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期待與現實：元代司法社會與元雜劇法制藝術
第三節 清官與能吏
中國傳統戲曲中充滿著濃郁的皇權思維和清官思想35，元雜劇歌頌清官能 吏、痛斥昏官敗吏的情節，已有許多著作論及，一般多認為元雜劇對清官的頌讚 是了反映元代吏治腐敗、司法不公的情形36，然而，綜覽元雜劇一六二種之後發 現，所謂的清官與昏官有某些行為是相同的，例如以杖刑逼供、主觀式判案等，
究竟元雜劇中的清官能吏的形象為何？劇作家創造的清官、能吏，承載了多少對 法制的期待？本節將以刑事命案劇中的清官能吏為對象，探討清官能吏的形象、
辦案才能及其意義。
一、 刑事命案劇的清官
清官原是指清廉的官員，其所對應的概念是貪汙之官，然而「清官」一詞發展至 元雜劇，形象已變得更豐富，意象更多元了。元雜劇中每每有爭執發生，劇中人物常 說：「明有清官，我和你見官去來」37，包拯也自稱是「清官」38，可見「清官」一詞 已經不再單指清廉之官，而是具備賢能、仁愛、智慧、公正、剛直、無私等種種美德 的父母官，例如：
則您那官吏每忒狠毒，將我這百姓忒淩虐，葫蘆提點紙將我罪名招。我這裡哭 啼啼告天天又高，幾時節盼的個清官來到？39
35 陳友峰：《生命之約：中國戲曲本體新論》，頁 322。
36 如高益榮：《元雜劇的文化精神闡釋》第七章〈元代吏治與公案劇的文化內涵〉(北京：中國社會科 學出版社，2007)，頁 332-378。
37 例如〈錢大尹智勘緋衣夢〉、〈救孝子賢母不認屍〉、〈王月英元夜留鞋記〉等劇中皆有此語。
38 如〈包待制智勘後庭花〉：「常言道天網恢恢，你則待廝摘離暗歡喜，對清官磕牙料嘴。」見徐徵 等主編：《全元曲》卷二〈包待制智勘後庭花〉，頁 1264。
39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五〈包待制智賺灰欄記〉，頁 3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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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遇清官，高擡明鏡，費盡心機。賺出了合同的一張文契，才許我埋葬的這兩 把兒骨殖。40
兩眼梭梭跳，必定悔氣到。若有清官來，一準屋樑吊。41 人命事不比其餘，若是沒清官、無良吏，教我對誰分訴。42
如今審出了真情，那怕這逆賊偏頭硬。疾忙的前行，只怕那清官專意等。43 從上述清官的意義來看，元雜劇作家賦予清官清廉無貪、公正無私、不畏權勢、仁民 愛民、智慧辦案等形象，儼然已成為中國人心目中理想官員的典範。
在元雜劇四十一齣刑事命案劇中，扣除陰判、有犯罪而無實質審判過程及神仙度 脫劇等劇目，依照審案結果與案件事實相符之正確性，可區分為清官與昏官兩類：審 判正確者或為清廉之官者，歸於清官一類；審判錯誤者或貪汙收賄者為昏官一類，本 小節受篇幅所限，無法全面論及元雜劇，僅以刑事命案劇為樣本，進行清官與昏官異 同之論述。根據統計，在刑事命案劇中有二十四齣戲中的官員德行清廉且依案件事實 予以審決44，其姓名、職稱詳如下表：
表 5-2：元雜劇刑事命案劇清官一覽表 項
次 劇 名 官員職稱 姓 名 特殊權力物品 1 包待制智勘後庭花 開封府尹 包拯 擁有勢劍銅鍘 2 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開封府尹 包拯
3 包待制智賺灰欄記 開封府尹 包拯 敕賜勢劍金牌 4 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 開封府尹 包拯
5 神奴兒大鬧開封府 開封府尹 包拯 6 包待制三勘蝴蝶夢 開封府尹 包拯
7 包待制陳州糶米 開封府尹 包拯 敕賜勢劍金牌
40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九〈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頁 6496。
