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雜劇其他類型命案及刑事賠償燒埋銀
第五節 刑事附帶賠償：燒埋銀
元代受蒙古人習慣影響盛行火葬，方式是將屍體焚燒之後再將骨灰埋於 土中；在元雜劇中有不少以燒埋方式處理喪葬的例子，例如：〈鄧夫人苦痛哭 存孝〉：「昨日我領著存孝孩兒來見你，你怎生教那兩個賊子五車裂了存孝？
媳婦兒將著骨殖，背將鄧家莊去了」68；〈包待制三勘蝴蝶夢〉：「聽的說石和 孩兒盆吊死了，他兩個哥哥抬屍首去了。我叫化了些紙錢，將著柴火燃埋孩 兒去呵！」69；〈包待制智賺灰欄記〉：「員外才把這湯吃下不的一兩口，就死 了也。相公，你試尋思波。(唱)怎便登時間火焚了屍首，葬在荒郊？」70；〈風 雨像生貨郎旦〉：「如今這老的亡化已過，臨死時曾囑咐我，你不忘我這恩念，
把我這骨殖送的洛陽河南府去」71；〈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今日就請起這 兩把骨殖，回家鄉去。見了伯父、伯娘，將骨殖埋入祖墳」、「伯伯，您孩兒 不要家財，則要傍著祖墳上埋葬了俺父母這兩把兒骨殖」72等等，上述的骨殖 就是指屍體經過焚燒之後所遺留下骨灰和骨頭；燃埋、焚了屍首就是先將屍 體火化之後再行埋葬。以燒埋方式處理遺體是元代常見的喪葬方式，而「燒 埋銀」指的就是辦理火化、安葬死者等喪事所花用的錢。
一、首開先「法」：刑事附帶民事賠償
元代刑事案件中，凡是鬥毆殺人或致傷人命的命案，罪犯除了要負擔笞、
杖、徒、流、死等主刑之外，另外須負責賠償苦主(死者家屬)燒埋屍體的費用，
68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一〈鄧夫人苦痛哭存孝〉，頁 28。
69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一〈包待制三勘蝴蝶夢〉，頁 61
70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五〈包待制智賺灰欄記〉，頁 3415。
71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八〈風雨像生貨郎旦〉，頁 6112。
72 徐徵等主編：《全元曲》卷九〈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頁 6483、6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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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筆罰鍰稱為「燒埋銀」。它是屬於附加刑責，無論罪犯被判杖刑或死刑，都 必須繳納燒埋銀，如果罪犯被處死或監禁身死，此筆費用仍由罪犯家屬繳納。
就現代的法律精神而言，燒埋銀即所謂的刑事附帶民事賠償責任，「這是中國 法律史上第一個要求在追究行凶者的刑事責任的同時，還要其承擔民事損害 賠償責任的法律制度，在中國法律思想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進步意義。」73元 代是最早將命案的民事賠償列入律令之規定者，至元二年二月(西元 1261 年)，元世祖忽必烈頒布聖旨條畫，規定「凡殺人者，雖償命訖，仍出燒埋銀 五十兩。若經赦原罪者，倍之。」74正式將「燒埋銀」列為人人必遵守的法律，
以強制執行的公權力，保護受害者家屬的權益，這是以前朝代未有的。
燒埋銀不僅具有現代所謂刑事附帶民事賠償之作用，事實上它比現代 刑事附帶民事賠償的精神更好，更有保障。根據中華民國民法75第一九二條：
不法侵害他人致死者，對於支出醫療及增加生活上需要之費用或殯葬 費之人，亦應負損害賠償責任。被害人對於第三人負有法定扶養義務 者，加害人對於該第三人亦應負損害賠償責任。
民法第一九四條：
不法侵害他人致死者，被害人之父、母、子、女及配偶，雖非財產上 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
民法一九二、一九四條規定，因不法侵害他人致死，加害人必須負擔因命案 而產生的醫療費、殯葬費、法定扶養費，以及被害人因此所增加生活需要之 費用等侵權損害賠償，甚至被害人的父母、配偶、子女，亦得請求加害者賠 償精神撫慰金。元代的燒埋銀與現代侵權損害賠償的作用相同，燒埋銀除了 補償被害家屬喪葬費之外，還包含賠償家屬失去死者的損失。元代燒埋銀與 現代侵權損害賠償的差異性在於給付方式與金額，元代燒埋銀的金額五十兩
73 張群：〈元朝燒埋銀初探〉，收錄於《內蒙古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34 卷第 6 期，2002 年 11 月，頁 60。
74 陳高華、張帆、劉曉、黨寶梅點校：《元典章》冊三，頁 1489。
75 中華民國民法法條參見「法務部全球資訊網站」之「法治」視窗之「法律資源」之「民法資料 庫」，查詢日期：2012 年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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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由國家統一制定的，現代的金額則是由被害者提出求賠償金額，再由法官 酌量裁決；元代燒埋銀的給付是由政府徵收，再由官府發給苦主，現代的侵 權損害賠償，則須由被害者或被害家屬主動向法院提出請求侵權賠償告訴，
經過法院審理判決侵權是否成立以及賠償金額。
