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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角色轉換與塑造

二、 書生與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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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庇蔭而離開故鄉的他,生命歷程或可歸納為:「欠缺社會聲譽─→贏得社會 聲譽─→拋棄社會聲譽─→提升個人道行」等階段。內海又五郎的生命價值一度 符合社會期待,但他在考量是否回歸主流價值的過程中與之產生拉鋸,導致一連 串彼此爭辯、協商,乃至於拋棄的過程。內海又五郎最後放棄武門的名聲與安定 的生活,「至終無子嗣,也行蹤不明。」(《伽婢子》頁 145),淺井了意讓內海又 五郎拋棄一切逸離塵世,最後一語讓故事留有求道成佛的餘響。

二、書生與僧侶

《剪燈新話》與《伽婢子》有不少角色皆閱讀儒書或佛典,如《剪燈新話‧

翠翠傳》中男主角金定自稱「以儒為業,以書為本,凡經史子集,涉獵盡矣。」

(頁 173);《伽婢子‧幽霊書を父母につかはす》(幽靈給父母書信)数馬稱自 己曾登山門,在其間閱讀「內典」(佛經)及「外典」(佛教以外的書籍)(頁 350),

即使這一段在中日文本中皆以片言隻語帶過,但在角色設定上或許也與兩位作者 自身的觀念和學養有關。由此得知《伽婢子》在翻案《剪燈新話》的過程中,常 常以書生與僧侶互相照映,以不同的文化身分來塑造角色。如《剪燈新話‧永州 野廟記》中的書生畢應祥與《伽婢子‧邪神の責殺》中的僧侶性海在面對突發的 危難時,即採取不同的解決措施,作者藉由描寫他們與蛇妖互動的過程,來突顯 兩者角色身分的差異。

《伽婢子‧邪神の責殺》將《剪燈新話‧永州野廟記》的書生畢應祥改為來 自天台宗谷汲寺的性海,他為了到北陸修行,前往相模之國的足利學校(主講易 學、儒學的學校)講學。性海離開熟悉的信仰空間,前往教育場所,途經荒山野 嶺時備受考驗,性海在遇到蛇妖時誦唸〈觀音普門品〉(《觀音經》)消災解厄,

也在鹿島明神的面前誦七遍般若心經、三遍普門品,請之協助仲裁邪神之事。神 祇協助制裁妖孽,數十鬼卒用大木抬著白蛇的首級到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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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の大さ五石ばかりをいるる甕のごとし。両の角とがりて、二つの耳は 箕のごとし。鬣みだれて糸のごとく、口はうしろまで避けて、いかれる まなこはかがみのおもてに朱をさしたるににて、ふさがずして死したり。

翻譯:其大小如裝滿五石的甕,雙角銳利,雙耳如簸箕,其鬣如亂繩,其 口裂至後頭,眼球如鏡面注入朱色,瞠開不閉似乎死了的樣子。(《伽婢子》

頁 233)

相較於《剪燈新話‧永州野廟記》描述的白蛇:「見數十鬼卒,以大木舁其 首而至,乃一朱冠白蛇也。置於庭下,若五石缸焉。」(《剪燈新話》頁 141)《伽 婢子‧邪神の責殺》描寫的蛇妖外形顯加凶殘,但是蛇妖被砍下首級就不再作亂,

刪去《剪燈新話‧永州野廟記》中畢應祥進入地府與化身白冠秀士的蛇妖對質的 內容,林麗容認為這是為了保持故事的簡潔性。39不過筆者認為,由於鹿島明神 肯定了性海具備與神佛互通的感應力:「此佛道修習之人,持法回向神祇」(《伽 婢子》頁 231),突顯其道行,是故在鹿島明神及五千神將捉拿蛇妖後,興風作 浪的妖孽立即受到制裁,是故性海毋須再入地府和蛇妖訴訟。而性海能夠藉由誦 經召喚鹿島明神,徹底剷除作亂的妖孽,原因除了邪不勝正外,也隱喻著淺井了 意對於佛教的尊崇大於對儒者的仰慕。

再者,《剪燈新話‧修文舍人傳》描繪了企圖在死後出版文集的書生夏顏,

《伽婢子‧了仙貧窮付天狗道の事》(了仙貧窮付天狗道)則塑造生前過於傲慢,

在死後墮入魔道的僧侶了仙,他們藉由「人間世界」和「死後世界」的對比來陳 述生命主體的價值觀念。

《剪燈新話‧修文舍人傳》描述博學多聞的夏顏英年早逝,冥司派任他為修 文殿舍人。靈魂乘坐高車大馬返回陽間對友人道出冥府公正廉明的任官制度,並 且控訴人間政治的腐敗顢頇。夏顏向友人提出代為出版遺著的請求,一償宿願後 雙方往來無間。三年後友人重病,夏顏允諾將協助友人接任修文舍人一職,其友

39林麗容:《「伽婢子」と「剪燈新話」との比較硏究》(私立東吳大學日本文化硏究所碩士論文,

1987 年 5 月),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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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然撒手塵寰。

本文除了以姓名的雙關(子夏、顏回)來解釋儒者窮其一生所追求的生命價 值以外,亦在對比「人間世界」和「死後世界」時增添多層意象的可能性,如夏 顏有所感慨:

冥司用人,選擢甚精,必當其才,必稱其職,然後官位可居,爵祿可致,

非若人間可以賄賂而通,可以門第而進,可以外貌而濫充,可以虛名而躐 取也。試與君論之:今夫人世之上,仕路之間,秉筆中書者,豈盡蕭、曹、

丙、魏之徒乎?提兵閫外者,豈盡韓、彭、衛、霍之流乎?館閣摛文者,

豈皆班、揚、董、馬之輩乎?郡邑牧民者,豈皆龔、黃、召,杜之儔乎?

