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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之女與商旅之子:科內流士和席雅拉的文化碰撞

第四章 三十二頭像:我和他者之間

第二節 海豚之女與商旅之子:科內流士和席雅拉的文化碰撞

從地誌學到歐赫貝的秘密

普拉斯在相隔十年後出版的歐赫貝秘密系列,可以視為《歐赫貝奇幻地誌學》

的二次創作,在地誌學系列中被以百科全書方式呈現的各個國家地區,到了《歐 赫貝的秘密》系列裡隨機出現在各個主角的旅程,這樣的方式強化了歐赫貝國家 之間彼此的聯繫,配以科內流士所繪的歐赫貝世界地圖,歐赫貝的「世界感」在

《歐赫貝的秘密》系列中被用不同的手法重複、強調,普拉斯透過歐赫貝秘密系 列作品讓讀者在科內流士和席雅拉的旅行一再加深歐赫貝世界的整體感,補足了 讀者對於歐赫貝的想像,進而對歐赫貝的世界觀更加完整立體。在普拉斯的作品 中,因旅行冒險而產生的轉變,往往是「我」與「他者」相遇後碰撞出的結果,

除了歐赫貝世界中的國家故事之外,在《歐赫貝的秘密》系列裡,科內流士、席 雅拉和歐赫貝世界之間,也充滿了異文化之間的衝擊過程。

科內流士的追尋與異文化

科內流士,一個來自北方的商人之子,在一次風雨交加、意外投宿中的旅館 牆上看到一幅神奇的畫作:一座蔚藍火山被海浪般的雲草層層包圍。據說這雲草 的棉絮能織成世界上最輕柔的雲綢,其顏色隨著天空的顏色變幻。這樣的東西對 商人科內流士來說充滿吸引力,但客棧老闆卻告訴他:遠在天邊的藍山從來無人 能及,從古至今的追求者,非死即傷……和客棧老闆的相談在科內流士心中種下 了美麗藍山,他懷著夢想,為了尋找藍山和傳說中的雲綢,組了商隊,歷經種種 危險旅程追尋藍山。

標—追尋藍山、找到雲綢—啟程,是一種受到目標的磁力吸引,非達到某個目的 不可的追尋之旅。即使過程中有其他令他嚮往的人事物(例如愛上席雅拉),幾 乎要偏移目標,科內流士仍然將出發時的目標放在第一位。因此,在和席雅拉相 遇、相知相戀之後,科內流士仍不忘初衷,航向歐赫貝島,希望能找到他夢寐以 求的藍山和雲綢,也有了令讀者揪心等待、深怕越過薄霧之河的科內流士再也無 法回到歐赫貝大島的情節發展。可以說,為了這個看似遙不可及的終極目標,旅 人甘冒生命危險,科內流士在故事中改變了自己,和出發時那個意氣風發的北國 商人截然不同,他曾有過各種辛苦經歷,甚至重生(搭乘印地岡人象徵喪禮的靈 車後蘇生),抵達藍山之後,這個終點賦予先前這趟旅行的過程完滿的意義:這 一切辛苦,或者說這趟追尋之旅所換來的報償,就是科內流士的這些轉變。這是 一種自我成長的旅行,在旅行、冒險類小說中,朝聖或征服山岳皆屬於這類追尋 目標的旅行。

在旅行途中,普拉斯用種種發現新知的筆觸來呈現這個北方商人之子從胡嘎 里國、巴爾薩達到組成商隊之後路過的擂鼓沙漠等其他地區的所見所聞:

我們戰戰兢兢地走過林地,不敢發出一點聲響,詴探每一寸土地。森林愈 來愈茂密,小徑蜿蜒,鳥鳴迴盪(…)就在我們放肆大笑時之時,赫然驚 見白骨成堆:有一整支沙漠商隊來不及逃離便被原地釘死;稍遠一些,又 見另一隊人馬,在同樣的狀態下被射殺個措手不及(…)事實證明,這座

森林裡每走幾步就是一堆刺滿植物利箭的白骨,叫人不禁覺得自己正走入 一個張大嘴巴等著吃人的陷阱裡8

一陣爬行類動物的腥味突然充斥我的鼻腔。在我們前方二十步左右之處,

巨龜從霧中走出,有如怪獸一般。棲坐龜背上的男人(那能算是一個人嗎?)

困於一件厚重的大衣中,與龜殼緊密相連,合而為一,彷彿來自尚無國王 統治大地的遠古時代(…)在他們周圍,時光的流逝膠著在濃濁的空氣裡,

令人不禁反胃作嘔9

在旅程初期,科內流士對於異文化有很明顯「異於己」的我族文化主義態度,

從「走入一個張大嘴巴等著吃人的陷阱裡」,到「令人不禁反胃作嘔」,都能看出 在科內流士的眼中,認為自己是來自相對進步的地區,並未將旅程中遇見的異文 化視為平等文化來看待,而將之當成粗陋的、未開化、應該被淘汰的文化。隨著 故事情節的推進,科內流士進入翠玉國,經歷為了雲綢被逮捕、判刑和劫囚等在 死亡邊緣的驚險境地,後又被召喚入翠玉皇帝的夜宮負責繪製地圖,在這樣頻繁 的接受異文化刺激後,離開皇宮、意外邂逅席雅拉的科內流士開始用欣賞的眼光 和平等的心態來看待異文化,甚至開始認為朋友仔虎無法理解他邦:

