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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剪燈新話》與《伽婢子》的成書與流傳
本章著重於《剪燈新話》與《伽婢子》的成書與流傳。第一節為《剪燈新話》
的成書與流傳，考察瞿佑的生平、著作、學思歷程，並討論《剪燈新話》於明代 的流傳與禁毀，以及《剪燈新話》進入東亞文化圈後的接受與編譯的過程。第二 節關注《伽婢子》的成書與流傳，考察淺井了意的生平，並聚焦於《伽婢子》對
《剪燈新話》的翻案，藉由相關的文獻史料及作者序言探析其成書年代和內容素 材來源。
第一節 《剪燈新話》的成書與流傳
一、《剪燈新話》的作者
瞿佑（1347─1433）字宗吉，號存齋，又號吟堂、山陽道人、樂全叟，浙江 錢塘人，生於至正七年（1347）七月十四日。瞿佑成長於元末明初兵馬倥傯之際，
張士誠於至正十六年（1356）率軍隊一路攻陷了平江、杭州，為躲避兵火，年僅 十歲的瞿佑隨家人自杭州逃往臨安，又自臨安南走會稽，由此揭開了瞿佑因戰亂 而長期四處飄蕩的序幕。雖然遷徙各地，但瞿佑於四明避居了最久的時間（約 1356-1362），四明為陸九淵心學的發源地，再加上瞿佑就近向當地碩彥王叔載學 詩，由於王叔載為著名學者王應麟之孫，是故瞿佑的學術思想受到陸學浸潤甚 深。瞿佑曾於 1362 年短暫返回杭州，不過至正二十六年（1366）朱元璋部將李 文忠進軍杭州，瞿佑再次為避兵禍北上蘇州、吳江，直到同年底，瞿佑方於戰火 平息後返鄉，如〈八聲甘州‧至正丙午季秋，重到姑蘇，登樓有感〉1所載：
倚危樓，矯首問天公，何時歸故鄉？對碧雲千里，綠波一道，山色周圍。
風景不殊疇昔，城郭是耶非。滿目新亭淚，獨自沾衣。 遙望白雲飛處，
1原載於《天機餘錦》，錄自（明）瞿佑著，喬光輝校注：《瞿佑全集校注》（上）（杭州：浙江古 籍出版社，2010 年第 1 版），頁 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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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堂上甘旨，久誤庭圍。況兵塵四起，海內故人稀。負元龍、舊時豪氣；
恨金戈、無計挽斜暉。闌干外、白鷗驚起，未信忘機。
瞿佑直至張士誠被圍前夕才返回滿目瘡痍的家鄉，遂藉此詞抒發飽受兵火牽 連十載而羈旅他鄉的愁苦，並感嘆親友離散各地以及壯志豪情幾被消磨殆盡的辛 酸。江山易主由元入明後，瞿佑屢被薦為明經而不仕，直到洪武十年（1377）因 經濟拮据寄人籬下，才不得已上京赴任，他以〈天仙子‧江寧道中〉2一詞訴說 心曲：
不為貲財并祿仕，行李何緣來及此。黃塵撲面路崎嶇，山十里，水十里，
回首家鄉煙霧裏。 料得親慈門獨倚，望斷音書無一紙。相思兩處繫離 腸，風又起，雨又起，催併行人愁欲死。
詞中娓娓道出瞿佑為生計奔波而無法侍奉年邁母親的愁緒，以及被迫遠離家 鄉的不捨。瞿佑《剪燈新話》成書於洪武十一年（1378），而瞿佑自該年起至惠 帝建文二年（1400），輾轉任職於仁和、臨安、宜陽等縣學訓導，亦曾赴南京禮 部任國子監太學助教兼修國史。直到永樂元年（1403）方升調為周王府的右長史，
擔負起輔佐周王之責；瞿佑於任職期間曾因詩禍入獄，後又因周王公務之失，朝 廷為避免引發輿論，故於永樂十一年（1414）將六十多歲的瞿佑謫戍保安（今河 北涿鹿）頂罪，友人胡子昂於永樂十八年（1420）攜帶《剪燈新話》到訪，次年 正月瞿佑完成《重校剪燈新話後序》。瞿佑直到仁宗洪熙元年（1425）才因太師 英國公張輔的保奏而得以還鄉，喜出望外的他遂自號「樂全叟」，而〈渡江〉3一 詩或可視為瞿佑經歷十年磨難後，終於脫離放逐生涯的心情寫照：
黃粱夢覺萬緣空，拂袖歸來趂順風。兩岸好山還似舊，一江流水自朝東。
存亡已出三生外，得失都歸一笑中。從此存齋加別號，老來重作樂全翁。
2原載於《天機餘錦》，錄自（明）瞿佑著，喬光輝校注：《瞿佑全集校注》（上）（杭州：浙江古 籍出版社，2010 年第 1 版），頁 374。
