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陸花園：歐赫貝中的世界

歐赫貝世界裡面有一些跟現代社會相同尚無解答的議題，如下述 傳統與現代

保留傳統或選擇現代化可說是現代社會中隨處可見的討論議題，消費者考慮 購買手工編織的衣飾或者由生產線統一製造及品管的商品；政府機關評估各種利 弊後決定是否保留少數傳統文化等，都是工業革命以來無止息的相對議題。許多 年輕的消費者崇尚快速便利的大眾化，亦有人推崇傳統在地的獨特性。在歐赫貝 世界的國家及地區中也能看到關於堅持傳統或選擇現代、工業化的議題出現在故 事裡，有些故事中選擇了現代便捷的解決方式，如〈擂鼓沙漠〉中鐵礦山每年的 活人獻祭儀式：

那兒沉睡著一萬名戰士。每年，當鼓聲鳴起，這支埋葬地底的軍隊便隨之 甦醒，要求各部落的大漠可汗在自己的子嗣中選出九名英勇年輕的王子，

供作祭祀的獻禮。而在祭典當天，為了帄息心中的熊熊怒火，可汗們會先 將朝聖途中搶來的九位公主許配給那些將蒙神寵召的王兒¹。

在祖先留下的記事中預言的托卡克出現以後，獻祭終於被終止：

大勢底定。托卡克走到他的馱鳥旁（…）靠他那雙巧手，用這團土捏出九 名戰士，個個從頭到腳全副武裝。（…）他穿越門檻九次，每次搬運一名 戰士。（…）托卡克放下最後一名土戰士，口鼻立即充斥瀰漫在所有戰場 上的噁心屍臭。（…）他退下之後，青銅門轟然關上，宛如五雷轟頂。山 巔上突然烏雲密佈。紮營處債盆大雨如水簾般狂瀉，驟雨落地，滴答迸裂 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急促，增強了兩倍、三倍，到最後，形成一陣令人 嘆為觀止的嘈雜，迴盪在一座又一座的山谷間²。

泥人代替了每年的活人獻祭，為擂鼓沙漠周圍的遊牧民族們換來更安心的生 活，不再擔心旱季、更不須害怕待字閨中的女兒被擄走。看起來選擇現代化似乎 可以獲得較為安定的生活，然而在歐赫貝世界裡，這並非所有問題的解藥，有些 故事裡現代化最終敵不過傳統，如〈終極石沙漠〉中被老巫師羊皮囊裡龍捲風解 體的雷電號：

1 法蘭斯瓦‧普拉斯，〈石族沙漠〉，《歐赫貝奇幻地誌學 J-Q》，前引書，頁 59。

2 法蘭斯瓦‧普拉斯，〈擂鼓沙漠〉，《歐赫貝奇幻地誌學 A-I》，前引書，頁 61-63。

虐，如脫韁野馬。「雷電號」抵擋著，顫動不已，宛如一頭頂風逆行的巨

山，規模可比小山，潛落水中擋路，並震盪出一圈圈大漣漪（…）在水手 們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視下，貪婪地撲向獨角鯨號；船艦彈起，船桅紛紛斷 裂（…）灰頭土臉，烏煙瘴氣，除了船隻沉沒，沒有挽救的餘地之外，卻 也沒有其他損害⁵。

這樣的結局想必讓欲接管亞雷烏特灣的船長始料未及，卻正符合歐赫貝裡各 個地區的潛規則：只有當地人明白用什麼樣的方式和環境相處。這樣的法則也能 在另一個沙漠地帶窺探一二，寇斯瑪旅途中的夥伴石族沙漠民族臉上總是面無表 情，就連說話的時候，也很難看出嘴型。但在遲緩的動作之下，他們卻有著強大 的內心力量，甚至讓外來者寇斯瑪決定永遠留下，感受石族豐裕的心靈。

不過並非所有外來者都能如寇斯瑪一般接納當地文化，〈瓦拉瓦河〉中的雅 各師傅和寇斯瑪恰好相反，沒有被當地文化洗禮，反而用一己之力徹底改變了瓦 拉瓦河地區：原本依靠著日夜流作息的居民們學會使用鐘錶，日夜流向不同的瓦 拉瓦河也就失去了注目的眼光，時間被馴服了、居民的生活變得規律了，城裡有 一顆心規律地跳動，調節安排所有活動，為每個人計算相同的鐘點（…）現在，

時間能被衡量了，於是再也沒有人想浪費一分一秒（…）金屬製的小牙齒，從不 疲累懈怠，一陎計量時間，一陎啃噬生活⁶。更久之後，居民們觸類旁通的認為 河水也應該如時間一般被控管調節，於是開挖河道蓄水庫，屬於瓦拉瓦河的特殊 怒潮也隨之消失在滴滴答答的分秒針之間。

5 法蘭斯瓦‧普拉斯，〈亞雷烏特王國〉，《歐赫貝奇幻地誌學 R-Z》，前引書，頁 127。

6 法蘭斯瓦‧普拉斯，〈瓦拉瓦河〉，《歐赫貝奇幻地誌學 R-Z》，前引書，頁 99。

持傳統議題中所選擇的立場，卻又好像不甚明確：〈擂鼓沙漠〉中的結局選擇了 追求進步；〈終極石沙漠〉卻讓傳統略勝一籌；〈亞雷烏特王國〉裡現代化敗給了 自然力，〈石族沙漠〉在感受不出衝突的平靜中同化了外來者，〈瓦拉瓦河〉裡的 居民反而欣然接受進步和現代化的象徵。多樣的選擇及結果，或許是想從故事和 圖像之間讓讀者明白一切並沒有絕對的好壞，當下被認為好的、進步的，未必是 每個人想要的，在那些被視為落後、傳統、粗鄙的習俗背後，或許藏著看不出的 世代傳承和生活歷練；在被認為該淘汰的生活方式裡，卻可能有著順應自然、和 平共處的生態哲學。工業現代化和科技的高度發展帶給我們便利的生活、擁有一 觸即亮的光明世界和各類資源，但這些開發過度的能源正一步一步的啃噬著我們 的星球，累積未來反撲的巨大能量。所謂天災，其實少不了人為因素，當我們砍 伐山林、填海造陸、當我們在危險的地質上建造高樓、為了省時選擇截彎取直，

