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敘事意象與指涉
一、 敘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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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敘事意象與角色塑造
本章第一節聚焦於「敘事意象與指涉」,探究作品中種種敘事意象,並討論 作者如何以定情物件、和歌酬答,或是隨著民俗節慶和自然時令等進行意象經 營,以及其間涵具的抒情美典。再者,由於瞿佑為詩才早慧卻偃蹇不遇的中國文 人,淺井了意則是幼年時期曾浪跡天涯的日本僧侶,故於第二節「角色轉換與塑 造」就文化身分來析論兩位作者如何形塑人物以及其間蘊含的意義。
第一節 敘事意象與指涉
Kamerbeek 認為地方色彩與精神象徵、風物細節,以及時代精神本身相互關 連,1不僅成為聯結情節線索的紐帶,意象具有的貫通情節的能力,以及穿透意 義的能力,且能以其豐富的內涵引導情節深入新的層面。以下就針對《剪燈新話》
和《伽婢子》的「敘事意象」以及「節令氣氛」作一分析。
一、 敘事意象
傳情寄意的定情物往往不只承載表面的訊息,同時也蘊含男女之間的深情盟 誓。《剪燈新話》中互生情愫的男女主要以贈送定情物的方式傳遞兩人的濃情密 意,有時女性也將情詩書寫在自己的貼身物品上寄予對方,其中涵具了種種對愛 情的美麗憧憬,而有的定情物件甚至可以超越時空的阻隔,將熱戀男女的夢境和 現實綰連在一起,進而成就一段良緣。《伽婢子》中有的故事透過定情物譜寫一 段陰陽兩隔的戀曲,有的則將男女互贈定情信物的橋段翻案為互贈和歌,以抒寫 兩人相互傾慕之情。以下茲以「信物定情」與「和歌定情」兩單元來析論瞿佑和 淺井了意營造定情物意象的方式。
1 Henry H. H. Remark 著,王潤華譯:《比較文學理論集》(台北:成文出版社,1979 年初版),
頁 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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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信物定情
美麗的佩飾常常是情人間傳情寄意的定情物與海誓山盟的信物。《剪燈新 話‧金鳳釵記》與《伽婢子‧真紅撃帯》(深紅腰帶),以定情物為中心意象,在 故事情節的演進過程中牽動人物的深層情感,穿插於小說的曲折情節之間,因逝 者的意念而使得定情物件延續了主角更深厚的世緣,甚至能夠完成「結情、續情、
了情」2的任務。金鳳釵與深紅腰帶皆穿越了冥界到達陽世被拾獲,並且連繫著 人鬼之間的姻緣。
《剪燈新話‧金鳳釵記》中家長為尚在襁褓的崔郎和興娘為定親,「以金鳳 釵一只為約」。《伽婢子‧真紅撃帯》3(深紅腰帶)平次以「深紅腰帶」和濱田 家長女結緣,此處的「金鳳釵」和「深紅腰帶」不只具象徵意義,亦扮演綰合情 節的重要推手。金鳳釵、深紅腰帶讓無形之魂(姊)和男主人公的緣分得以短暫 的延續,女主角生死一貫的深情則讓「金鳳釵」、「深紅腰帶」具有承諾的重量。
除了維繫情緣的意義之外,「腰帶」不僅是權力的象徵,還可引申為掌握、
支配之意,而其纏繞女性腰際的佩帶方式,也隱含有「牽連糾纏」的象徵意味。
再者,「金鳳釵」之「釵」與「拆」諧音,如白居易〈長恨歌〉中「惟將舊物表 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
天上人間會相見。」4雖然詩句中的男女主角期盼釵鈿相合,使得兩人有朝一日 能夠延續夫妻情緣,但是分離後無法再相合的釵鈿,亦暗指男女緣分的終結,可 知,簪釵與腰帶是同時兼具正面和反面之聚散離合的審美意象。
就結構主題而言,曹穎利認為《剪燈新話‧金鳳釵記》所表達的主題是重諾 守信,其情節即圍繞此主題展開,將其結構歸納如下:5
2楊義:《中國古典小說史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年第 1 版),頁 332。
3此種腰帶為近世初期(十六到十七世紀初期)流行的樣式。(古董集‧上の中‧名古屋帯)別名 為「名古屋帯」,有「平打」、「丸打」兩種繫法,流行於近世初期(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見
