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族裔飛地的矛盾：節慶化庇護所與監視空間
第二節 公權力干預：空間監視與監視力量的裂解
(原文：Relations of domination are, at the same time, relations of resistance.) --James Scott,1990:45
開放外籍勞工進口，很可能變成變相移民，我們到底能不能容納外來移民？能不能 和外來勞工一起生活呢？我想，如果我們調查願不願意在台灣有泰國村、菲律賓 村、馬來村，讓這些外國人跟我們分享我們這裡的就業機會和所有的一切，恐怕沒 有多少人會同意。
--趙守博，1992:145139
勞工局局長蘇盈貴表示，勞工局今年度特別籌劃「2007 南洋文化系列活動」，從四 月的泰國潑水節、六月的菲律賓文化節、九月的越南文化節、十月的南洋舞蹈 歌 唱大賽，到十一月壓軸的印尼文化節等，即是希望這群辛勤工作的外籍勞工們，透 過嘉年華的歡樂氣氛，紓解其思鄉情懷，也歡迎外勞雇主家庭及市民共赴參與， 認 識南洋文化，達到多元文化活動交流互動的美意！
2007-11-23，台北市政府勞工局新聞稿140
承繼前一節，除了媒體再現提供種種關於「移民區病理」印象的堆砌媒材以外，
確實的整頓清治行動是歸屬於政府機關的責任分野中。這個治安防治行動的根源與 上述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前主委趙守博的理由相去不遠。然而，基於這些「治安風險 嫌疑犯」同時也是我國的「產業再造生力軍」，地方政府勞工局則慷慨地提撥預算，
並以假日圈地的方式，在不致形成村落干擾又能聊表體恤之意的情況下，慰勞這些 遠在異國工作的勞工們。那麼，假日圈地若是形成村落規模，是什麼樣的情境呢？
每逢假日的小印尼，對於在台灣的印尼勞工、外籍配偶或華僑們所產生的巨大磁吸 力，但也成為監視機器對於外來人口搜索管控的熱門地點。本節中，我將根據在小 印尼的田野經驗討論：人們生活的話語和經歷，如何構築對於國家主權與個體流動 關係的理解，用以思考在族裔聚集地展現的治理術。
以下，我將先討論印尼店家從起初在台北車站二樓金華百貨到東南側街廓一帶 的私營商家，置身於不同的空間轉換階段，如何在不同空間裡感知或受到監視？並 且，在這些因為監視而引發的監視、觀看互動的生活經驗裡外，各書寫著什麼樣的 隱蔽文本(hidden transcript)？(Scott,1990)141；換言之，從以下的經驗故事裡，我想
139 轉引自曾嬿芬(2004:43)。
140 資料來源：http://www.bola.taipei.gov.tw/newsshow.asp?id=2805
141 Scott（1990）認為，支配方與受支配方之間的互動可區分為「公開台詞(public transcript)」
與「隱蔽文本」（hidden transcript）。公開台詞指的是雙方公開的互動。但是公開言詞動作的互 動並無法反映出雙方的真實權力如何角力運作。因此，「隱蔽文本(hidden transcript)」的存在就
透過台北車站/小印尼的空間遞轉與監視關係，反應出治理監視技藝的轉變，以及其 於不同空間形式中的侷限與形變為何。在本論文的案例中，公開臺詞與隱蔽文本 之間呈現的斷裂，恰可體現這些權力情境背後拉扯的治理術(governmentality)。
近趨定型化的查緝與監控戲碼的訴求觀眾是誰？目的為何？從田野經驗裡可以
看見的是，部分如「外僑查察」、「逃跑外勞查緝」等可直接干預族裔飛地生態的
人口控管機制，在實際的社會情境中並非可純然化約為監視者與受監視者的單向 力量。監視者大多時候或許也成了被監視/觀看者。在小印尼裡，透過監視關係 的視角，觀察空間型態與不同主體所共構出的交錯互動是種微妙的動態關係。
一、族裔消費空間的流轉與監視的技藝--從 mall 到私人商家
在多數的族裔飛地研究裡，大部分首重於在族裔飛地裡生活的人們生活適應模 式、族裔社會網絡以及與外部力量的交互作用，進而藉此討論不同情境下衍生的認 同如何流動。不過，客工政策引領下的異國人流，在旅居生活歷程中，並無法置身 參與在一般市場導向下創造的生活品質裡游刃選擇，Aihwa Ong(2006:4)即以東南亞 移工之例，說明這龐大的人口群體如何成為新自由主義的例外：就算這些龐大人口 群體長期服務於市場發展並使其茁壯，但市場導向的政策從未將她(他)們的生活品 質納入考量。換句話說，新自由主義的排除(exceptions to neoliberalism)能夠同時保 留公民們的福利，並排除非公民(noncitizens)從資本主義式發展的利益積累過程中 獲利的可能性。並且，就連移民／工們的消費生活中，也因為社會安全網(例如：保 障治安防堵犯罪、保障本地勞工就業機會…等)所啟動的人口管控機制考量，而使得 族裔聚集地蒙上一層監視紗網。因此，與一般消費空間的討論相異的是，「監視 (surveillance)」在族裔飛地生活裡，或許已成了不可或缺的生活元素之一。