41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九〈包待制陳州糶米〉，頁 6263。
42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四〈救孝子賢母不認屍〉，頁 2303。
43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九〈馮玉蘭夜月泣江舟〉，頁 7030。
44 此處所謂依照案件事實內容審決是指官員能按照事實真相給予罪犯一定的懲處，但不論其刑罰內容 是否符合法律規定，皆歸屬於此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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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
次 劇 名 官員職稱 姓 名 特殊權力物品 8 玎玎璫璫盆兒鬼 開封府尹 包拯 敕賜勢劍金牌 9 王月英元夜留鞋記 開封府尹 包拯 敕賜勢劍金牌 10 半夜雷轟薦福碑 天章閣學士 范仲淹
11 相國寺公孫合汗衫 府尹 李志 敕賜勢劍金牌 12 河南府張鼎勘頭巾 河南府尹 完顏氏 御賜勢劍金牌 13 張鼎智勘魔合羅 河南府尹 完顏氏 敕賜勢劍金牌 14 楊氏女殺狗勸夫 開封府尹 王翛然
15 救孝子賢母不認屍 大興府尹 王翛然 敕賜勢劍金牌 16 西遊記(第一本) 洪州太守 虞世南
17 風雨像生貨郎旦 千戶 李春郎 18 鄭孔目風雪酷寒亭 鄭州府尹 李公弼
19 十探子大鬧延安府 監察廉使 李圭 敕賜勢劍金牌 20 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開封府尹 錢可
21 宋上皇御斷金鳳釵 諫議大夫 張天覺
22 感天動地竇娥冤 肅政廉訪使 竇天章 擁有勢劍金牌 23 馮玉蘭夜月泣江舟 御史 金圭 敕賜勢劍金牌 24 海門張仲村樂堂 薊州府尹 無名氏
整理上表的官員可得出清官的姓名有：包拯、范沖淹、李志、完顏氏、虞世 南、李春郎、李公弼、李圭、錢可、張天覺、王翛然、竇天章、金圭、無名氏等 十四人，其中以包拯占九齣戲為最多，占刑事命案劇的三分之一；完顏氏、王翛 然各占二齣為次，顯然包拯是元雜劇清官最重要的代表人物；而「府尹」此一官 職則是元雜劇中清官最常扮演的角色。包公在中國人的意識中，早已與公正廉明 的清官畫上等號，「文學敘事中的包公形象，經過元代雜劇作者的創作，變得豐滿 起來；與歷史敘述中的包公精神──諸如『吏民畏服，權貴斂手』漸次吻合而又 有超越，成為『青天』和『清官』的象徵符號。」45中國人的清官思維與元雜劇
45 徐忠明：《包公故事：一個考察中國法律文化的視角》(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193-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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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榮有密切的關係，透過戲劇的演出，清官的形象漸漸寫入百姓的集體潛意識之 中，成為世世代代對官員的共同期待。
在上述的清官人物之中，有一些是屬於無審查只有斷決的陪襯角色，例如天 章閣學士范沖淹、某府尹李志、洪州太守虞世南、千戶李春郎、薊州知府無名氏、
諫議大夫張天覺等，這類屬於陪襯角色的官員通常只出現在第四折，他們依照屬 下或當事人陳述事實而審斷結案，目的在使案件有個結果以做為戲劇的結束，其 形象除了廉潔清高、依權責法條判案之外，其它並未有太多著墨；因此元雜劇中 較具代表性的清官只有：包拯、完顏氏、李公弼、李圭、錢可、王翛然、竇天章、