(日)淺井了意著,松田修、渡邊守邦、花田富二夫校注:《伽婢子》(東京:岩波書店,2001 年第 1 版),頁 44。
4(清)清聖祖敕編:《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 年初版),卷 435,頁 4819。
5曹穎利:〈《金鳳釵記》的主旨與創作心理——論《金鳳釵記》的釋懷寫心〉,《黑龍江生態工程 職業學院學報》,第 21 卷第 1 期(2008 年 1 月),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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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結約—活著—贈送金鳳釵(2)守約—死去—陪葬金鳳釵(3)履約—還魂—利用 金鳳釵(4)續約—嫁妹—出示金鳳釵(5)完約—離開—賣掉金鳳釵
若單純把「金鳳釵」視為信物,的確可以歸結成上述的「流轉過程」,筆者 認為上述(1)- (5)的結構中贈送、陪葬、利用、出示、販賣「金鳳釵」的主動者皆 不相同。崔郎訂下婚約卻在興娘過世兩個多月後才到達蔣家,錯過兩人的婚期。
在陰陽兩隔的情況下無法達成最初贈送信物時的契定,於是過世的女主角介入、
引導妹妹和未婚夫互動,使得信物的贈與者(崔家)的主動強度漸弱,反而是信 物的持有者、收受者(興娘/姊姊)的主動性和堅持度更為強烈,所以筆者傾向 以「情感、緣分的延續」看待定情物本身的能動性,不只是從信守承諾的角度切 入來統括其結構。
初民社會中近親代替死亡的嫡親父母履行義務、責任。6女性佩戴的定情物 使人在死亡後能夠回到陽世,藉此發揮聯繫陰陽、使姊妹形神合一,開啟與心儀 對象共同生活、對話、行動的契機。《剪燈新話‧金鳳釵記》「女低容斂氣,向生 細語曰:『郎不識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爾。向者投釵轎下,郎拾得否?』」(《剪 燈新話》頁 40)姊姊的魂魄進入失去意識妹妹的身體,妹妹並無拒絕的自由,
所以造成:「視其身則慶娘,而言辭舉止則興娘也。」的情形。而《伽婢子‧真 紅撃帯》(深紅腰帶)在平次拾取腰帶之後,妹妹向他道:「我為姊姊的逝世感到 悲嘆,剛才投出的深紅腰帶,既然被你拾得,可見我倆有深厚的前世因緣,從今 以後將隨侍在側,與你白首偕老。」(《伽婢子》頁 48)
《剪燈新話‧金鳳釵記》與《伽婢子‧真紅撃帯》中姊姊靈魂附於妹妹的形 體上,以妹妹的身分與男主角私奔歡好,方能暫時讓姊姊的芳魂自不安的心理狀 態進入兩情相悅、同歡衽席的陰陽調和狀態,可是實際上姊姊與男主角的關係仍 處在不穩定的/易破裂的/難以維持的情況。此處的「金鳳釵」、「深紅腰帶」都 是傳情寄意的定情信物,前者祝頌夫妻恩愛、富貴白頭,寄寓了情比金堅的盟約;
6 (英)馬林諾夫斯基著,費孝通等譯:《文化論》(上海: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 年第 1 版),頁 2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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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以深紅如血的顏色隱喻炙熱的情感,兩者皆具有承諾的重量,是故「金鳳 釵」、「深紅腰帶」能夠讓被生死阻隔之情緣得以延續。讓女主角的亡魂有了主動 性。如《剪燈新話‧金鳳釵記》:
父詰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復於人世,為此亂惑也?」對曰:「妾以世緣 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因緣爾。」(《剪燈新話》頁 46)
而《伽婢子‧真紅撃帯》(深紅腰帶)中長女在過度思念而患病大去之前為 平次創作了一首和歌:
せめてやは 香
か
をだににほへ むめの花
はな
しらぬ山
やま
ぢの おくにさく とも(《伽婢子》頁 45)
翻譯:即使是在不知名山路深處盛開的梅花,至少將那馨香寄給我啊!
