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敘事意象與指涉
二、 節令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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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燈新話‧渭塘奇遇記》只在結尾處說明悠然醒轉，所見現實一如夢境經 歷：「生入室，一切皆夢中所見，一切皆夢中所歷，定情物，各夕之事無不吻合」。
對於角色在出╱入夢境的相對位置上，在入夢的部份創作者較少言明，而是直接 帶入故事結構裡的敘事聲音，在角色夢醒將出離夢境，步入現實時，構畫夢境的 創作者會添筆，將此虛╱實二境繫連成一體，延續了夢中的境遇，達成「美夢成 真」的圓滿結局。
二、 節令氣氛
浦安迪以《水滸傳》與《金瓶梅》將關鍵場景安排在元宵佳節為例，指出中 國明清文人小說常常以季節來框架時間性結構。21此處討論《剪燈新話》與《伽 婢子》敘事者安排的節令氣氛對於整體敘事架構的影響，首先析論「民俗節慶」
在小說敘事意象中擔任的功能，再者，探討作者如何利用「自然時間」營造出四 時的景緻變換，來擴展敘事的情節。
（一）民俗節慶
節日具有觸發故事契機的功能，楊義認為「節日」是人類與天地鬼神對話，
與神話、傳說、信仰、風俗、娛樂相交織的時間紐結。22如《剪燈新話‧金鳳釵 記》與《伽婢子‧真紅撃帯》鬆動靈魂陰陽界域的時間點有所不同，前者逢清明 時節為興娘上墳：「防禦以女歿之故，舉家上塚。 興娘有妹曰慶娘，年十七矣」；
後者的主人公則在姊姊過世四十九天的法事（中陰）遇到十六歲的妹妹。也有不 少篇章將鬼魂出沒時間設於特定節日的夜晚。除了《剪燈新話‧龍堂靈會錄》無 確定時間，《伽婢子‧幽霊評諸将》翻案後將鬼魂出現的時間定在七月十五日以 外；如《剪燈新話‧牡丹燈記》背景設定於元宵之夜，《伽婢子‧牡丹灯籠》改 為中元盂蘭盆會。關於節日的類比，日本最早出現在《奇異怪談集‧女人死後誘
21浦安迪：《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1 版），頁 84-86。
22楊義：《中國敘事學》（嘉義：南華管理學院，1998 年第 1 版），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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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於棺內而殺之事》。該故事添加了註解，說明中國正月十五之夜，家家戶戶 懸掛燈籠於門上，盡情玩到通宵，如同日本之盂蘭盆會。23《剪燈新話‧牡丹燈 記》故事設定於上元節張燈之時，雙頭牡丹燈籠的出現也顯得符合情理。此外，
因為節日本身具有文化承載的意義，將其整體視為一個人文現象的時候，該現象 即涵具時代性和地方性，筆者在對照中、日不同的敘事文本時，參照其時代氣氛 和地方人文色彩之相異處，如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卷二十：「桂孟平有看燈 詞十五首，杭人稱之。瞿宗吉效之，亦作十五首……詞中所言風俗，與今無 異……。24」其中有一首云：
百媚懷春不自由，好妝金屋貯風流。誰教誤向燈街見，斷送痴人死未休。
其中「誰教誤向燈街見，斷送痴人死未休。」兩句或許可以解讀為瞿佑對其 小說《剪燈新話‧牡丹燈記》中因縱欲而亡身的喬生所下的評論，元夕燈會同時 啟發了瞿佑的詩詞和小說創作；25更何況女主角名為「符麗卿」，諧音「狐狸精」，
寄託了虛擬的媚惑能力。起初鄰翁警醒喬生：「嘻！子禍矣！人乃至盛之純陽，