金圭等人。
元雜劇中的上場詩是一項特別的自我介紹，人物一上場通常會自報家門，以 自我表白的方式陳述人物的身分、地位、性格、特色及功用等等。劇作家借由人 物的表述，將絕對性的觀念及人物形象置入觀眾的思維，這種形象以先入為主的 方式深植觀眾心中而不易更動；事實上，上場詩是劇作家對人物的情感、目的、
觀念及評論，它代表著劇作家筆下人物的形象。在元雜劇中有些清官一上場便高 唱自己的身家背景以才能，例如〈包待制智勘後庭花〉的包拯、〈河南府張鼎勘頭 巾〉的完顏氏等，雖然並不是每一位清官上場都有一番詳盡的自我介紹，如同樣 是包拯在〈神奴兒大開封府〉、〈包待制智賺生金閣〉中，就僅僅提到自己的姓名 官位，以及從何而來，其他並無更詳細的自我介紹；然而，透過清官上場詩及人 物自述，仍是一個直接瞭解劇作家所型塑之清官形象的途徑，以下將刑事命案劇 中清官具有上場詩者，列舉如下：
表 5-3：刑事命案劇清官上場詩及自述表
項次 姓名 上場詩及自述
1 包拯 欽承聖敕坐南衙，掌刑名糾察奸詐。衣輕裘乘駿馬，祗 候擺頭踏。憑著我旛劣村沙，誰敢道僥倖奸猾。莫道百 姓人家，便是官宦賢達，綽見了包龍圖影兒也怕。」(〈包 待制智勘後庭花〉)
當年親奉帝王差，手攬金牌勢劍來。盡道南衙追命府，
不須東嶽嚇鬼臺。……老夫立心清正，持操堅剛；每皇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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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國家，恥營營於財利；唯與忠孝之人交接，不共讒佞 之士往還？謝聖恩可憐，官拜龍圖待制天章閣學士，正 授南衙開封府府尹之職，敕賜勢劍金牌，體察濫官汙吏，
與百姓伸冤理枉，容老夫先斬後奏。以此權豪勢要之家，
聞老夫之名，盡皆斂手；兇暴奸邪之輩，見老夫之影，
無不寒心。」(〈包待制智賺灰欄記〉)
這位大人清廉正直，不愛民財，雖然錢物不要，你可吃 些東西也好。他但是到的府州縣道，下馬升廳，那官人 裡老安排的東西，他看也不看。一日三頓，則吃那落解 粥。(〈包待制陳州糶米〉)
咚咚衙鼓響，公吏兩邊排。閻王生死殿，東嶽攝魂台。
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廬州金鬥那四望鄉老兒村人也。
官拜龍圖閣待制學士，正授開封府尹。今日升廳，坐起 早衙。張千、分付司房，有合簽押的文書，將來老夫簽 押。(〈包待制三勘蝴蝶夢〉)
法正天心順，倫清世俗淳。筆題忠孝子，劍斬不平人。……
因老夫秉性正直，歷任廉能，有十分為國之心，無半點 於家之念。……敕賜勢劍金牌，容老夫先斬後奏，專一體 察濫官汙吏，與百姓伸冤理枉。」(〈玎玎璫璫盆兒鬼〉) 冬冬衙鼓響，書吏兩邊排。閻王生死殿，東嶽攝魂臺。……
因為老夫廉能清正，奉公守法，聖人敕賜勢劍金牌，著 老夫先斬後奏。(〈王月英元夜留鞋記〉)
2 李志 奉聖人的命，敕賜勢劍金牌，著老夫遍行天下，專理銜 冤負屈不平之事。(〈相國寺公孫合汗衫〉)
范仲淹 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
十年前是一書生。老夫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累蒙擢用，
頗有政聲。今謝聖恩可憐，除老夫為天章閣學士之職。……
今奉聖人命，著老夫江南採訪賢士。(〈半夜雷轟薦福碑〉) 3 完顏氏 此處官濁吏弊，人民頑鹵。御賜我勢劍金牌，先斬後奏，
差某往此審囚刷卷，便宜行事，專一削除濫官汙吏，禁 治頑魯愚民。(〈河南府張鼎勘頭巾〉)
濫官肥馬紫絲韁，猾吏春衫簌地長。稼穡不知誰壞卻，
可教風雨損農桑。……這河南府官濁史弊，往往陷害良
可教風雨損農桑。……這河南府官濁史弊，往往陷害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