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敘事視角
一、 內視角與外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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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井了意《伽婢子》兩書的敘事視角,以探析其產生的不同審美效應。
一、 內視角與外視角
匿名的敘事者採用全知視角敘事時,即處於一個俯視全局的位階,具有客觀 性、非個人性、無中介作用等特色,6這使得敘事者能夠同時擁有「內視角」與
「外視角」的方式來塑造角色的內在和外在。「內視角」的敘事方式著重於刻畫 人物的心理狀態;而「外視角」則著重於描寫人物外顯的行為、身世、性情,敘 事者結合兩者來塑造完整的角色。
(一)內視角
「內視角」的敘事方式著重刻畫人物心理狀態,如《剪燈新話‧牡丹燈記》
與《伽婢子‧牡丹燈籠》皆描述一位鰥夫於滿月之夜邂逅了丰姿綽約的女鬼,並 向芳魂提出衾枕之約,敘事者利用「內視角」描寫他們的內心情感。
《剪燈新話‧牡丹燈記》中喪妻的喬生於元宵節見丫鬟手挑雙頭牡丹燈,領 一美人夜行,喬生邀其共宿,美人自稱僑居西湖,往來半月後鄰翁於夜晚窺視喬 生屋舍,驚覺喬生擁一粉骷髏,遂予以警告。之後喬生於湖心寺發現判官之女符 麗卿的旅櫬,柩前懸掛雙頭牡丹燈籠,燈下立一盟器婢子,喬生急忙請玄妙觀魏 法師以符籙協助,但卻忘記戒言;再經湖心寺,被女鬼抓入棺中殞命,此後他們 四處作祟,直到鐵冠道人予以制服,要三人自供罪狀,並書判辭將他們押赴地獄。
《剪燈新話‧牡丹燈記》的喬生鰥居時間相當短,在角色心理的描寫上,瞿 佑並未營造出他對於亡妻依依不捨的情感,對於一位甫喪妻的鰥夫而言,其精神 世界的空缺在於情感/情欲的無法滿足,倚門佇立、毫無賞燈興致的男子一看到 美女經過門前,就主動尾隨於月下,並且趨前邀之返家,美女幽靈並未流露出難
6參考史帝文‧柯恩(Steven Cohan)、琳達‧夏爾斯(Linda M. Shires):《講故事──對敘事虛構 作品的理論分析》(臺北:駱駝出版社,1997 年第 1 版),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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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剪燈新話‧牡丹燈記》如此描寫喬生與女鬼歡好的心情:
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昵,自以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剪燈新 話》頁 104)
研究者統計六朝鬼魂透過現形或托夢的方式與人類相識相戀,認為鬼女傳說 其實是神女、仙女傳說的延續,在異類戀情逐漸現實化之後,人們也將自己的幻 想投射到女鬼身上,是故仍使用仙凡相遇常用的巫山洛浦典故來比擬。7也有論 者認為這或許是中下階層社會未能高攀貴門女性的一種心理補償。8喬生覺得自 己與美女幽靈共度良宵如同和仙女共枕那般榮幸,全知的敘事者以「內視角」的 敘事手法描述喬生幻想能夠「仙凡遇合」的心理狀態。
《伽婢子‧牡丹燈籠》利用和歌的贈答描寫男女主角的心情。《伽婢子‧牡 丹燈籠》荻原新之丞在盂蘭盆節邂逅了美麗的官家小姐二階堂彌子,9及其提著 雙頭牡丹燈籠的婢女,新之丞邀請美人還家,共享雲雨歡情。鄰翁夜晚窺見新之 丞擁骷髏入眠,新之丞聽聞後甚為訝異,後又於萬壽寺發現彌子的靈柩以及棺槨 前懸掛的燈籠,遂請東寺之卿公畫符貼在家門,二女暫時不再來訪。五十天後新 之丞於萬壽寺門口探查情況,被彌子抓入墳墓,化為白骨,此後彌子偕同新之丞 於雨夜現身,見者無不身染重病,直到新之丞的家族為他供養一千部法華經之 後,幽魂才不再現身。
《伽婢子‧牡丹燈籠》中新之丞遭逢喪妻之痛後悲不自勝,在盂蘭盆回憶往 日戀情,並且誦經回向給亡妻,也拒絕朋友邀請,失魂落魄的站在家門口,吟詠
7顏慧琪:《六朝志怪小說異類姻緣故事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第 1 版),頁 87。
8郭玉雯:《聊齋誌異的幻夢世界》(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5 年第 1 版),頁 182。
9藤原氏南家伊東氏流二階堂的初代就是擔任鐮倉幕府的管理(執事),「彌子」在故事中稱自己 為「二階堂政行」的後代,其父親為「二階堂政宣」,雖然歷史上並無政宣這個人,「二階堂政行」
則是曾經於長享元年(1487)隨著足利義尚於近江出兵的人物。參考〈鹿苑目錄〉、〈寬政重修諸 家譜八八九‧藤原視為憲流〉錄自(日)淺井了意著,松田修、渡邊守邦、花田富二夫校注:《伽 婢子》(東京:岩波書店,2001 年第 1 版),頁 8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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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燈新話‧牡丹燈記》故事中的喬生並無為亡妻吟詩之事,在與符麗卿於 元夜相會時也無贈詩,不過《伽婢子‧牡丹燈籠》在翻案時於故事篇首添加了三 首和歌,其內容原是描寫男女纏綿悱惻的初戀之情,敘事者藉此讓新之丞吐露對 亡妻的思念和對新戀情的期盼。就男主角心境而言,橫山泰子對此提出疑惑,認 為敘事者在故事前半將男主人公的心理描寫細緻,後半則無詳加描述,不清楚角 色想法改變的過程。16筆者認為,敘事者以「內視角」深入荻原新之丞心理感受,
