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納與排除:從日常敘事閱讀小印尼的「領域感」
第三節 小結:從「彈性的領域感」體現的主體性磨塑歷程
本章中,我以假日/平日的時間分野為經,小印尼裡不同地點為緯(包括:街道 公共空間/店家空間/教會 NGO 與培力組織活動地點),討論各式各樣發生在小印尼 的故事。這些故事呈現出小印尼如何作為一個吸力與斥力並存兼具的「磁極地點」。
小印尼與台北車站地下街的關係,透過住在附近的印尼籍家庭看護工與台灣爺 爺奶奶每日的散步組合,與地下街商家串接出另一種例外於台北車站既有交通連結 網絡的共構生態。店家的常駐型態,也使得休假各不相同的移工們,就算無法在假 日休假,也可覓得一處創造巧遇(encounter)的社會網絡(social network)集結地點;
亦或者族裔店家的日常運作,也提供了許多印尼配偶帶小孩或和朋友在此聚會。每 到假日,區位環境的隱蔽性,提供小印尼打破公共/半公共的空間界線。透過黏密快 板的印尼流行音樂,塑造出喧鬧繽紛的熱帶氛圍。小印尼的磁吸效應,不僅是對於 不同公民身分、但各自有過語言文化共通性的印尼人以消費進行串集,也對於許多 中下階層的台灣人、來自各國、想在台灣尋覓印尼的客人大張歡迎之臂。一些東南 亞外籍配偶與其台灣夫婿,或是東南亞華僑,甚或是打零工方式的外籍勞工或學生,
便循著「家鄉」想像,以及不自由的勞動生活限制,鑽探出生意利基,創造出連結
「家鄉」與「異鄉」的生意,或從事於「手提生意」或「免費生意」。
另一方面,斥力的作用也隱隱然持續發生於表面的歡騰喧囂氣氛背後。從台北 車站金華百貨時期過渡到北平西路小印尼,地理位置從核心的車站大廳二樓過渡到 週邊的凋圮街廓,與車站一樓、地下街等地,然後部分又從一樓與地下一樓被驅趕 至小印尼或地下街的較遠處。從這一連串台鐵方將族裔店家區位邊緣化的治理過 程,或者是警察們對於「總得有個地方給他們去」的「他者共同體」集體現身焦慮,
也透析出不同治理機構對於空間階層部屬關係不謀而合的共同想像。不過這個想像 對於族裔店家而言,不純然是被驅趕的無奈接受體角色;他們靈活的因應這些空間 變革歷程,逐步擴大調整其經營模式,以所掌有的空間主權與經營領域來看,這段 空間變革反而帶給許多店家豐富化經營內容、塑造出更靈活的領域化空間,也吸引 了一些在台北車站周邊排班的計程車司機客人。當然,獲取更大的經營自由後,小 印尼週邊少數仍存在的老住戶只好透過向警方、環保局檢舉各式各樣的空間逾矩(例 如:檢舉音樂音量造成精神上的空間逾矩,以及公共街道上擺的私人桌椅造成實質 上的空間逾矩),找尋出監視或店家的自我-相互控管機制。
空間自治邏輯的改變,正是反映出微觀地緣政治如何影響生命政治運作的例 子。台北車站時期,受制於二樓金華百貨屬於私人百貨空間,而極少介入干擾的警 察管理單位,在地點轉換、經營模式從龐大的管理方轉換到資本單位縮小的零散個 體戶之後,警察們也就堂而皇之獲得巡邏權力,照看、掌握每間店家的動態,或者 介入查察,管控現身的移工們個人身分資格的正當性。在上述這些例子裡,我們看
到這樣的治理術操作模式,體現了吸力與斥力兩端仍有許多中介模糊地帶,絕大程 度,這個看似顛沛的地點移轉歷程,是在治理方與受治方雙方計算過後的相互順服 (calculated mutual-conformity116)而來的。
延伸討論磁極地點在「吸力」與「斥力」表象背後的社會脈絡,會發現無論從 店家或客人們身上反應出的「接納」與「排斥」,都是歷經偏見(prejudice)作用力後 的惡性或良性循環歷程。我以我在不同地點的田野經驗(包括:一般的百貨與餐飲店 家、舞廳與在當地活動的女性移工培力團體),說明性別與國族因素之下,差異的互 動情境如何使店家經營者產生從「寬容」到「不容」的地理界線,適時伸張領域主 權;或是使年輕印尼女性如何在被台灣男性慾望化的過程,捍衛自身身體主權;又 或者在天主教教會所提供的活動空間裡,面對其他姊妹們的雇主來訪,同時是組織 行動者(activist)的外籍家庭看護工,反「客」為「主」,以大方的態度消弭了雇主的 疑慮,並也接納、引導其他國籍希望參與培力課程的外籍配偶參加,進而為不同立 場的互動個體們,創造出更寬廣的認同光譜之可能性。
