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敘事時間
三、 時間預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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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總的看來，作者利用幻化時間來銜接、轉換人間時間的敘事手法，不只能夠營 造仙境相異於人間的時間流動速度，亦寄託了眾人渴望世局不再動盪不安，政治 能夠河清海晏，讓人們得以安居樂業的心願。
三、時間預敘
「時間預敘」屬於時間敘事的表現方式之一，楊義認為「時間預敘」與宗教 思維中的因果報應相關聯，可以在其中注入命運感以及勸善懲惡的觀念。再者，
在因果報應的框架下，於文本中針對某些特定歷史人物以「時間預敘」的方式描 述其因果報應，其中可能蘊含著輿論對於該歷史人物的非議及價值判斷。35此處 以《剪燈新話‧富貴發跡司志》討論因果報應與個人「積善累仁」之間的關係，
並舉《剪燈新話‧綠衣人傳》與《伽婢子‧易生契》討論敘事者在因果框架下，
針砭歷史人物的情形。
《剪燈新話‧富貴發跡司志》中，何友仁於城隍廟伏案寢，36入夜見府君夜 出，以及判官賞善罰惡之報；後友仁匍匐出，富貴發跡司給予十六字生命符，判 斷其未來命運，皆逐一應驗。
何友仁在富貴發跡司禱告：「如或前事有定，後事無由，大數既已難移，薄 命終於不遇，亦望明彰報應，使得預知。」判官回應了他的期望：
友仁始于案下匍匐而出，拜述厥由。判官熟視良久，命小吏取簿冊至，親 自檢閱，謂友仁曰：「君後大有福祿，非久於貪困者，自茲以往，當日勝 一日，脫晦向明矣。」友仁願示真詳，乃取朱筆，大書一十六字以授之曰：
「遇日而康，遇月而發，遇雲而衰，遇電而沒。」友仁置之於懷，再拜辭
34淺井了意著，江本裕校定：《伽婢子 1》（東京：平凡社，2008 年第 1 版），頁 40-41。
35楊義：《中國敘事學》（圖文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第 1 版），頁 157-159。
36瞿佑《樂府遺音》〈沁園春‧陳世麒為予製吳山舊隱圖（就）題〉中有：「歸去來兮，南望吳山，
向烏龍潭畔松波掩映，城隍祠後石磴縈紆。」或許城隍祠入文也來自於生活的經歷，加之想像後 成篇。（明）瞿佑著，喬光輝校注：《瞿佑全集校注》（上）（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 1 版），頁 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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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剪燈新話》頁 134）
何友仁的命運被「遇日而康，遇月而發，遇雲而衰，遇電而沒」十六字所料 定。發跡司的判官以「日、月、雲、電」等自然天象作為個人前途的密碼；而這 些天象密碼又折射在何友仁的人際關係之中，每當何友仁與姓名中嵌入「日、月、
雲」之人互動，即造成自己生命的轉捩點：他被「傅日英」延聘為教席，又適逢 元朝丞相脫脫討伐高郵張氏，何友仁獻策後謀得官職，又受到太師「達理月沙」
賞識，戰爭成為左右何友仁生命走向的關鍵之一，虛構的小說和真實歷史在文本 中有了交集。不久，何友仁遭同僚「雲石不花」陷害而被罷黜，與這些人的互動 左右了何友仁「由貧轉康→自康入發→從發走衰」三個階段的運勢。
「友仁憶判官之言，日月雲三字，皆已驗矣。」由於預言接二連三實現，何 友仁在行事上更加戰戰兢兢，謫降為「雷州錄事」的何友仁總是「深自戒懼，不 敢為非」。十六字預言裡的「日、月、雲」雖為「天象」，何友仁卻是和姓名中嵌 入這三個字的人互動，方引發連串的人事變遷，或可說是以「人事反映天象」； 唯一尚未應驗的「遇電而沒」，在預言中卻隱含「天象導致人事」的變數。
到任二年，有事申總府，吏具牘以進，友仁自署其銜曰：雷州路錄事何某。
揮筆之際，風吹紙起，於雷字之下，曳出一尾，宛然成一電字，大惡之，
亟命易去。是夜感疾，自知不起，處置家事，訣別妻子而終。（《剪燈新話》
頁 135-136）
這次並非在人際互動中應驗預言，天機的印證回歸到何友仁自己身上，他於 無意中寫出一「電」字預示自己的死亡。與「日月雲」不同的則是「風吹紙起」
風力天象的參與，「人事」（主體的抗力）在此又與「自然力」（風力代表天意/命 運）交互作用，轉「雷」字為「電」字；一筆之差引發何友仁恐懼心理，導致生 命迅速告終。
雖然瞿佑讓富貴發跡司的判官準確預言了何友仁的命運，但是面對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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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判官們卻也無法掌握人世間變化：
巨河之南，長江之北，合屠戮人民三十餘萬，當是時也，自非積善累仁，
忠孝純至者，不克免焉。豈生靈寡祐，當此塗炭乎？抑運數已定，莫之可 逃乎？（《剪燈新話》頁 133-134）
富貴發跡司的判官將戰爭造成的傷亡歸於「運數」，但又不免有所懷疑，儘 管能夠預料到戰火蔓延造成的傷害，但仍有高度不確定性。或許敘事者將自身的 疑慮轉移發跡司的官員身上，在文本中讓神聖力量介入不可解之事，希望該角色 能夠對人生運數作一來龍去脈的觀察和檢討，就算未必可解，但是不代表否定因 果報應的存在，作者將建立良善果報的方式隱藏在講述兵火乍起的段落，「積善 累仁，忠孝純至者」，就是作者給予讀者解套的方法，雖然抱持「抑運數已定，
莫之可逃乎？」的懷疑，但是仍認為積極行善方可避禍。
故事結尾應驗了富貴發跡司的判官的預言：
蓋至正辛卯之後，張氏起兵淮東，國朝創業淮西，攻鬥爭奪，干戈相尋，
沿淮諸郡，多被其禍，死於兵者何止三十萬焉。是以知普夭之下，率土之 濱，小而一身之榮悴通塞，大而一國之興衰治亂，皆有定數，不可轉移，
