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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敘事空間

二、 苑囿空間與宮女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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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的篇幅較少,多半依照原本故事行文。中日敘事者皆身在戰亂甫定、由亂入治 的青黃不接之時,是故淺井幾乎沒有更動情節。

二、苑囿空間與宮女情懷

《剪燈新話‧滕穆醉遊聚景園記》與《伽婢子‧金閣寺の幽霊に契る》在歷 史感懷之間消弭了書生與前朝的宮人幽魂的陰陽界線,啟動了幽禁在聚景園和金 閣寺中的深切欲望。

《剪燈新話‧滕穆醉遊聚景園記》敘述士子滕穆於秋夜醉遊聚景園,邂逅宋 代宮人衛芳華的靈魂,與之互贈詩詞,芳華隨滕穆返鄉,結髮三載後,於七月之 望重回聚景園,由於塵緣已盡,芳華將玉指環繫於書生衣帶後魂飛魄散,滕穆 作文祭弔她,且不再娶妻,入山採藥而終。

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51甲寅歲,科舉之詔興,遂以鄉書赴薦。

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於南北二山及湖上諸刹,靈隱、天竺、淨慈、

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 林,懸崖絕壁,足跡殆將遍焉。七月之望,於麯院賞蓮,因而宿湖,泊舟 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躑於波間,宿鳥飛鳴 於岸際。(《剪燈新話》頁 88-90)

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衣而起,遶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時 宋亡已四十年,園中臺館,如會芳殿、清輝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 西軒巋然獨存。(《剪燈新話》頁 90)

瞿佑將西湖美景織入小說,描寫滕穆在臨安的遊賞足跡遍及寶刹亭臺及幽

51瞿佑青年時期曾被薦為訓導,在仁和、臨安、宜陽等地任職。見張兵:〈瞿佑及其《剪燈新話》〉 收錄於辜美高、黃霖主編:《明代小說面面觀──明代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學林 出版社,2002 年第 1 版),頁 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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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營造出即景生情的遊覽情調。聚景園位於清波門外,西湖之濱,是南宋諸帝 逢春必至的遊覽勝地,滕穆悠遊於前代帝王的苑囿,再加上滕穆「已大醉,寢不 能寐」,是故可以藉著酒意神遊於種種人工造景和自然景物之中。陰陽殊途,人 道和鬼道有其界限,但是帝王苑囿成為中介的空間,園林中的自然景物經過人為 編碼後可以與遊者共存,園林中的鬼魂也能在其中現形,遊者的感知能力在園林 中被擴大,甚至具有穿越陰陽的可能性。

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霧鬢,綽約多姿,望之殆 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為。(《剪燈新話》頁 90-91)

美人為卒於二十三歲的衛芳華,婢女名為翹翹。衛芳華為宋理宗朝的宫人,

生前在宮中生活,自由度低,死後的活動範圍侷限於聚景園。衛芳華對於時代變 遷懷抱深沉的感慨,雙全的才貌牽引著書生的心緒。《剪燈新話》描寫兩人邂 逅時的吟詠:

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

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湖上園亭好,重來憶舊遊。徵歌調《玉樹》, 閱舞按《梁州》。徑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昔人皆已歿,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即於軒下 續吟曰︰「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嫦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未領心 中意,渾疑夢裡身。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剪燈新話》頁 91-92)

《剪燈新話‧滕穆醉遊聚景園記》在時空背景和人物心理的安排上可就兩部 分來討論:第一、人鬼的相遇有外在條件的輔助。滕穆遊園的時間設定在農曆七 月十五日(明月皎潔望日)是個陰陽界線鬆動、出現破口的夜晚,再加上他酩酊 難眠而起遊園之興,衛芳華在聚景園中訪貴妃遲歸,所以促成了兩人在聚景園西 軒的邂逅。第二、滕穆有吟詠之才但無「時移世換」的歷史感慨。聚景園為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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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所建造,婢女化為的鬼魂吟唱出的詩句,比起「素聞山水之勝」而來此遊賞 的書生,反而更具「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的歷史感懷。