除了不同程度的認同政治作用於其中,有些投機生意亦看準了「公民身分」與
「族裔身份」所創造的勞動/社會雙重束縛,創造出「希望生意」(同時是「無助生 意」的同義詞)。這時候體現的另一種生命政治與地緣政治的纏繞,正是一群投機者 利用坐困於勞動與社會雙重束縛的無公民身分(non-citizen)「無證外勞」,以及國家 理性治理下的人口計畫,透過地點磁吸力與區位隱蔽性之便,以「安排他人的生命」
作為交易的籌碼標的。
最後,透過本章的各類故事書寫,也嘗試以不同的經驗理解,回應部分研究觀 點分析外籍勞工係於消費行為中,彰顯個體文化選擇的認同自由,用以忤逆霸權。
簡言之,此類論點強調弱勢族裔個體透過消費族裔文化商品,以消費行為背後呈現 的文化認同,展現出抵抗同化力量的動能,這些族裔經濟飛地進而也可被視為一種 透過消費呈現抵抗意識的基地。然而我想這類將族裔飛地裡的「族裔消費」與「認 同抵抗」直接劃上等號的說法,需要進一步討論。
「族裔消費」與「認同抵抗」的關係緊密性,也許賦予族裔經濟飛地超荷的意 義。也或許更精確地說,抵抗意識誕生的癥結並非出自「消費行為」本身,而在於 其提供了聚集、相遇(encounter)並發生對話的大量機會。舉例來說,無論是台北車 站二樓微風廣場、台北車站捷運地下街爭鮮集團承包經營的美食區或是其他如新世 界地下街等餐廳,我在小印尼認識的印尼朋友會聊到在這些地方的消費經驗,也或 者我自己偶爾在捷運地下街打發午餐的機會,也屢次遇見一些印尼勞工在那裡消 費。單從這些消費經驗看來,透過消費行為在選擇某些文化認同的同時,並未全然
116引用並修改自 James Scott(1985:241)以農民們的偽裝(disguise)、片段文本(partial transcript)所呈 現的有限度、經計算過的順服(calculated conform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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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篩選掉其他國族的文化認同。換言之,強調透過「族裔消費」所展現的抵抗 動能,似乎過度簡化了個體的消費行為展現的複雜性,而刻意放大其所蘊含的認同 意識也未能貼切描述真實。但是,當關乎族裔的消費、聚會、宗教、社會服務與倡 議等不同類型與功能的空間在一地點集聚時,一個迷你的族裔經濟飛地則可能迸發 出富含延展性的政治與社會意義117。在印尼理髮店裡,三坪不到的空間裡面擠了張 皮沙發還有兩三張對著牆壁鏡子的皮椅,每到假日總滿滿擠得裡頭水洩不通,類似 這樣的聚會功能遍布在相鄰的餐廳裡。原以為 Kuajan 的案子進度可能停擺的 Suwendi 神父,就不經意的在理髮店閒聊的當頭,遇上了平時出海工作、特地遠自 基隆來的關鍵人(key person),從而解開了這難解線團。像這樣看似曇花一現的個案 式連結,也許反而證明了:理解小印尼不僅僅是作為一個族裔經濟飛地,透過與外 籍勞工服務/培力組織共構,跨越純然的「消費」定位,從而蘊育了更多關於政治與 社會意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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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貼切的例子,或許是如同囊括 TIWA、聖多福教堂等地點的小菲律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