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元雜劇謀殺類刑事命案與事例
第三節 奪妻殺人
元雜劇中「奪妻殺人」的戲劇包括：〈包待制智賺生金閣〉、〈相國寺公孫 合汗衫〉、〈西遊記〉、〈馮玉蘭夜月泣江舟〉、〈朱砂擔滴水浮漚記〉等五劇。
其犯罪內容與審斷刑責詳如下表：
表 3-3：奪妻殺人犯罪事實及刑罰表
劇名 犯罪事實 罪犯刑責
朱砂擔滴水浮漚記
賊漢白正搶奪王文用之財物並 用刀將其殺害，又至王家殺害 王父，並強娶王妻為妻。王父 死後至陰間狀告地曹，神廟之 東岳太尉神同鬼力審判白正，
白正認罪。
死刑(陰判)
東岳太尉神云：「鐵幡竿白 正，你今對吾神招證明白。
兀那鬼力，將這廝押赴酆 都，受諸苦惱，永為餓鬼，
以報王文用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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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五部戲劇皆有奪妻殺人之情節，〈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馮玉蘭夜月 泣江舟〉的兇手因強占人妻而殺人，此二案所殺之人除了本夫還包括其他無 辜者；〈相國寺公孫合汗衫〉的兇手則是強占人妻、圖謀財物而殺害本夫；〈西 遊記〉的兇手不僅強占人妻、殺害本夫，還冒名頂替官職；〈朱砂擔滴水浮漚 記〉則是圖財致命之後，進一步強占人妻。〈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馮玉蘭夜 月泣江舟〉、〈西遊記〉三劇是典型的奪妻殺人案，犯案動機是因貪愛美色而 起，殺人原因與財物無關，以下選擇〈包待制智賺生金閣〉為主要案件，本 劇除了奪妻殺夫之外，還涉及殺害僕人之案件，可一併討論；另外再選擇〈馮 玉蘭夜月泣江舟〉，該劇殺人手段凶殘，死者眾多，而官員辦案仔細，值得論 述。
一、奪妻殺夫、強占寶物：〈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本劇兇手所犯的包括「混賴生金閣、強占良人婦、擅殺秀才郭成、推嬤 嬤井中身死」等，即侵占、奪妻、殺人等三項罪行。案件概要如下：
郭成帶著妻李幼雙至京城應舉、避災，臨行前父親將祖傳的生金閣交給 郭成。龐勣，官封衙內之職。郭成與妻二人路上遇大雪，至酒店飲酒取暖，
見龐衙內是個大人物，主動將生金閣獻給龐衙內，希望謀得一官半職。龐衙 內見郭成妻李幼雙長得標緻，邀夫妻二人回府，將郭成鎖在馬房，欲強娶李 幼雙為妻。郭成不肯，李幼雙亦不肯隨順，龐衙內找來老嬤嬤勸說。老嬤嬤 一聽是龐衙內強占人妻，便咒罵了幾句，龐衙內一氣之下，將老嬤嬤綁起丟 進井中，用石頭壓著，又將郭成斬首。老嬤嬤死前吩附李幼雙到包待制處控 告。
郭成變成無頭鬼追著龐衙內跑，人人嚇得慌忙躲避。包拯，官封龍圖閣待 制，主動了解此事並要無頭鬼晚上到河南府告狀。無頭鬼郭成向包拯說出事 情經過。李幼雙帶著嬤嬤的孩子福童到開封府申冤，狀告龐衙內。包拯買羊 備酒宴請龐衙內，兩人席間互稱為一家人。包拯故意說得了一件生金塔兒的 寶貝，龐衙內則說他有一件生金閣更稀奇，包拯假借要帶生金閣回去給妻子 開開眼界，於是騙得本案最重要的證物；接下又以筵前無樂為由，命李幼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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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李幼雙控告龐衙內：強要了生金閣、強占人妻、殺夫郭成、又牽連老 嬤嬤，並將老嬤嬤推入井中而死。龐衙內因包待制說彼此是一家人必會相互 照應，於是一一都承認，並在紙上畫押。證物與畫押的供詞皆具備，包拯下 令將龐衙內上枷，下到死牢。
包待制下斷：「龐衙內倚勢挾權，混賴生金閣兒，強逼良人婦李氏為妻，
