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小說互文
二、 情節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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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情節互文
《剪燈新話》傳入朝鮮後,經由文人金時習改寫為《金鰲新話》,17鄭鉒東 於〈梅月堂金時習研究〉中將《金鰲新話》與《剪燈新話》的篇章對照,其《金 鰲新話‧李生窺牆傳》可以說結合了《剪燈新話》的〈渭塘奇遇記〉、〈聯芳樓記〉、
〈愛卿傳〉、〈翠翠傳〉、〈秋香亭記〉、〈金鳳釵記〉及說話。18淺井了意沒有翻案
《剪燈新話》中姊妹共事一夫的《剪燈新話‧聯芳樓記》,相較於瞿佑在作品中 體現的文人風情,身為「說教僧」的淺井了意,在接受跨文化訊息的同時,將資 訊與自己具體、當下的情境相結合,造成「文化協商」(cultural negotiation)19的 情形,這樣的改寫涵蓋其文化心理,故《伽婢子‧歌為媒》(歌を媒として契る)
是以韓國文人金時習《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為藍本所作,兩篇故事都描寫一 男一女的情竇初開以至共結連理的過程,以下探析兩者情節互文情形。
(一)多角情慾與雙人戀曲
《剪燈新話‧聯芳樓記》姊妹作竹枝曲寄託盪漾的春心。她們看到於船首澡 浴的鄭生而起情慾之心,鄭生最初可能只耳聞薛氏姊妹的才氣,見到兩人真面目 後,鄭生應該是對於美貌動心,而非被才情吸引,但是《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
和《伽婢子‧歌為媒》則巧妙避開了一(男)對二(女)的多角情慾。
《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故事敘述李生於通學途中寄詩給貌美的崔家小 姐,二人通情相好。李父得知此事後大為震怒,將李生謫送嶺南,崔女相思成疾,
雙方父母方允諾兩人成親,數年後紅巾軍入侵,崔女殞命,戰爭平息後李生歸家,
崔女魂魄於夜晚與之相逢,感情一如往昔,數年後,崔女魂消魄散,李生亦隨之
17金時習為出身於漢陽(今首爾)的士大夫人家,自幼聰穎,三歲能詩,曾跟隨名師金泮學習四 書五經及百家著作。於 1455 年出家,於 1464 年撰寫了韓國第一部漢文小說《金鰲新話》,此書 直接受到瞿佑《剪燈新話》的影響。
18 徐丙嫦:《剪燈新話與金鰲新話之比較硏究》(台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硏究所碩士論文 1981 年 5 月),頁 70-73。
19 孔慧怡:《翻譯、文學、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1 版),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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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世。
《伽婢子‧歌為媒》描述永谷兵部少輔讀書時取道於女方牧子住處,從牆垣 空隙窺見牧子倩影而動心,兩人互贈詩歌,衾枕同歡,兵部父親得知此事後,即 禁足兵部,牧子極度相思,經過一番波折後才成親。不久發生戰亂,牧子被殺,
兵部返家後,牧子芳魂入夢訴情,後兵部於東山寺出家。
跨越文化界限後,《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和《伽婢子‧歌為媒》的作者 進行文化誤讀,看不見《剪燈新話‧聯芳樓記》中男性洗浴裸背吸引目光,只保 留了男女都面貌姣好、青春萌動的部分,筆墨輕輕帶過閨閣內勃發的欲望。如《伽 婢子‧歌為媒》男女外貌皆具姿色,青春美好的詩句成為情感的前導。男女主角 邂逅於小雨初降的楓紅時節,永谷兵部少輔讀書時取道於牧子住處,從牆垣空隙 窺見牧子一邊拈針,一邊撇著頭思考和歌字句的倩影,男子聽聞女子吟誦的和歌 之後,相當傾心,情節敘述兩人真摯的情感互動。
此外,從男子受到長輩督促,不得不還家時,女性開口希望對方勿薄情寡義 的訴求中可看出女子的主動性。《剪燈新話‧聯芳樓記》姊妹如此說道:
曩者偷窺宋玉之牆,自獻汴和之璧。感君不棄,特賜俯從,雖六禮之未行,
諒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歡衽席,永奉衣巾,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鄭 君鄭君,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彰聞,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
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
生聞此不勝感激。(《剪燈新話》頁 59-60)
薛氏姊妹「以退為進」傳達真實不矯飾、非男子不嫁的心情,貞潔和欲望在 女子的心中並非平行線,在婚前性行為之後,必須修正回到符合禮法的正軌;他 們的個性也相當剛烈,不是成婚配就是自我了結生命,寧為玉碎的意圖讓原本身 為「過客」的男子願意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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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秋千傳情與衣帶繫情
《剪燈新話‧聯芳樓記》與《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男子攀附秋千絨索登 樓傳情;《伽婢子‧歌為媒》則翻案為女子以衣帶讓男子登樓。如《剪燈新話‧
聯芳樓記》描述:「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企立船舷,如有所俟。