現代的刑事附帶民事賠償，必須是被害人提起刑事告訴後，在刑事庭第 一審或第二審辯論終結之前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賠償，由刑事庭法官將 案件移交民事庭法官審理，刑事轉民事之訴訟程序與民事訴訟程序相同，但 無須再繳納裁判費。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之賠償金額雖然是由原告提出，然而 原則上會受法官自由心證影響，根據觀察，法官為達雙方和解之目的，判賠 金額通常會依原告求償金額酌減。76元代燒埋銀制度是由國家制訂法律，以政 府的公權力強制徵收，保證賠償被害家屬侵權之損害，這是對行凶者處以應 有的正刑之外，另一種附加的刑責，以實質的方式賠償受害家屬。此筆金額 固定，不因死者或兇手的身份、地位、性別、年齡、職業而有所改變；漢人 被殺，兇手需賠五十兩燒埋銀，蒙古人被殺，兇手照樣也被徵收五十兩燒埋 銀，而且雙方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再者燒埋銀是由官府徵收，再由官府 發給受害者家屬，以政府的公權力強制徵收，受害家屬無須再耗盡心力提出 燒埋銀五十兩的賠償訴訟，也無需再一次等待漫長的審理，而且，燒埋銀不 是用錢鈔折抵刑責的贖刑，它是一種主刑之外再附加的刑責，罪犯不會因為 賠償燒埋銀而減少其刑責，事實上，燒埋銀給予被害者實質的補償，同時還 兼具安慰、消解仇恨的功能。由於它是附加的罪責，加重殺人犯的懲處，對 殺人行為具有警惕的作用，因為兇手必須負擔刑事責任，同時又要負擔民事 責任，是雙重的刑責。因此，七百多年前元代立定燒埋銀法條的精神，在中 國法制史上的確有其重要意義。
二、徵收燒埋銀之條件與規定
根據《元史．刑法志》：「諸殺人者死，仍於家屬徵燒埋銀五十兩給苦主，
76 參閱臺灣臺北地方法院統計室：〈侵害人身權之民事裁判損害賠償淺析─以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為例〉 (見 http://www.judicial.gov.tw/juds/research/3_96-2.pdf，查詢日期：2012 年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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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五十兩，一是燒埋銀折半只徵收二十五兩。大部分的命案燒埋銀都是全徵，
也就是五十兩，只有 20 項「諸因爭誤毆死異居弟者」及 39 項「諸昏夜行車，
不知有人在地，誤致轢死者」的燒埋銀減半，只需負擔二十五兩，除了此二 項以外，殺人命案所要負擔的燒埋銀都是固定於五十兩，不因主刑或輕或重 而有所變動。比較值得注意的是第 9 項：「諸發塚，已開塚者同竊盜，開棺槨 者同強盜，毀屍骸者同傷人， 於犯人家屬徵燒埋銀」的規定，凡是開棺盜墓、
毀損屍骸者，也要被徵收燒埋銀給屍體的家屬，本條是唯一沒有殺人亦需賠 償燒埋銀的法規，大概是因為開棺破壞墳墓或毀損屍體，受害者家屬都必須 再一次處理死者屍體及埋葬事宜，因此罪犯必須賠償燒埋銀予受害家屬。
(二)刑事命案無徵收燒埋銀法條
表 4-6：《元史．刑法志》刑事命案無徵收燒埋銀表
項次 篇目 犯罪行為 主要刑責 附加刑責
1 職制下
諸弓兵祗候獄卒，輒毆 死罪囚者，……其枉死 應徵倍贓者。
為首杖一百七，為從
減一等 免徵
2 殺傷 諸人殺死其父，子毆之
死者 不坐
不徵燒埋銀，反而於 殺父者之家徵燒埋 銀五十兩
3 殺傷 諸 毆 死 應 捕 殺 惡 逆 之
人者 免罪 不徵燒埋銀
4 殺傷 諸殺人無苦主者 犯人財產人口並付
其妻子，仍為民當差 免徵燒埋銀 5 殺傷 諸殺有罪之人 無 免徵燒埋銀。
6 殺傷 諸同居相毆而死 無 不徵燒埋銀。
7 殺傷 殺人罪未結正而死者 無 不徵燒埋銀。
在元代不徵燒埋銀的情形甚少，在《元史．刑法志》中僅有七種殺人情 形是不須要繳付燒埋銀的。第一種是士兵獄卒打死應該加倍徵收贓款的罪 犯；第二種是殺死殺害父親的仇人，這種情形不但不需賠償死者(仇人)燒埋 銀，還可向殺害父親兇手的家屬要求賠償燒埋銀；第三種是打死應該被捕拿、
犯下惡逆重罪的人；第四種是沒有苦主，也就是死者沒有任何一位親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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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收的燒埋銀無給付對象；第五種是打死犯下死罪的罪犯，此點與第三種有 些相似；第六種是打死住在一起的人，此類通常是兇手與死者之間具有親屬 關係且居住在一起，例如殺死父母、兄弟、姪兒、丈夫、妻子等，因為苦主 就是自家人，故不徵燒埋銀；第七種是殺人罪尚未審定判決的犯人。在《元 典章．刑部．諸殺二．燒埋》也有三條判例是不徵收燒埋銀者：
【無妻男財產，免徵燒埋銀】條：
至元七年五月，尚書刑部：據河間路申：于德圖財，將劉曳剌推於河 內渰死。除將犯人于德明正典刑訖外，燒埋銀累次徵給。有犯人于德 父于演狀告：除演當房家口止有妻並男子驢、女課兒等外，身死男于 德並無妻男、人口，委的別無財產出辨。乞照詳事。省府相度：合下，
仰照驗。如于德委無妻男、財產出辨，燒埋銀不須徵理。79
【無人口，免徵燒埋銀】條：
至元八年二月，尚書省：刑部呈：備泰安州申：宋換兒打死朱林。除 宋換兒已正典刑外，據合徵燒埋銀數，宋換兒母阿王告稱：見行乞食，
無可折挫。……都省議得：宋換兒已正典刑，據家屬處合徵燒埋銀五
無可折挫。……都省議得：宋換兒已正典刑，據家屬處合徵燒埋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