《伽婢子‧金閣寺の幽霊に契る》二十六歲的中原主水正(掌管飲用水的官 吏)於暮春從東北的愛郡縣遊玩到西北的葛野郡,最後來到金閣寺。不過入夜後 月出東山,萌生「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感而進入金閣寺。中原主水正在金閣寺遊 賞花、月、樹木、庭園等景色時,想起建造金閣寺的征夷大將軍義滿公已經過世 一百八十年,內心遂起物是人非之嘆,吟詠了一首和歌,而引出十七八歲女主角 及其婢女(半者)的現身,以歷史的興懷為陰陽交會的開端。之後女子隨主水正 返鄉生活,三年後的七月十五日他們再次回到金閣寺,由於夙緣已盡,女子魂歸 黃泉,後主水正辭去官職,搬家到小原,不知所終。

主水正身處金閣寺,萌生歷史興衰之感,進而吟詠和歌抒發內心感受:

主水正:さくらばな いざこととはむ はるの夜の 月はむかしも おぼろ なりきや

翻譯:欲詢古木之櫻:春夜之月如往昔一般朦朧也哉?(《伽婢子》頁 265)

女主角幽魂現身以和歌應之:

女房:あるじなき すみかにのこる さくらばな あはれむかしの 春やこ ひしき

翻譯:無主住家,徒留櫻花,還哀傷地依戀昔日春光?(旨在抒發「人亡 物在」、「人面桃花」的感傷。)(《伽婢子》頁 267)

主水正:さくはなに むかしをおもふ 君はたそ こよひは我ぞ あるじな るも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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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類歌)主水正回應之:對著盛開之花懷古的你是何許人也?今宵 先來的我方為主人是也。(《伽婢子》頁 267)

就結構安排而言,淺井了意在安排人鬼相遇的場合較瞿佑有些許不同:第 一、並未營造遇見幽魂的合適外在條件。本文翻案後的時間安排在暮春之夜,並 非如《剪燈新話‧牡丹燈記》一般在祭祀亡靈的七月盂蘭盆節,中原主水正也未 飲酒,遊寺時正處於清醒的狀態。第二、男女主角皆有歷史興亡、物是人非之感 懷。由於中原主水正觀察到金閣寺曾是統治者權力運作的場域,如今徒留美景,

身處其間油然而生時移世異之感,又處於春日韶光稍縱即逝的季節之末,是故吟 詠和歌抒發內心感受,沒想到引起金閣寺裡的芳魂現身,並且與之共鳴,吟詠古 歌作為對主水正的回應。

瞿佑《剪燈新話‧穆醉遊聚景園記》筆下的滕穆最初受到陰質幽魂的花容月 貌吸引,使男性的視線若即若離;次而欣賞衛芳華的文采,也流露出才子好為文 章的細微心緒。衛芳華精神魂魄拘禁於前朝苑囿,直到男性士子誤闖(或有意探 尋),人鬼之間遂消弭了界限,使得香消玉殞的芳魂離開靈柩而出。三年後農曆 七月十五日芳華重回聚景園,了卻塵緣後魂魄消散,滕穆「具殽醴,焚楮鏹於墓 下,作文以弔之。」(頁 100)作了淒婉的祭悼文,但是並未吟詩感懷。而《伽 婢子‧金閣寺の幽霊に契る》則在芳魂消逝後,以和歌強調主水正依依不捨的情 緒:

ともす火や たむくる水や 香花を 魂のありかに うけてしれきみ。

翻譯:點燃的香燈以及敬獻供水、香花,你魂魄有知,請收下我深切的思 念。(《伽婢子》頁 273)

詩句道出生者對於亡者的祭悼及思念,由於用語非常雅致,增添了人鬼戀曲 告終的哀婉之情。夜晚讓人不似白晝那樣理性,即便《伽婢子‧金閣寺の幽霊に 契る》的男主角並未飲酒,一旦夜幕低垂,就進入遐思的世界,此時感性力量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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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理性,在人類敞開心靈,不用意志力去克制突發事件時,幽魂跨越地域冥界空 間進入陽界,但是時效一過,跨越空間的魂魄仍須返回陰間,人鬼皆無法踰越陰 陽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