擅殺秀才郭成，又推嬤嬤井中身死，有傷風化，押赴市曹斬首示眾。嬤嬤孩 兒福童，年雖幼小，能為母親報仇，到大量才擢用。將龐衙內家私，量給福 童一分為養贍之資。郭成妻身遭淩辱。不改貞心，可稱節婦，封為賢德夫人。
仍給龐衙內家私一分，護送還鄉，侍奉公婆。郭成特賜進士出身，亦被榮名，
使光幽壤。」54
本案兇手龐衙內是典型的權豪勢要之家，累代簪纓之子，一出場便云：「我 嫌官小不做，馬瘦不騎，打死人不償命。若打死一個人，如同捏殺個蒼繩相 似。」55只要看上眼的物品，就叫手下強借來用一用，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不 曾得個十分滿意的夫人。龐衙內的第一項罪名是侵占他人財物，如李玉雙所 告「強要了生金閣」，包待制所判「混賴生金閣」，按侵占私人物品屬於民事，
訴訟的目的主要在返還侵占物，按理龐衙內只要返還侵占的「生金閣」便算 了事，包待制實在不應將侵占物品作為死刑罪名之一。事實上，龐衙內並無 強要、混賴生金閣，完全是郭成主動獻上的。龐衙內收下生金閣時，與郭成 有一段對話：
(衙內云)你可那裡得來？(正末唱)俺家裡祖傳三輩牢收取。(衙內云) 你可要多少錢鈔？(正末唱)我也不求厚賂，但遂意，便沽諸。(衙內云) 我與你些綾羅段匹換的麼？(正末唱)也不要綾羅段匹，(衙內云)與你些 寶貝金珠可好？(正末唱)也不要寶貝共金珠。(衙內云)你都不要，可要 些甚麼？(正末唱)小生只博個小前程來帝裡，便也好將名分入鄉閭。
(衙內云)料著這廝的文章，也不濟事，則憑著那件寶貝，要做個官。兀 那秀才，你則要做官，這個也不打緊。我與今場貢主說了，大大的與你
54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四〈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頁 2267。
55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四〈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頁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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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官做。小的每，便寫個帖兒，寄與今場貢主去。說是我說來，就捎一 個官兒與他做。56
生金閣是郭成祖傳之物，「把這生金閣兒，放在那有風處，仙音嘹亮。若 無風呵，將扇子搧動他，也一般的聲響」，這個稀奇的寶貝果然引起富貴出身 的龐衙內的興趣。龐衙內先是問寶貝來自何處，確認此物不是贓物之後，接 著又問郭成要付上多少錢鈔？又以綾羅段匹、金銀珠寶欲與之交換，但郭成 皆一一拒絕，郭成最後才說出進獻生金閣的目的，是為了謀得一官半職。龐 衙內見郭成文章也不濟事，但只因生金閣此項寶物，使吩附寫封書信給今年 考場貢主，要貢主捎一個官兒給郭成做。從以上情節來看，龐衙內並無強要、
混賴郭成的傳家寶物生金閣，寶物之所以落入龐衙內之手，乃是郭成甘心樂 意獻與，而且郭成也達到交換的目的：得到龐衙內推薦為官的書信。因此，
強要混賴財物的罪名，依照劇情來看是不成立的。然而，劇作家賦予龐衙內
「見了那好古玩好器皿，琴棋書畫，他家裡倒有，我家裡倒無，教那伴當每 借將來，我則看三日，第四日便還他，我也不壞了他的」57的惡劣形象，即便 不為此次的生金閣，也要為之前受屈的百姓申冤，反正壞人多一項虛有的罪 名，觀眾想必也不計較，更不會在意執法是否正確。
龐衙內的第二項判死的罪名是殺害下人老嬤嬤。李氏不肯隨順龐衙內，
龐衙內找來下人老嬤嬤，要她去好好勸說一番。當嬤嬤得知龐衙內強奪良人 婦，便開口咒罵：「餐刀刃親赴云陽，高杆首吊脊樑，木驢上碎分張，渾身的 害麼娘碗大血疔瘡」58，不料卻被龐衙內聽見，龐衙內一氣之下命人用繩子綑 縛嬤嬤，丟入八角琉璃井中淹死。嬤嬤是龐府的僕婢，龐衙內是嬤嬤的主人，