忽聞樓窗啞然有聲,顧盼之頃,則二女以秋千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 乘之而上。」以及《金鰲新話》《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敘述:「生如其言,乘 昏而往,忽見桃花一枝,過墻而有搖裊之影,往視之則以鞦韆絨索,繫竹兜下垂,
生攀緣而踰。」
《伽婢子‧歌為媒》(歌を媒として契る)故事中年方十六、七歲的牧子在 夜晚並非使用秋千絨索讓兵部進入自己的閨房,而是將自己身上淺藍花色的(縹 色)和服繫帶當成繩子(花田の打帯一すじ繩《伽婢子》頁 238),使對方更順 利穿越過牆垣的破洞。兩人原以詩歌往返,情愫漸生後牧子以和服繫帶引領兵部 進入閨房,牧子以個人貼身衣帶作為情感的牽引,情感意象從承載情詩的紙張轉 變為涵融女子體香的和服繫帶,讓兩人的感情世界自二維平面空間擴展到三維立 體空間,不只蘊含女子願意「以身許之」的訊息,也讓兩人的情緣如長長的衣帶 一般,甚至陰陽兩隔皆能會面。
三篇小說中的美男子,不論是《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秋千絨索垂一竹 兜,乘之而上。」《剪燈新話‧聯芳樓記》「二女以秋千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 前,生乃乘之而上。」還是《伽婢子‧歌為媒》藉由衣服腰帶登樓,都是由女性 主動邀約男性進入私密閨房空間,女子、書生皆踰越了禮教。
(三)人慾與人禮
《剪燈新話‧聯芳樓記》薛父登樓發現女兒將鄭生露骨的贈詩藏於篋中,顯 出「然事已如此,無可奈何」的情緒。一般父親鮮少踏入閨女的臥室,而薛氏姊 妹的香閨成為款待鄭生的情慾場域,長輩踏入相較於「樓下」更加隱蔽,帶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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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誘惑的「樓上」場所,長輩介入兒女情事,揭發違禮之情慾,如果不棒打鴛鴦,
就表示原本羞於見人的醜事可以藉由正統的禮俗轉換為「佳話」,長輩「登樓」
的情節具有關鍵性。
《剪燈新話‧聯芳樓記》「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采,贅以為婿。是 時生年二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在薛父寄書給鄭生之父督促後,
由男方遣媒到女方處提親,其他兩篇都由女方命媒人到男方家探問,媒妁之言都 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進行。與此相較,《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伽婢子‧歌 為媒》都添加了男主角因為身家較低,反而是由女方命媒人到對方家,男方委婉 拒絕多次後方成親好的情節。《伽婢子‧歌為媒》兵部的父親首次回絕女方媒人 時,提及兒子將來要步入官途,若是娶妻將會「頹墮」(くづをらす),婉轉拒絕 親事;牧子的父母親第二次遣媒人說親,兩家方得擇吉日成親:
今わづかにひそみかくるるとも、つゐにこれ池にあるべきたぐひならず。
さればわがひとりむすめに縁をむすばれむには、我が家又誰かその跡を のぞまん。残りなくゆづりて兵部を子とせむ。
翻譯:雖然現在尚未揚名,但他將來一定是能發揮才能的才俊(終非池中 物),希望和我獨生女締結姻緣,以繼後胤,毫無保留的讓兵部為我半子
(女婿)。(《伽婢子》頁 242)
但是在媒聘之前,兒女私會之時《剪燈新話‧聯芳樓記》、《金鰲新話‧李生 窺牆傳》、《伽婢子‧歌為媒》都提及「孟子逾牆之言」。《剪燈新話‧聯芳樓記》
二女曰:
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醜,韞櫝之 可佳也。(《剪燈新話》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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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姊妹引用孟子:「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國人皆賤之矣。」表述就 算自薦枕席會招致罵名,但是姊妹倆並不後悔與鄭生歡好的心情。《金鰲新話‧
李生窺牆傳》中則描述:「女惻然而頷之,踰垣而遣之,生自是以後,無已不往。」
由於李生謹修儒學,延後了返家時間,父親嚴詞責備:「汝朝出而暮還者,將以 學先聖仁義之格言,昏出而曉還,當爲何事? 必作輕薄子,踰垣牆,折樹壇耳,
事如彰露,人皆譴我敎子之不嚴,而如其女,定是高門右族,則必以爾之狂狡,
穢彼門戶,獲戾人家,其事不小,速去嶺南,率奴隷監農,勿得復還」。主要以
《金鰲新話‧李生窺牆傳》為翻案藍本的《伽婢子‧歌為媒》敘述兵部的父親指 責兒子所為:
これ何事ぞや。かならず輕 薄 濫 行けいはくらんぎやうのたぐひをもとめて、ひとの壁をこ ぼち墻をこえて、まさなきふるまひするかとおぼゆ。
翻譯:這是怎麼回事?這必定是輕薄濫行之類。感覺根本如同盜賊小偷毀 壁越牆垣,為非作歹之舉。(《伽婢子》頁 240)
父親認為這樣的行徑將會貶損對方高門千金的名譽,於是兵部被父親禁足,
牧子日日到花苑企盼了二十日不得一會。《剪燈新話‧聯芳樓記》、《金鰲新話‧
李生窺牆傳》、《伽婢子‧歌為媒》皆由不同的角色口中說出孟子踰牆之言,後兩 者以父親的口吻強烈抨擊如此行徑,更加強化了道德的約束力量。
綜上所述,伽婢子所受的文化及文學影響(influence)實質上來自兩個源頭,
一則為日本文化的傳衍,包含對於戰國武將的品評文字及和歌美學等。另一來自 東亞文化圈他國文化的薰習,其中又可以梳理出少部分取自韓國《金鰲新話》的 語彙及題材,以及極大部分取自《剪燈新話》的內容和題材。再者,影響也顯現
一則為日本文化的傳衍,包含對於戰國武將的品評文字及和歌美學等。另一來自 東亞文化圈他國文化的薰習,其中又可以梳理出少部分取自韓國《金鰲新話》的 語彙及題材,以及極大部分取自《剪燈新話》的內容和題材。再者,影響也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