士云)劉衙內，你放心。老夫就到聖人根前說過，
著你親身為使命告一紙文書，則赦活的不赦死的。包你沒事便了。」《全元曲》卷九〈包待制陳州 糶米〉，頁 6257。
168
中萬戶府，管軍五千之上。達魯花赤一員，萬戶一員，俱從三品，虎符；
副萬戶一員，正四品，金牌。
下萬戶府，管軍三千之上。達魯花赤一員，萬戶一員，俱從三品，虎符；
副萬戶一員，從四品，金牌。其官皆世襲，有功則升之。每府設經歷一員，
從七品；知事一員，從八品；提控案牘一員。
鎮撫司，鎮撫二員，蒙古、漢人參用。上萬戶府正五品，中萬戶府從五品，
俱金牌；下萬戶府正六品，銀牌。
上千戶所，管軍七百之上。達魯花赤一員，千戶一員，俱從四品，金牌；
副千戶一員，正五品，金牌。
中千戶所，管軍五百之上。達魯花赤一員，千戶一員，俱正五品，金牌；
副千戶一員，從五品，金牌。
下千戶所，管軍三百之上。達魯花赤一員，千戶一員，俱從五品，金牌；
副千戶一員，正六品，銀牌。
掌管軍兵三千人以上的萬戶、達魯花赤，配戴虎符；掌管軍兵三百以上的千 戶、達魯花赤，配戴金牌，也就是說虎符、金牌是元代掌管軍兵的萬戶、千戶的 配戴物，代表軍官的級別。虎符又稱虎頭牌，它是外表鍍金、虎形的銅製物，所
掌管軍兵三千人以上的萬戶、達魯花赤，配戴虎符；掌管軍兵三百以上的千 戶、達魯花赤，配戴金牌，也就是說虎符、金牌是元代掌管軍兵的萬戶、千戶的 配戴物，代表軍官的級別。虎符又稱虎頭牌，它是外表鍍金、虎形的銅製物，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