仔虎在島上停留了一天。他不太了解我對永高島民的感情,他嫌他們粗野,

不喜歡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也不喜歡他們用餐的習慣。還有那個躺在小屋

8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祕密 1:科內流士的旅行》,臺北,親子天下,2013,頁 51-52。

9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祕密 1:科內流士的旅行》,前引書,頁 54-55。

內的女人,漂浮在一個老巫婆配的草藥所掙出的霧氣中,他完全無法產生

好感10

旅行的歷練加上對席雅拉一見鍾情的愛戀,改變了科內流士對待異文化的態 度,他開始變得容易接受各種不同文化及習俗,在每天夜裡和席雅拉討論旅行的 所見所聞,最後更全然坦誠的將踏上旅行的最終目標告訴了席雅拉,與其說一路 上的大量文化刺激讓科內流士漸漸捨棄了我族民族主義,不如說席雅拉的出現,

讓這趟追尋藍山之旅增加了新的追尋目標,在藍山之後,席雅拉成為科內流士最 終的追尋與依歸:

這個名字是我人生起點與終點之所在:席雅拉11

席雅拉的追尋與異文化

席雅拉,一個在山間長成,自小對遼闊海洋有無限嚮往的少女,十五歲那 年,她跟著父親來到崗妲灣,從長者麵餅裡意外咬出象牙海豚。根據古老的記載,

擁有象牙海豚之人,便擁有神祕的海洋力量,席雅拉成了岡妲艦隊的統帥,航遍 七海四大洋……然而大瘟疫年的降臨,使她被迫斬斷羈絆遠走他鄉,經年累月的 隔著汪洋大海,回想曾經擁有的溫暖家庭。

和科內流士的旅行目的不同,席雅拉的旅行,是一種「永遠在旅行路上」

的旅行。她和昔日艦隊夥伴一起出發,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及目標,只是隨心所欲 的體驗歐赫貝世界裡的各種地理氣候,不訂行程,隨心情高興再出發開始下一段

10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祕密 1:科內流士的旅行》,前引書,頁 168。

11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祕密 1:科內流士的旅行》,前引書,頁 271。

旅程,這樣隨興的旅行方式,加上之前擔任艦隊統帥、飽覽各地文化的經驗積累,

讓席雅拉在面對異文化的態度明顯較科內流士的我族文化主義開放的多,較偏向 博厄斯文化相對主義。在到訪巨人島時,席雅拉能感受倒塌的巨人像中溫暖的巨 人之心,並自我療癒:

我在其中一座雕像旁邊坐下,恍惚以為作在一位死去的神祇床頭。這位神 祇的心臟裡可能包含了幾座銀河,而那花蜜般的透明更容納下完整的蒼穹

(…)我伸出雙手撫摸。雕像散發出一股舒服的暖流,儘管淒風苦雨,仍 將自瘟疫肆虐奪命以來,降臨在我夢中的那層哀愁陰影驅散12

或者在蓮花國中無隔閡地適應當地習俗:

我常隨性來到運河上,陶醉在漂浮庭園的甜美氣氛中,步伐放柔放 慢,腰臀輕輕搖擺。我學會蓮花國村女的裝扮,在肩上披一幅長巾,

用一隻手就能輕易纏繞在身上13

抱持著對異文化的高接納心態,席雅拉的旅行沒有終點,不需如科內流士 般為了抵達目標在過程中努力證明自己能夠完成什麼艱難的挑戰,她的旅行需要 的不是努力挑戰自我,而是啟程的衝動,以及可以隨時讓步或妥協、讓船的方向 隨計畫變動的彈性,停停走走、恣意遨遊,飽覽各個中途停留的地點及文化,享 受每一個片刻。這種富有彈性的旅行方式,也讓席雅拉和船上的其他船員們有機 會擁有各種異文化的洗禮,在國家與國家、大陸或大洋之間飄盪、流浪。

12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秘密 2—席雅拉的旅行》,前引書,頁 31。

13 法蘭斯瓦‧普拉斯,《歐赫貝的秘密 2—席雅拉的旅行》,前引書,頁 40。

認為自己天生就要去遠方。席雅拉,就必須乘風破浪14。無邊的大海就是她追尋

l'imagination de la matière.)

一書中指出,人對於世界的認識來自首次接觸的物質,

在我們出生之後、尚未認識世界之前,母親哺育我們的乳汁首先進入我們的認知

和科內流士相遇之後的席雅拉,在心態上有了巨大的轉變:我心裡有某種

娜在經歷了各種挑戰之後,終於到達目的地:逆流之河。卻和終於親臨藍山的科 內流士一樣,作出和出發時相異的決定。因為在追求目標的過程所經歷的挑戰讓 漢娜和科內流士更清楚目標達成後可能引發的相關效應,於是他們改變了初衷,

不再以原本的目的為目的:科內流士隱瞞了藍山的存在;漢娜選擇了不取逆流河 水,這是成長之旅後更加成熟的兩位角色所作的決定。

而在兩部小說中皆扮演跟隨者角色的席雅拉及托梅克,都選擇用自己的方 式守護心中重要的對方,也都將對方的追尋視為自己的追尋,跟著踏上了旅程。

席雅拉在科內流士身邊再度出航,從沒有明確目標到以歐赫貝大島為終點;托梅

席雅拉在科內流士身邊再度出航,從沒有明確目標到以歐赫貝大島為終點;托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