3 原載於《樂全稿》，錄自（明）瞿佑著，喬光輝校注：《瞿佑全集校注》（上）（杭州：浙江古籍 出版社，2010 年第 1 版），頁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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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瞿佑曾分別於南京和松江待過一年，與兒孫同住，雖在故鄉杭州已無 住處，瞿佑仍返鄉將紀行的詩篇輯為《樂全稿》和《樂全續稿》。瞿佑逝世於明 宣德八年（1433），年八十七，作品有部分已散佚，目前可見者為《詠物詩》、《香 臺集》、《樂全稿》等詩集，詩論《歸田詩話》，詞集則有《樂府遺音》，於《天機 餘錦》中亦載有部分詞作，以及文言短篇小說《剪燈新話》和史學著作《資治通 鑑綱目集覽鐫誤》。4
二、《剪燈新話》於明代的流傳與禁毁
《剪燈新話》成書六十四年之後，國子監祭酒李時勉在明正統七年（1442）
三月奏請禁毁此書：5
近有俗儒，假託怪異之事，飾以無根之言，如《剪燈新話》之類，不惟市 井輕浮之徒，爭相誦習，至於經生儒士，多捨正學不講，日夜記憶，以資 談論，若不嚴禁，恐邪說異端日新月盛，惑亂人心。乞敕禮部，行文內外 衙門，及提調學校僉事御史，並按察司官，巡歷去處，凡遇此等書籍，即 令焚毀，有印賣及藏習者，問罪如律。庶俾人知正道，不為邪妄所惑。從 之。6
由於剛直古鯁的李時勉指稱《剪燈新話》的內容「假託怪異之事，飾以無根之言」， 又憂懼「市井輕浮之徒，爭相誦習」、「經生儒士，多捨正學不講，日夜記憶，以 資談論」，於是加以禁止，而李時勉撻伐《剪燈新話》的態度或可於《明史》中
4參考徐朔方：〈瞿佑年譜〉，見氏著：《小說考信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年），頁 466-491、
徐朔方、（日）鈴木陽一：〈瞿佑的《剪燈新話》及其在近鄰韓越和日本的迴響〉，收錄於《中國 文化》第 12 期（台北：中華書局，1995 年第 1 版），頁 147-154。喬光輝對於瞿佑著作的考察更 為詳盡，見（明）瞿佑著，喬光輝校注：《瞿佑全集校注》（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 1 版），頁 1-4。
5李時勉禁《剪燈新話》為明代首次對小說頒布官方禁令。見李夢生：《中國禁毀小說百話》（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第 1 版），頁 3。
6李時勉之語出自《英宗實錄》，卷 90。轉引自（明）顧炎武：《日知錄之餘‧禁小說》、《日知錄 集釋》（台北：世界書局，1962 年初版）卷 4，頁 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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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端倪：
帝嘗御奉天殿，召俶及錢宰、貝瓊等曰：「汝等一以孔子所定經書為教，
慎勿雜蘇秦、張儀縱橫之言。」諸臣頓首受命。俶因請頒正定十三經於天 下，屏戰國策及陰陽讖卜諸書，勿列學宮。7
由於明代政府重視孔子經教，因而摒棄縱橫、陰陽諸學說，再者，當時經生 儒士所講習的「正學」，指的應該是永樂十二年（1414）明成祖下召翰林院學士 胡廣等人編纂的四書五經大全，8不過早在明洪武年間解縉就曾建議朝廷纂修理 學書籍：
陛下若喜其便於檢閱，則願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請得執筆隨其後，上泝唐、
虞、夏、商、周、孔，下及關、閩、濂、洛，根實精明，隨事類別，勒成 一經，上接經史，豈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歟？9
解縉的奏議突顯了明初朝廷對於程朱理學的重視；明代自洪武三年（1370）
恢復科舉取士後，專取太祖與劉基所定的四子書及《易》、《書》、《詩》、《春秋》、
《禮記》命題，以八股文取士，確立了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而瞿佑在《剪燈新 話》自序道：