「香」隱喻音信,「しらぬ山ぢのおく」表示不知名的異境,而「梅花」則 是欲託付平次的願望。《伽婢子‧真紅撃帯》(深紅腰帶)敘述姊姊亡魂藉由妹妹 之口強調自己和平次有深刻的「前世因緣」,所以向閻魔大王告假一年。情感的 力量讓陰間的統領者首肯,定情信物因為亡者的強烈意念而產生力量,使人在死 亡後反而能夠回到陽世,了卻俗世情緣。藉由超自然的力量,讓人間的定情信物 發揮聯繫陰陽、以他界力量使旁系血緣姊妹形神合一,可以與心儀對象共同生 活、對話、行動。《剪燈新話‧金鳳釵記》在崔生賣掉金釵超度亡魂後,姊託夢 後不再現身,最後「妹代姊嫁」,歸止到正常的人間秩序,7緣分打破生死的隔閡 而能夠延續,建立了穩定的、能夠長久維持的婚姻關係。
《剪燈新話‧秋香亭記》將月夜桂樹下男女傾慕之情化為信箋羅帕上寄語的
7劉苑如:《身體‧性別‧階級──六朝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 哲研究所,2002 年第 1 版),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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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思。采采和商生為青梅竹馬,從小長輩為兩人許婚,為了讓商生專心學業,家 長延後了兩人婚期,商生和采采時常於香氣馥郁的桂樹下交流談心,也彼此贈詩 互訴鍾情。不料戰爭使兩家各分東西,十年後商生方再度與采采取得聯繫,可惜 采采已嫁為人婦,商生怨其背棄婚約,采采乃寄書訴說身不由己的遭遇。
采采贈與商生情詩的載體三變:以「碧瑤牋」傾訴情竇初開的心緒,以「吳 綾帕」寄語相思致疾的眷戀,離亂訣別後把種種的心事寄託於「烏絲襴」。戰爭 前,商生和采采以表兄妹相稱,長輩口頭許婚之後:「生、女因商氏之言,倍相 憐愛。」不久商生向學,暫緩結親,數年後,兩人中秋月夕於秋香亭互訴心曲。
采采將嗅覺記憶變為情感記憶,寄予商生,是為兒女之情的開端:
後一歲,亭前桂花始開,女以折花為名,以碧瑤牋書絕句二首,令侍婢秀 香持以授生,囑生繼和。
秋香亭上桂花芳,幾度風吹到繡房。自恨人生不如樹,朝朝腸斷屋西牆!
秋香亭上桂花舒,用意殷勤種兩株。願得他年如此樹,錦裁步障護明珠。
生得之,驚喜,遂口占二首,書以奉答,付婢持去。
深盟密約兩情勞,猶有餘香在舊袍。記得去年攜手處,秋香亭上月輪高。
高栽翠柳隔芳園,牢織金籠貯彩鴛。忽有書來傳好語,秋香亭上鵲聲喧。
(《剪燈新話》頁 246)
采采以秋香亭上馥郁的桂花香氣起筆,商生以秋香亭上象徵圓滿的明月和雙 宿雙飛的喜鵲回應之,兩情相悅的詩歌充滿溫馨。不久采采相當思念商生,就在
采采以秋香亭上馥郁的桂花香氣起筆,商生以秋香亭上象徵圓滿的明月和雙 宿雙飛的喜鵲回應之,兩情相悅的詩歌充滿溫馨。不久采采相當思念商生,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