那些山林動物的眼淚、消失的海灘、外觀華美卻不堪一擊的高樓美廈，和快速連 結各大城市的便捷公路，其實都是人類撕裂自然的印記、罄竹難書的確鑿罪證。

即便「現代化」的精神裡已經置入了二元論式的思考⁷，選擇現代化或維護 傳統在歐赫貝或現實中依舊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而普拉斯的立場呢？或許可以 從下面這段的普拉斯的談話裡看出一絲線索：我一直認為，當人類文明越進步，

就越得擔心我們對於這個世界所造成的破壞：各種汙染、天然資源的過度消耗，

7 沈清松，〈從現代到後現代〉，《哲學雜誌》第四期，台北：哲學雜誌社，1993，頁 4-25。沈清 松於文中提到：在「現代」的精神裡面就包含某種二元論的思考，它希望透過「現代」來針對「傳 統」，用「新」來針對「舊」。

以及能源危機。這個世界改變的速度快得驚人，但我們還是能看見那些逐漸消失 於世界上，古老且被人遺忘的部分⁸。

8 筆者譯，為普拉斯在 2014 年的訪談中所提到的一段話，收錄於 French section of IBBY, 前引書 , p.6.，原文為：I have the impression that the more we move on and the more we worry about the general breakdown of our system: pollution, the running out of raw materials, the energy crisis. The world is changing fast and that is quite frightening. But one can see that there are also ancient, forgotten levels which are being erased little by little.

戰爭一直以來都能在各種類別的書籍主題中看到，無論是探討二次世界大戰 期間，納粹的種族淨化政策為主的相關小說、論述；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的相關著 作；近幾年來討論轉型正義相關的論述書籍，或是世界各國提及戰爭的文學作品，

從過去到現在，出版市場上皆不餘匱乏。

在歐赫貝世界中，許多國家的故事亦是如此，普拉斯巧妙的在幾個國家的故 事裡融入了戰爭的主題，有為了抵禦他國入侵，群起而戰的亞馬遜女戰士們；有 始於嫉妒，終於人倫悲劇的尼蘭達王朝遺孤南加丁；出於傳統習俗，打劫每一艘 靠岸船隻的濟諾塔島居民；光之女神席雅拉的海上旅程，也曾遇上惡名昭彰的海 盜黑船……在歐赫貝世界裡，普拉斯用一個個不同民族、國家的故事告訴讀者：

戰爭，無所不在。

這些無所不在的戰爭，在普拉斯筆下顯得栩栩如生，不管是形容〈亞馬遜女 戰士國〉中，奉暴戻的統治者命令，前往女戰士國家，發起戰爭的軍隊冰冷無情 的形象：

這支恐怖的隊伍沒有喧喊叫嚷，不言一語，只聽得以骨頭削成的戰笛嗚嗚 長嘆。巫師團引發的風暴拔起樹木，壓伒草原，凍結了河流。⁹

或者薩迦納克斯國和亞馬遜女戰士國間戰爭的真實情境描寫，彷彿那些血淋 淋的槍林彈雨，正在眼前上演：

千萬發銳箭在空中振振疾飛，射落整個森林的樹葉，折斷樹枝，揭去樹皮

9 法蘭斯瓦‧普拉斯，〈亞馬遜女戰士國〉，《歐赫貝奇幻地誌學 A-I》，陳太乙譯，台北：時報文 化，2008 年，頁 12-21。

與青苔，然後擊潰困在陷阱裡的敵軍。鮮血湧瀉，染紅整座樹林。(…)

殺戮過後，樹林遭他們的鮮血染紅，長達十年之久。¹²

或是〈尼蘭達王朝〉中，在孩提時被迫一夜長大、經歷親族背叛的小王子南 加丁的絕望心情：

對南加丁而言，避難之地於是成為流放之地。(…)人雖活在此地，心卻在 彼方跳動，哀傷的神色，就像那些太早熟的孩子，用盡所有心力，壓抑今 日絕望之痛苦(…)¹³

藉由普拉斯描述，讀者能夠對於故事情節產生具體而直接的畫面，不管是千 軍萬馬的雪地戰爭、被鮮血染紅的森林、各種為了戰爭不擇手段聘請而來的巫師、

戰獸；或是〈尼蘭達王朝〉戰爭發生前後，相同的動物分別被拿來做為交通、運 輸工具以及戰爭坐騎的景象，讓讀者對戰爭有了進一步的想像及畫面：戰爭是殘 酷的、戰爭可能令人一瞬之間家破人亡、無情的刀槍及各式武器在戰場上不留情 的攻擊著對手……即使戰爭結束了，也可能留下因屠殺而荒蕪的大地、並在經歷 戰爭的人們心中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普拉斯筆下、歐赫貝世界裡的戰爭，是真 實呈現而發人深省的。

戰火固然無情，然而總有平息的時候，在歐赫貝世界中戰火綿延的地區，普 拉斯也描寫了他們停戰時的樣貌，如〈亞馬遜女戰士國〉中，在戰爭後漸漸復甦

戰火固然無情，然而總有平息的時候，在歐赫貝世界中戰火綿延的地區，普 拉斯也描寫了他們停戰時的樣貌，如〈亞馬遜女戰士國〉中，在戰爭後漸漸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