既成，又自以為涉於語怪，近於誨淫，藏之書笥，不欲傳出。客聞而求觀 者眾，不能盡卻之……則又自解曰：《詩》、《書》、《易》、《春秋》、皆聖筆 之所述作，以為萬世大經大法者也；然而《易》言龍戰於野，《書》載雉 雊於鼎，《國風》取婬奔之詩，《春秋》紀亂賊之事，是又不可執一論也。
7 （清）張廷玉等撰，楊家駱主編：《明史》（台北：鼎文書局，1980 年初版），卷 137〈趙俶傳〉，
頁 3954。
8吳雁南、秦學頎、李禹階主編：《中國經學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 年再版），頁 433。
9 （清）張廷玉等撰，楊家駱主編：《明史》（台北：鼎文書局，1980 年初版），卷 147〈解縉傳〉，
頁 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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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佑認為不獨古聖先賢於六經、十三經中書寫爭戰、違法犯紀之事以示警 惕，也希望讀者能夠從不同的角度肯定以稗官之言成書的積極性，才道出「又不 可執一論也」之語。最後瞿佑寫出《剪燈新話》出版的正面意義和價值：
今余此編，雖于世教民彝，莫之或補，而勸善懲惡，哀窮悼屈，其亦庶乎 言者無罪，聞者足以戒之一義云爾。11
儘管瞿佑於《剪燈新話》自序中列舉聖賢著述之目的為自己護航，但是《剪 燈新話》「涉於語怪，近於誨淫」的內容，不免讓李時勉認定此書動搖明代學術 思想的根基，是故在標舉程朱理學大纛，強調「存天理、去人欲」，重視心性修 養的明代初期，逸出規範的《剪燈新話》不得不被禁止流通於市，其他批評者如 明代的學者兼金石家都穆於《聽雨紀談》中云：「錢塘瞿宗吉著《剪燈新話》，多 載鬼怪淫褻之事。」12。翰林侍讀學士曾棨於《剪燈餘話》序中即云：「近時錢 塘瞿氏，著《剪燈新話》，率皆新奇希異之事，人多喜傳而樂道，由是其說盛行 於世。」13儘管瞿佑於自序文末理出《剪燈新話》「勸善懲惡，哀窮悼屈」的正 面價值，但《剪燈新話》直到成化三年至成化十年間（1467-1474）《剪燈新話》
才經由瞿佑姪兒將重校本刊行流通於市。14瞿佑在晚年就抄寫訛誤、遺漏脫略之 處加以校定，他曾經感嘆：
抑是集成於洪武戊午歲，距今四十四祀矣。彼時年富力強，銳於立言，或 傳聞未詳，或鋪張太過，未免有所疏率。今老矣，雖欲追悔，不可及也！
10 （明）瞿佑著，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重增附錄剪燈新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頁 1。
11 （明）瞿佑著，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重增附錄剪燈新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頁 1-2。
12 （明）王彝：《文妖》，《王常宗集》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3 （明）曾棨：《剪燈餘話序》，見周楞伽校注《剪燈新話》（外二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 年）。
14（日）秋吉久紀夫：〈重校『剪燈新話』の成立〉，《香椎潟》第 26 號（1981 年 3 月），頁 203-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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覽者宜識之。15
從瞿佑晚年的自述中得知《剪燈新話》部分取材自歷史及鄉野傳聞，而「或
從瞿佑晚年的自述中得知《剪燈新話》部分取材自歷史及鄉野傳聞，而「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