而妄庸者乃欲輒施智術於其間，徒自取困爾。（《剪燈新話》頁 136）
「皆有定數，不可轉移」，蘊含了作者或多或少對於行善得好報的質疑，以 及「富貴發跡司」名稱就正面而言，向發跡司官員發願後可以「讓人富貴發跡」
（得到利益）的意義，但在「得到富貴名聲」的同時，另一套隱喻的修辭系統生 成完全相反的、（失去）的意義。得到的同時也失去了，而是呈現出一個循環─
─得失互生、有得必有失、得失輪流出現的結果。此外，若說預言果報受佛教觀 念影響，為何這篇故事在漂洋過海之後並沒有被身為僧侶的淺井了意翻案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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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性質而言，十六字的預言具有高度的文化地域性，利用文字的音義雙關、嵌 入角色姓名來創作的預言，更不容易被改寫，淺井了意或許不易找到相應的翻案 條件，所以此篇未進入翻案之列。
敘事者將時間預敘融入詩歌作品，藉由賞善懲惡的因果報應針對特定人物的 行徑提出非議，在《剪燈新話‧綠衣人傳》大力抨擊的歷史人物為賈似道，《伽 婢子‧易生契》則將之改寫為大友左衛門佐。《剪燈新話‧綠衣人傳》敘述僑居 葛嶺的趙源，於宋朝宰相賈似道故宅遇一身穿綠衣的女鬼，女鬼自稱與趙源有前 世宿緣，於賈府共事時，擔任僕役的趙源與侍棋的綠衣人互贈信物被同僚揭發，
被賜死於西湖斷橋下。但是只有趙源投胎轉世，綠衣人仍錄於鬼簿，所以兩人同 居以續前緣。此後綠衣人時常訴說賈似道種種暴行，同居三年後綠衣人精氣散盡 而逝，傷慟的趙源出家為僧，不復再娶。
《剪燈新話‧綠衣人傳》中綠衣人前世曾於賈府謀事，故聽聞許多民眾對賈 似道的評價：
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都市貨之。太學有詩曰：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
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題詩于路左云： 襄陽累歲困孤城，
豢養湖山不出征。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秋壑見之，捕得，
遭遠竄。（《剪燈新話》頁 241-242）
「太學有詩曰」即藉知識分子之口抨擊賈秋壑，「調羹」除了有調味的意思，
也指宰相主持政務之職；「民受其苦，或題詩于路左云」顯出民間對於「公田法」
的不滿聲浪。1261 年賈似道以強硬的手段阻止富人囤積穀物，隨後由 1263 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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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Herbert Franke：〈賈似道（1213─1275）──個邪惡的亡國丞相？〉，收錄在賴特(Arthun F.
Wright)編中研院中美學人社科合作委員會合譯：《中國歷史人物論集》（台北：正中書局，1973 年第 1 版），頁 300。
41Herbert Franke 指出歷代中外史家對賈似道的非難可分為三類：一、賈似道是倚仗姊姊在後宮 受寵才得勢，實際上相當無能。二、他躁進的土地及經濟政策。三、他與蒙古人私下交易且擬了 一個失敗的外交政策。其實這些指控並不全然符合史實。見氏著：〈賈似道（1213─1275）──
個邪惡的亡國丞相？〉，收錄於賴特(Arthun F. Wright)編中研院中美學人社科合作委員會合譯：《中 國歷史人物論集》（臺北：正中書局，1973 年第 1 版），頁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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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報應予以針砭。
《剪燈新話‧綠衣人傳》將民間流傳賈似道被鄭虎臣弒於漳州木棉庵的故事 融入詩歌：
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末有一道士，衣裾襤褸，至門求齋。主者以 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門側齋焉。齋罷，覆其缽於案 而去，眾悉力舉之，不動。啟於秋壑，自往舉之，乃有詩二句云：「得好 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綿州。」（《剪燈新話》頁 242）
路過賈府的僧侶勸諫賈似道要有所收斂，勿再胡作非為，趙源聽完綠衣人的 敘述道：「始知真仙降臨而不識也。然終不喻『綿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 木綿庵之厄也！」（頁 242）又有三位小人兒於蘇堤沙際對話，數落賈似道的不 是；隔日漁者獲鱉，納至府中，不到三年禍至賈府，凡此種種預言之事綠衣人歸 結為：「蓋物亦先知，數而不可逃也。」（頁 243）暴虐無道必將招致惡果，在因 果報應的框架下，敘事者強化了對賈似道的負面評價。
《伽婢子‧易生契》的故事結構模仿《剪燈新話‧綠衣人傳》：肥前松浦郡的 地主豊田偶遇年約十六七歲，姿容秀麗的蔦子，蔦子告知兩人前世於大友左衛門 佐的宅邸共事，彼此相戀贈詩傳情，但是同輩在大友左衛門佐面前進讒言，兩人
《伽婢子‧易生契》的故事結構模仿《剪燈新話‧綠衣人傳》：肥前松浦郡的 地主豊田偶遇年約十六七歲，姿容秀麗的蔦子，蔦子告知兩人前世於大友左衛門 佐的宅邸共事，彼此相戀贈詩傳情，但是同輩在大友左衛門佐面前進讒言，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