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旦真元 耗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遂為黃壤之容也，可不悲夫！」（《剪燈新 話》頁 105-106）以及最後喬生自供：「伏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
動多欲之求。」（《剪燈新話》頁 111）皆強調不該放縱慾望，許多道教養生強調 節欲保精，若是毫無節制會耗費體內的元精，從而損人壽命，26《剪燈新話‧聯 芳樓記》中人與人逾越禮教的情欲能夠回歸婚俗，不過《剪燈新話‧牡丹燈記》
中的人鬼互動則屬「淫」，尤其是男性被女鬼奪取生命，更加強了這樣的觀點。
這樣的感觸由上元節的張燈而來，在熱鬧的陽世民俗燈會中，陰陽界域在月 圓鬧燈時產生缺口，利用「誤」字替一位鰥夫與前世官家小姐芳魂之間的糾纏繾 綣以慾望為前導，人成骷髏、又萌生作亂之念，終至被道法消滅的過程，這樣的
23王曉平：《近代中日文學交流史稿》（香港：中華書局，1987 年第 1 版），頁 199。
24（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台北：世界書局，1963 年初版）卷 20，頁 355。
25喬光輝：《明代「剪燈」系列小說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年第 1 版），頁 175。
26嚴明、孫愛玲：《東亞視野中的明清小說》（台北：聖環圖書，2006 年第 1 版），頁 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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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型態亦出現在《太平廣記》、《夷堅志‧劉子昂》，27男子與不明身分的女子 纏綿之後，發現天仙美女竟然是一具粉骷髏，男子有的大病一場，有的當場驚嚇 而死或是從此瘋癲。
《剪燈新話‧牡丹燈記》男女主角初次相遇在上元節（正月十五），明初錢 塘自正月十五日上元節前後五夜於街坊張燈，熱鬧非凡；淺井了意《伽婢子‧牡 丹灯籠》將故事時間自元月十五日元宵節移至七月十五日到七月二十四日之間
（日本稱之：靈祭），兩位作者都利用熱鬧節慶反襯男主角的孤獨落寞，又讓低 垂的夜幕隱蔽了男女魚水之歡的情慾放縱。《伽婢子‧牡丹灯籠》在故事開頭向 讀者解說每年七月十五日到二十四日，盂蘭盆節的習俗：家家戶戶以燈籠祭祀祖 先。前一日先掃除祖先、父母之墓，隔日燃放前一日放置於墓前祭拜的燈籠。
その灯籠の飾り物、あるひは花鳥あるひは草木、さまざましほらしくつ りなして、その中にともしびともして夜もすがらかけをく。
翻譯：那燈籠的裝飾圖案，有的是花鳥，有的是草木，各種各樣的精工細 緻的工藝。其中燈火搖曳，整夜懸掛。（《伽婢子》頁 76）
日本自天文到永祿年間，在盂蘭盆節前後盛行跳燈籠舞，從官方過民間都可 以見到此盛況，之後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燈籠舞，繼承了盂蘭盆的風俗。28中國人 七月十五日有放河燈的習俗，同時有著遊戲、祈福等喜慶氣氛。不過《剪燈新話》
與《伽婢子》皆讓清冷艷絕的死者提燈混入人聲喧騰的節慶時分，人造的物品（引 路燈、河燈、墓前燈）／民俗節慶相對照，死亡／慶典相表裡，節日觸動故事的 發生，擴大了可容納的敘事容量。
又如《剪燈新話‧愛卿傳》羅愛愛與趙子相遇在六月十五日；《伽婢子‧遊 女宮木野》宮木野與藤井清六相遇在八月十五日中秋節，兩者詩歌風格相異。
27（宋）洪邁：《夷堅志乙志》（台北：中華書局，1981 年第 1 版）卷 5，頁 111。