將之映照於吟詠的和歌上,在盂蘭盆節的晚上先是懷念亡妻,後來又在不知對方 身分的情況下對艷麗女鬼一見鍾情,以和歌邀約雲雨之歡,
同一個晚上角色的心境有相當大的轉折,這樣的反差或許是敘事者藉此描摹 出鰥夫在情感/情欲上的不滿足,也讓女鬼更容易突破其心防,暗示了潛伏其中 的危險性。
(二)外視角
相較於「內視角」注重角色心理的敘事手法,「外視角」著重於描寫人物外 顯的行為、身世、性情。敘事者聚焦於主人公的行為,將自己體驗到的世界轉入 文字世界,讓讀者由此視角進入語言敘事的世界。以下比較《剪燈新話‧渭塘奇 遇記》與《伽婢子‧夢のちぎり》以「外視角」描寫男女主角墜入愛河的情景。
《剪燈新話‧渭塘奇遇記》描述王生到松江收租,回程經過渭塘,與酒舖千 金眉目傳情,互生情愫。返家後夜夜夢見自己進入少女的閨房。王生一年後再次 因收秋租取道渭塘,酒舖主人告知女兒自去年和他邂逅後即患相思病,前夜忽然 於夢囈中告知郎君將至。兩人見面後互訴夢中情景,莫不吻合,遂結為夫妻。《剪 燈新話‧渭塘奇遇記》男女主角邂逅於渭塘酒肆:
不改。」收錄於氏著:《中日古代文學關係史稿》(香港:中華書局,1987 年第 1 版),頁 345。
16(日)橫山泰子:〈中年牡丹燈籠〉收錄於《新日本古典文學大系》月報 97(東京:岩波書店,
2001 年,第 75 卷附錄),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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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 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 舟過渭塘,見一酒肆,青旗出於簷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古槐,
黃葉交墜;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上下相映;白鵝一群,
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登肆沽酒而飲,斫巨螯之蟹,鱠細鱗之鱸,果則 綠橘黃橙,蓮塘之藕,松坡之栗,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之。肆主亦富 家,其女年十八,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下窺之,或出 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成久之。
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是夜遂夢至肆中。(《剪燈新話》頁 116-118)
王生在於渭塘酒肆的品嘗秋季的美食,與佳人一見鍾情卻無法一親芳澤,在 禮教規範下,互有好感的二人無法踰越公共空間獨處,不論是幕下窺視或是露出 面貌身體給異性欣賞,甚至是王生與少女彼此的深情對望,敘事者皆以「外視角」
詳加描繪兩人的互動過程,進而引領出王生在步出酒肆後徘徊留連,怏怏不樂的 心情。
《伽婢子‧夢のちぎり》(夢之契)翻案自《剪燈新話‧渭塘奇遇記》,故 事描述舉世無雙的美男船田脫離武士成為平民,二十二歲尚未娶親。他到橋本(京 都府八幡市)收租,與附近的酒肆少女一見鍾情,自此魂牽夢縈,夜夜夢見自己 到少女閨房與之會面。一年之後船田再次經過酒肆,店主人告知女兒自與船田見 面後即相思成疾,還夢囈郎君將至,兩人會面後,互訴夢中情景,諸如少女彈琴,
船田剔燈花以及互贈信物等事皆無不吻合,兩人以為「神契」,遂結親。
船田先見到女之歌書(歌双紙)、筆跡,後在亭台見其從帳隙窺之,有時 露出面容,有時站立於帳外;或是出出入入,不害臊的表露思念,表情明 艷動人。舟田見到此女,認為其貌世無可匹,漂亮容姿烙印於腦海,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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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守舍,兩人心靈相通,相視不必多言一句。夕陽西下,舟田乘船返家,
但唯有此人的面容,身浸秋風之中,和衣就寢,落下不知名的眼淚。(《伽 婢子》頁 106-108)
《伽婢子‧夢のちぎり》(夢之契)描寫舟田被妙齡女子吸引的過程,及其 心靈悸動與感受。舟田先見其物、次睹其人,兩人眉目傳情,強調兩人一見鍾情 之後對彼此難分難捨的依戀。由於兩篇故事的敘事者皆善用「外視角」描寫男女 主人公的邂逅場景,利用人物的行為透露出兩人對彼此依戀的心理狀態,也使得 兩人在夢中的互動更加順理成章。兩人一年後在真實世間結為連理,「由虛(夢)
入實」的過程藉由「外視角」描繪兩人在夢中的互動,讓讀者更有「美夢成真」
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