(《剪燈新話》頁 216-218)

浦安迪「二元襯補」(complementary bipolarity)的概念,除了陰陽、明暗、

冷熱……等交替的概念外,還存在著一種--「X 中 Y」式的互相包涵交融關係。

40死後世界是人的思維形式予以合理化的一種再現,除了是一種對於人間社會組 織、倫理結構的精巧模仿外,也是人間世界的一種鏡像投影。死後世界冥司精於 擢才,乃用以反襯人間世界。既「以外貌而濫充」又以「虛名而躐等」之不公不 義現象,其中深意或予有志難伸的讀書人合理化的精神補償。接著夏顏舉出人間 世界治亂與賢不賢的情形:

騏驥伏鹽車而駑駘厭芻荳,鳳凰棲枳棘而鴟鴞鳴戶庭,賢者槁項黃馘而死 於下,不賢者比肩接跡而顯於世,故治日常少,亂日常多,正坐此也。」

(《剪燈新話》頁 218-219)

夏顏自比為騏驥、鳳凰,這樣的感受類似漢代詩賦「悲士不遇」的類型性主 題,「擬騷」式的楚辭體賦作,作者幾乎都是在漢代大一統之政治體制下深受壓

40浦安迪:〈談中國長篇小說的結構問題〉,收錄於《文學評論》(第三集)(北京:文學評論雜誌 出版社,1976 年第 1 版),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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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遭受挫折的知識分子,他們往往以屈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

的「怨」象徵他們自身之怨;以屈原的「懷石遂投汨羅江以死」的悲劇命運,象 徵著他們自身的命運,因而相因相襲,形成一系列的「賢人失志之賦」。41夏顏如 同這些懷「怨」的知識分子,在世時無法施展抱負,但又感於《剪燈新話》引《左 傳》:「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訓誨,只好於死後請託其友出版文 集,希望能夠留名後世,他又幫助得重病的友人在陰間謀求官職,這種種行為不 停揭示及再現的是中國文人「功成名就的焦慮感」,由於求功立業之感較深的文 士在無法戰勝死亡的情況下,往往轉向另一種精神慰藉,即以死後之名聲(立 言),作為永垂不朽的手段之一,方能減輕在「現世」有志難伸的強烈絕望情緒。

翻案自《剪燈新話‧修文舍人傳》的《伽婢子‧了仙貧窮付天狗道の事》將 儒生改為博學多聞的了仙。他於十七歲出家,其天性逸哲佯狂,對於佛典,及佛 教以外的書籍都十分熟悉,並於「談林」(聚集各地僧侶的寺廟)增進學問修養。

了仙過著困苦的生活,衣服如揉皺的和紙,衣袖總是染了墨漬,雖然聞名於世卻 經濟情況不佳,遂以前代的七位僧人的際遇以哀感自身,認為他們的成就和經歷 全為前世的因緣所造成,是天授予的命運,42自己的飢寒乃緣於業報。了仙去世 後葬於光明寺旁,由於在世時相當傲慢,死後墮入天狗道(魔道),成為善於飛 行,外形變化迅速的天狗。了仙乘著高車大馬,引領眾多隨從,與舊友榮俊見面,

榮俊看到這樣情景,害怕因傲慢之心而招來世業報,遂虔心佛事,祈望自己能夠 得證菩提。

《伽婢子‧了仙貧窮付天狗道の事》的了仙表達空有滿腹才學卻生活困苦的 慍怒:

41徐復觀:〈西漢知識分子對專制政治的壓迫感〉,收錄於氏著:《兩漢思想史》(台北:學生書局 1989 年第 1 版)卷 1,頁 284。

42七位僧侶為:安然(平安前期天臺宗的學匠。雜談集五:安然和尚,天下智者,猶業貧餓死)、 桓舜(平安中期於延曆寺,稱為山中四傑的學僧)、役の小角(大和‧奈良時代的山岳宗教者)、

覚ばん(平安後期真言宗的僧侶)、教因(傳未詳)、安海(平安後期延曆寺的學僧)、主恩(平 安中期興福寺的學僧)。錄自(日)淺井了意著,松田修、渡邊守邦、花田富二夫校注:《伽婢子》

(東京:岩波書店,2001 年第 1 版),頁 30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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騏驎はいたづらに糞車をかけられて、草水に飢渴え、駑馬は時をえて豆 粥に飽たり。鳳凰(淺井了意原文為:皇)は枳の中にすみて、鴟梟は蘭 菊の間にさえづる。ここをもつて、公家も武家も出家も賢者は、頸やせ て髪かれつつ、溝瀆のほそみぞにころび死すれ共知人なく、愚人奸曲の 輩は、世にあらはれて時めく也。これより風俗あしくなりて、おさまれ るときは少なく、乱るる日はおほし。

翻譯:騏驎徒拉糞車,不得草水止飢渴;駑馬趁機得以飽食豆粥,鳳凰棲 息於枳(鳳凰原本只棲息於梧桐樹);鴟梟啼鳴於蘭菊(芳草)之間,於 茲,不論是否為公卿、武家、出家眾或賢者,頸瘦髮枯,死於溝瀆之間無 人知曉,愚人奸曲之輩因時勢而揚名於世。由此風俗日益敗壞,治日常少,

亂日常多。(《伽婢子》頁 304)

了仙此語和《剪燈新話‧修文舍人傳》夏顏的憤怒幾乎如出一轍,相較於人 間,隨後了仙轉為評價自己現在墮入天狗道的情況,認為天狗道反而可以適切的 拔擢人才。自己無德亦無功,乃因「傲慢之心」而得到報應:

わが天狗道はただよくその器量をえらび、その職をあてがふに、あやま

わが天狗道はただよくその器量をえらび、その職をあてがふに、あや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