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十二頭像:我和他者之間
第三節 龍捲風牧者:全球化下的在地及少數文化
世界的全球化、歐赫貝的全球化
在本章的前兩節中,我們看到歐赫貝世界裡群體和群體、群體和個人以及個 人和個人之間的各種異文化相遇後對彼此產生影響及轉變的過程。科內流士在客 棧老闆處聽來靛藍雙島的資訊、在追尋藍山的旅程中驚險通過擂鼓沙漠的仙人掌 森林、聽著旅伴們談論擁有許多異文化的尼蘭達王朝、賽爾瓦叢林島和濟諾塔島 上的民族及習俗,並在接下來的旅程中親身體會了濟諾塔島居民的「待客之道」; 席雅拉則從山間少女成為艦隊大領航,在蓮花國的航程中體驗了初戀的苦澀、在 永高島上和採珠女們相互交流後締結了異文化間的友情、和科內流士相遇、相戀 之後,兩個擁有不同價值觀的人為了能夠擁有共同的未來,努力接納對方來自異 文化的價值觀並自我調適,像這樣和異文化的相遇、融合、涵化等效應在我們的 現實世界中也如同虛擬的歐赫貝世界裡一樣隨處可見。在科技資訊高度發展及流 通的當代,我們無可避免的每天接觸到來自世界各國的產物、資訊及科技:早晨 起床的一杯肯亞咖啡,穿上來自英國品牌的風衣,手戴瑞士製造的手錶,開著德 國的車子出門上班,午餐吃的是東南亞料理搭配斯里蘭卡的紅茶一杯,下午茶時 間吃了台式蔥油餅和同事的法式喜餅,下班回家隨手從冰箱拿出在賣場買的比利 時啤酒,和剛剛外帶的義大利麵一起當成晚餐,睡前打開來自日本的音響聆聽瑞 典古斯塔夫合唱團的乾淨嗓音,躺在美國的知名床鋪上結束這一天。
這樣的場景或許是現代社會中多數人的生活縮影,世界在工業和科技的進步 下讓國與國之間不再遙不可及,時空被壓縮,有邊界的文化無法維繫,邊界被去
疆域化19,地球村時代儼然來臨。相較於歐赫貝世界中的角色在跨出國界、展開
本國高價售出以獲取暴利,同為商人的科內流士在發現藍山,了解了靛藍雙島、
季佐特國、印地崗人和季佐特人獨特的生活型態之後,選擇用隱瞞這些地區及民 族存在的事實來保護他們,免去了這些和自然和平共處的國家地區經歷「現代化」
的歷程,在現實世界中的少數民族國家及地區卻少有這樣的幸運,和大國間的文 化交融並不是雙方分量相同的文化混合,只有相對強勢的國家能夠確保該國的地 位及文化不受挑戰,弱勢文化則容易被強勢文化稀釋、消融。
隨著全球化效應的推及,往昔的海上霸權、西方列強國家在資本主義的加持 下搖身一變成為文化霸權國家,好萊塢電影席捲全球,麥當勞和可口可樂成為客 居異鄉的人們最熟悉的標誌,弱勢的、在地的文化成了相對少數,逐漸在文化交 融的洪流中消失沒落。許多人開始針對全球化下的效應進行反思,全球化的文化 是好是壞?哪些國家民族真正享受或主導了全球文化?哪些國家或民族又被排 除在外?該怎麼做才能讓區域文化和全球文化共存,保留在地文化特色?同樣的 問題,普拉斯也透過歐赫貝的國家地區中的故事提供讀者思考的機會:亞雷烏特 王國的鳥族和魚族長老尊敬國內所有生物、認為一切生物皆平等的觀念是否如藍 衣人所認為是不值一提的老廢傳統?製作精密鐘錶的雅各師傅,替瓦拉瓦河地區 帶來的除了進步與現代化之外,是不是也帶走了日潮和夜潮對居民的凝聚力?終 極石沙漠、季佐特國或曼陀羅山脈地區居民的生活方式及哲學,究竟該保留或是 淘汰?在歐赫貝世界裡,普拉斯沒有直接提供所謂正確的答案,保留了思考空間 給讀者。
相較於虛擬世界裡擁有選擇進步或維持傳統的歐赫貝國家及地區,現實世界 裡的全球化浪潮已遍布全球,全球化的過程可說是一種明顯的權力幾何學,一種
只有部分國家能掌握的過程,他們創造出所謂的潮流及趨勢,其他國家民族如各
民族撰寫歷史,卻在運送的過程中遭遇祝融之災,書冊成為灰燼,徒留保存書籍 的石殼甕在高溫下結晶玻璃化,成為獨一無二、專屬於石族的「文字」。石族比 較中意書冊的新樣式(…)他們也確定,以這樣的形式,石族的「書」能穿越亙 古。這是外來文化(文字)進入後,依照當地需求轉變的歐赫貝世界中的全球在 地化體現。
蓬勃的全球化發展讓各國文化和在地文化相互融合,進而產生新的全球在地 文化,卻也造成各地的文化發展出現趨同性,雖然各地的大眾文化仍具有在地性,
卻仍然漸趨相同,台灣各地老街隨處可見到來自其他地區的名產即為一例,老街 裡本有的當地文化被大量移入的外地文化降低了比例,遊客便開始出現老街風景 及攤販統一化的感覺。
為了避免全球化後產生的文化發展趨同性,如何提升及發揚在地文化變成了 重要的課題,少數文化開始受到重視與保留,並極力維持這些小眾文化的主體性 不讓他們消失在全球化的洪流,在地文化被引入全球化過程並和他國文化產生文 化融合效應,都是在地文化全球化的推動,近年來政府大力將台灣的農產品推廣 外銷至世界各國、全球的華語學習熱潮皆為在地全球化的實證。
無論是全球在地化或在地全球化,兩者都是受到全球化趨勢後產生的效應,
是為能在全球化衝擊下,擺脫在地被全球化的主流意識形態宰制,企圖找出各地 文化主體性的具體作法。歐赫貝世界中在地文化幾乎都較為強勢,甚至可說除了 少數國家地區外,幾乎無法和異文化融合,多為旅人在深入認識該地區文化之後 選擇融入,如〈蓮花國〉中的芝諾選擇定居並學習多種蓮花國語言;〈巴拉巴卡 國〉中石三心要求一樣有著明暗雙眼的神祕男子得穿上三獸皮袍;〈紅河流域〉
裡對於想要離開的人必須先清除他對於紅河流域的記憶,進行話語喪禮……相較
謊隱瞞,來保護當地居民,席雅拉認為原因是:他必須保護那些部族,他們不知 道自己仍過著夢境的時間,他們的存在太脆弱22。
科內流士認為脆弱而需要保護的少數民族,是他在旅程中覺得珍貴而值得保 護的,也正是普拉斯所想要在世界上留下,那些古老珍貴卻日漸式微的東西。
21 科內流士在旅程中發現一支季佐特人的民族和名為印地崗人的民族生活在同一座島上卻因為 作息相反而不曾相遇過,對照普拉斯在《歐赫貝奇幻地誌學》的描述,季佐特人所在處為季佐特 國。靛藍雙島在原文裡為 Îles Indigo,可音譯為 Indigo 島;而印地崗人在原文裡為 Les Indiganes,
可解讀為「在 Indigo 島上生活的人們」,靛藍雙島包括藍山及長島,故推論季佐特國即位於靛藍 雙島的長島上。
22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秘密 2—席雅拉的旅行》,前引書,頁 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