嬤嬤詈罵主人在先，衙內將下人淹死在後，按《元史、刑法志》：「諸奴毆詈 其主，主毆傷奴致死者，免罪。諸故殺無罪奴婢，杖八十七」59之規定，凡是 僕婢毆打或辱罵其主人，遭主人打傷致死者，免罪；若是殺害無罪之奴婢者，
處杖刑八十七下。龐衙內殺死詈罵主人的奴婢，依法無須擔負任何刑罰，劇
56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四〈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頁 2241。
57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四〈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頁 2236。
58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四〈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頁 2248。
59 (明)宋濂等撰：《新校本元史》，頁 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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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包待制將推嬤嬤入井淹死也列為罪名之一，這是完全不符合元代法制規定 的；如此不按照法令審判的清官，實在是令人感到訝異；然而就如前項「混 賴生金閣」虛有的罪名一樣，觀眾痛恨囂張的權豪勢要，即使包待制判得不 正確，但這樣的判決卻為下人出了一口氣，畢竟無論身分貴賤，人命都是值 得尊重的。
龐衙內第三項罪名是奪占人妻。在《元史．刑法志》中未見奪占人妻的 相關法律條目，不過有「強姦有夫婦人者，死；無夫者杖一百七」60的規定；
在《元典章》中亦未見奪妻殺夫的案例，然而有職官姦占民妻的案例可供參 看。《元典章．刑部．諸姦．官民姦》「職官犯姦杖斷不敘」條：
【職官犯姦杖斷不敘】：大德三年三月，……百戶劉順姦占南陽府民戶 何大妻室王海棠，公事。取訖招詞，各斷八十七下。看詳：百戶劉順 即係職官，旣已犯姦經斷，未審合無除名，係為例事理，咨請照驗。
准此。61
百戶劉順姦占百姓何大之妻王海棠，依律判處杖刑八十七下，並且除名不敘。
此案與龐衙內強占郭成之妻有些類似，若依照此案的判決結果，對照龐衙內 強占民婦的罪行，龐衙應該僅被判杖刑，不應被處死。
龐衙內第一項侵占物品及第二項殺死有罪奴婢，二罪皆不合治罪，第三項 奪占人妻之罪亦不致於判死，那麼，包待制是否刑名違錯，枉殺權貴呢？龐 衙內的第四項罪名是「擅殺秀才郭成」，按《元史．刑法志》：「諸殺人者死，
仍於家屬徵燒埋銀五十兩給苦主」62規定，龐衙內理應被判死；又「諸職官以 微故毆死齊民者，處死」63，龐衙內屬於職官身分，郭成並無違犯法紀之事，
以微故毆死百姓尚且處死，因奪占人妻殺死本夫當然更應斬首。在龐衙內的 四項罪名中，混賴生金閣是莫須有的；殺死嬤嬤是無罪的；強占民婦可能只 判杖刑，唯有殺死平人郭成的罪名能將龐衙內處死。
60 (明)宋濂等撰：《新校本元史》，頁 2653。
61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540-1541。
62 (明)宋濂等撰：《新校本元史》，頁 2675。
63 (明)宋濂等撰：《新校本元史》，頁 2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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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劇殺人兇手的四項罪名中，有一項與事實不符，二項不符合元代法制規
本劇殺人兇手的四項罪名中，有一項與事實不符，二項不符合元代法制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