28盂蘭盆節（おぼん）在飛鳥時代（592-710）由隋唐時期的中國傳入日本。參考（日）淺井了意 著，松田修、渡邊守邦、花田富二夫校注：《伽婢子‧牡丹灯籠》（東京：岩波書店，2001 年第 1 版）註解 9、註解 14，頁 7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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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燈新話‧愛卿傳》描寫才色兼備的羅愛愛嫁富貴人家趙子為妻，婚後相 當孝順婆婆，不久丈夫到遠地當官，愛愛在婆婆重病時獨力悉心照料，可惜婆婆 仍撒手人寰。之後張士誠起兵，趙家被劉萬戶所據，羅愛愛為了守貞遂自縊而死。
趙子返家與羅愛愛芳魂見面，羅愛愛告知將托生富貴人家，趙子來訪將一笑相 認，趙子如期前往，出生後啼哭不止的男嬰便破涕為笑，之後兩家往來音信不絕。
《剪燈新話‧愛卿傳》裡羅愛愛於夏末月圓之夜，一邊在宴會場中欣賞月下 蓮花，一邊吟詠詩歌。
郡中名士，嘗以季夏望日，會于鴛湖凌虛閣避暑，翫月賦詩。愛卿先成四 首，坐間皆擱筆。詩曰︰
畫閣東頭納晚涼，紅蓮不似白蓮香。一輪明月天如水，何處吹蕭引鳳凰？
月出天邊水在湖，微瀾倒浸玉浮圖。掀簾欲共姮娥語，肯教霓裳一曲無？
手弄雙頭茉莉枝，曲終不覺鬢雲欹。珮環響處飛仙過，願借青鸞一隻騎。
曲曲欄干正正屏，六銖衣薄懶來凭。夜深風露涼如許，身在瑤臺第一層。
（《剪燈新話》頁 151-152）
愛愛在夏季吟詩，唱出男女情感的繾綣，瑤台、霓裳、姮娥、吹蕭引鳳凰等 文學符碼，也表示自己享受清涼的月夜，消除了溽暑的煩悶。
《伽婢子‧遊女宮木野》的故事架構，與《剪燈新話‧愛卿傳》十分近似。
宮木野為駿河之國的遊女（妓女），外貌歌藝都非常出色，富家少爺藤井清六為 其贖身，婚後宮木野克盡孝道，並勸藤井清六離家去協助重病的舅舅；也希望他 看在年老多病的母親分上，盡早回家。由於戰亂頻仍，要道被封鎖，使清六於各 地轉徙流離了一年。清六離家期間母親病情加重，宮木野親自侍奉湯藥，並向神 佛祈禱，願代替婆婆受病痛折磨，婆婆過世後也悉心料理後事。之後武田信玄攻 入駿州，為了避免被士兵玷汙，宮木野自縊而死，士兵因其貞潔，將其葬於家中 柿子樹下。藤井清六終於回國後，聽人說起他離家後的變故，清六掘出宮木野的 遺體，發現其面貌一如生前，清六將之與母親合葬。入夜後宮木野的魂魄告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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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自己將投胎於鐮倉的富裕人家為子，與清六見面會對他微笑相認。藤井清六於 七天後抵達鐮倉，該戶人家告知母親懷胎二十個月後才生下嬰兒，出生至今晝夜 啼哭不止，但該兒一見清六就莞爾而笑，之後清六與該戶人家彼此往來不絕。
《伽婢子‧遊女宮木野》是宮木野於八月十五日夜晚吟唱兩首和歌，當時藤 井清六在座，對宮木野一見傾心：
ながむれば それとはなしに こひしきを くもらばくもれ あきの 夜の月。29
翻譯：越眺望的話，就會不知不覺地對戀情越黯然神傷，要發愁就發愁吧，
秋夜之月。（要躲藏在雲後就躲吧！秋夜之月，但願不要出現，以免神傷 怨嘆）
いく夜われ をしあけがたの 月かげに それとさだめぬ 人にわか るゝ30
翻譯：不知多少夜晚，我呢，在拂曉的月影下，一再送別只是一夜露水姻
翻譯：不知多少夜晚，我呢，在拂曉的月影下，一再送別只是一夜露水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