在族裔飛地裡的監視作用是藉由一些不同的「觀看」與「被看」關係所組成，如 果以一種公開台詞(public transcript)的方式說明誰在觀看、誰在被看；這個觀看與 被看的正式關係構成基礎，包括外事警察負責外國人的刑事案件查緝，以及移民署 專勤大隊查察違反行政規則者142，也出現在當地管區派出所員警穿梭在街巷間的每 日例行巡邏活動裡，或不同的人口管控機關（如：移民署專勤隊、警察局）的店家 貨品抽查、外僑查察、外勞身分查驗等過程裡。
不過，當這種觀看與被看的關係過度頻繁的密集出現時，最直接地就是影響到 店家的生意了。一來是沒有客人忍受得了一邊吃飯聊天一邊被別人狠盯著看，一副 想揪出、嗅出自己身上潛藏的犯罪或逃跑因子的難堪懷疑，二來是店家營業內容若
顯得十分重要。隱蔽文本泛指雙方所有私底下的言論與動作，未在對方面前公開表露的一切言語 行動。無論是受治或統治者，雙方均同時具有一套公開台詞和隱蔽文本。而且隱蔽文本不只是言 論，而是廣泛的各類幕後(offstage)實踐，透過隱蔽文本，可映照出不妥協的抵抗方式，抵抗與 反制的邊界如何游移。
142 「逃跑外勞」(即無證外勞)並非屬刑事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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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埋下潛在的衝突（如唱歌、跳舞、販賣高濃度酒品），自己店就容易成為盯梢對 象，為經營帶來無謂的麻煩。因此，縱使治理機構並無法針對店家一些合法的營業 項目、販售內容進行直接干預，卻能透過治理化身－警察－的現身（present），為 店家創造自我規訓、管控(self-discipline)的氛圍。小印尼裡人潮與氣氛的高潮、低 潮震盪起伏，不同於許多沿街擺攤的生意是得「看天吃飯」，天氣好壞不至於令大家 躍躍想擁有個愉快假期的心情打退堂鼓143，反倒是「看警察吃飯」在這裡卻至關重 要144；警察密集盤查的頻率大多時候是每個月一次，一個尋常的低潮期例子從我在 2007 年六月某個星期天的田野筆記裡可以看出端倪：
今天的Bagus 少了點星期日特有的歡騰氣氛，因為扮演靈魂角色的唱歌跳舞 在最近警力大力「掃蕩」之下，為了避免惹事生非就收起來了。相較之下，今 天最熱鬧的就是店面唱歌設備最開放的 Rasa(化名)了，開放集中在一樓的歌唱 設備仍得以持續，然而原本最易集聚大量人潮的角店，今天顯得意興闌珊，原 來警察今天一天之內已經『來訪』四、五次了；大家每次看到警察就不住搖頭。
一起工作的Jahne 沒好氣的說：「這個警察真的很奇怪吶，他昨天也來，進來就 在這邊晃啊晃(指著桌椅區)，然後就說：『奇怪!怎麼都沒有人!?』真是奇怪!你每 天整天沒事在這邊晃來晃去誰敢來啊!更好笑的是他昨天還自言自語說：『都沒 人那怎麼辦!?』莫名奇妙!」
事實上，這種觀看與被看的例行作業（daily routine），是自族裔店家從台北車 站二樓、地下街等地方遷至直接自營的透天店面時才誕生的產物。過去在金華百貨 的經營時期，台北車站一樓大廳即設有派出所分駐點及巡守警員，而商場型態的室 內空間介於半私人（上嫻百貨作為統籌經營者）、半公共的公共空間特性，也使得警 員不至於將該地當作假日一到，搜尋業績的主要地點。D 老闆說：「以前在金華百貨 的時候（警察）上來可以，可是很少上來，除非有搶案啊偷竊什麼的才有機會上來 嘛，因為畢竟不會在人家百貨那邊找麻煩，現在為了績效，要抓逃跑的，變成說一 到假日就一定會禮拜天來這邊查。」。
上述的店家自述經驗裡，可以看見觀看與被看的關係更細緻複雜，監視與被監
143 大多時候一般的雨天不至於對店家生意、人潮構成太大影響，如 2007.05.20 田野筆記：「中午 時分，滴滴答答的颱風雨天裡印尼街的人潮一點也沒因此減少，早已忙碌得不可開交的 Rasa 看 起來似乎沒有我容身的餘地…」
144 例如 2007.06.10 田野筆記裡記載著：今天下雨天，但一反上上週的「常態」，今天客人少很多 (Jahne 說今天三號呀，這可能跟當天是不是每月發薪日有關)，臨檢倒是很頻繁，警察好凶。一 次到前頭洗抹布的時候，阿姨皺著眉頭指著一名帶眼睛拿著警棍神色不可一世的員警，對我說：
「那個警察很壞!!」只見他雙手插腰，眼鏡背後的眼睛像鷹眼般梭巡(宛如哈利波特裡的催狂魔 The Dementor 角色)，一會兒踱步周旋在各桌之間，吆喝正在吃飯聊天，一會兒到外邊盯著休息 聊天或等人的印尼人，要對方拿出居留證。但是，你能想像有天到餐廳吃飯，警察看見你是膚色 較深的黃種人，就態度惡劣的盯著你吃飯，若看見你狀似害怕，就要你掏出證件以資證明嗎？一 位在當地天主教教會服務的神父也在訪談中曾提到，
視力量一旦撒下後沸起的觀看與被看效應，就作用在由規訓(discipline)與懲罰 (punishment) 構 成 整 合 性 連 結 的 空 間 治 理 術 (spatial governmentality) 裏 頭 (Merry,2001；Ferguson and Gupta,2002)。
空間治理術的規訓技藝，是以構成更好的管理互動機制的前提下，在社會關係
111 行端的順暢性。
111 行端的順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