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裔經濟與在地政治地形裡的槓桿效應

從前一節的故事，我們可以看見在台北車站特定專用區發展歷程中，因應過往的各 類治理拉鋸而劃割出地方巍巍顫顫的政治地形。實際上真實存在於政治地形不同角色 (如同 Bauman 所謂的「不在場的地主」)，在推拉過程造成的時-空延遲效應，提供了小 印尼獲得搭棚架屋的入駐縫隙，發展出違逆於預設的都市治理章法的「違章建築」。

這裡所謂「違章建築」的另一層意義，是凸顯了小印尼所處的位置。它是一種搭附 在既存政治社會上的小簇群違建。換言之，是處於一種非法定認可的社區、不受保障的 流離位置。歷經前述不同工程所形成的在地政治社會，並非一種永久穩定的組織型態，

而是暫時性為維護自身權益所形成的臨時共同體。以小印尼位處的東南側街廓為例，這 些同批著暫時性共同體戰袍的居民與原地主，大多數在不堪其擾的情況下遷走了，⁶⁸我 在一次去拜訪當地原居民的筆記裡，記載著關於老阿嬤對於過往的地景回憶：

原先一直很不耐煩、對我說她甚麼都不知道的阿嬤，在我死皮賴臉循循善誘的情況 下，不小心說出以前這裡的故事：「以前喔，台北車站還沒有這麼靠近，還要再過 去一點，後來就是整個靠近我們這邊啊，啊這邊本來一大片攏係矮厝仔，嗯係啦！

就是黑勒逸以公園那邊，整片攏係矮厝仔沒，以前攏係牽三輪車仔、賣水果的那些 窮苦勞動階級在那住；[轉過頭對 J 小姐說] 阿臨仔以前嘛住那邊齁！那邊每一間 都暗暗、五告矮，真難想像可以住人，想不到阿臨以前住那矮厝仔裡面齁！[轉回 來] 忠孝西路 45 號那邊啊，也整個都拆掉啦，以前蓋四、五層樓高的，還有北門 郵局那邊兩棟大樓啊，攏拆了了。」(20070705 田野筆記)

那些「暗暗、五告矮」的老房子目前在東南側地區裡還剩下一些，不過大多數居民 都可深刻感受到大計畫的變遷下，讓自己能夠安身立命的方式就是別再居住在當地，擁 有資產等待翻身機會，才不至於老是處於紛擾的風暴圈裡等待天上掉下來的拆遷令。因 此，現有住民與小印尼的店家幾乎都是向原地主租用空間的，換句話說，在因都市更新 將面臨的拆遷情況下，實際上具有法權(right)的人早已搬離，而權利資格(entitlement) 的討論，是留給具有居住事實而未擁有財產權利的人們，那麼，在「假日飛地」裡主要 的活動人口與商家，既無實際的居住事實、大多數活動者又甚至未具備公民資格，為什 麼歷經多次的撤遷與活動地點的流移，仍然有辦法且積極地在黃金地段上卡位呢？

前節中，我以三個治理挑戰與治理術的應用，討論歷經各類重大交通建設、都市政 策挹注下，為特定專用區產生了活在黃金地段裡形成租隙落差的微妙政治地形；而既存

68 根據我對當地居民與開發商訪談紀錄 20070426R1、20080311D1，北平西路一已住在此地六十 餘年的老住戶 R1，以及在此投入都市更新事業、並曾拜訪過兩百多位現住戶的專員 D1 均表示：

地主早就都不住在這裡了，附近老居民就只剩一兩戶，目前在此看到的居民，都是屬於未具土地 與建物所有權的承租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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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政治社會裡，看見老居民們長期遭受工程與拆遷補償困擾，對於新近工程引入與都市 更新的反應疲弱。以下我將接續討論這一小簇違建分別在台北車站二樓、一樓與地下 街、北平西路等不同時期，是如何搭蓋上去的。

一、台鐵上嫻鬥，店家恰填縫

對於東南亞族裔經濟在台北車站金華百貨的出現，吳美瑤(2004:44)認為這是結 構性力量之間相互衝突所拉扯出的空間破綻，她認為：過去交通的再建設(鐵路地下 化)刺激了資本家對於當地的投資，讓車站美食商圈、百貨觀光飯店等開始營運。但 當聯結車站的其他交通運輸系統也相繼完工，另外一些結構性力量再次挑戰了臺北 車站的營運空間(例如捷運工程、公路與航空、客運業等)，因而造成車站二樓美食 商街「消費需求減少以及移工周休聚集現象，促使商家轉變原有的經營型態」、「交 通運輸與經濟力量的拉扯，使得擁有和外籍移工相同語言文化的華僑族群得以進入 台北車站空間進行生產」。

然而，在前節中，我所提到的臺鐵站內營運空間故事「族裔店家進駐車站空間 的裂隙—宣告合作失敗的後現代驛站」裡所說的是：「為何能夠出現」的現象癥結，

更直接來自於顯而易見的台鐵-上嫻合作關係體現的治理走調。更直白地說，這個空 間破綻並非直接源自於「交通運輸」與「捷運建設」這類的公共交通選擇方式增加 而產生政治-經濟結構性力量拉扯。公共交通選擇方式的增加，理應為整個車站站體 的人流產生加乘作用，消費需求或許並未減少，而是隨著站體延伸的各式地下街經 營拓展了戰場。但在這些消費戰場的拉鋸過程裡，上嫻公司的脫韁經營，並無意強 制性規定後續進駐租賃的店家必須承繼原初於 1989 年初始的「美食區、服飾區、

精品區、羅馬區及後現代主義區」規劃構想，上嫻公司明顯的放任管理模式，台鐵 對於經營調性與轉租的契約方式並無直接管轄約束力。就算根據過往媒體報導，治 理當局並不樂見這些空間被他者文化所「佔用」，卻也暫且束手無策而就此讓東南亞 店家多了幾年在此茁壯的光景，因此自 1998 年起，金華百貨的經營內容開始逐漸 產生文化質變之機會。

回顧前節所提，東南亞移工一開始因為地利之便，聚集在台北車站碰面。除了 目前假日的車站大廳做為臨時的聚會場所以外，1998、99 年也曾在車站五樓會議 廳、二樓金華百貨開始有了更多聚會碰面的休閒、消費空間。曾在金華百貨時期經 營台灣百貨到轉經營東南亞唱片的老闆T 先生，向我描述當時與金華百貨的合作關 係，以及東南亞生意當時的經營盛況，和迅雷不及掩耳的查封過程：

那個時候我們每個月按月交租金，該付的房租都有付，那時候生意很好，上百 家在那裡呢！很多桃園的店還是從這邊開出去的，後來只貼了公告說什麼時候 要來查封、要我們搬走。Enak(化名)算是最早在這裡就有分店的，當時在這邊

只有她們一家而已。算是最早的。…一開始從金華百貨要拆的時候，大家都很怕 啊，樓下已經貼起封條了，再不撤走東西也就跟著被查封了，80%都跑到地下 街去啦，可是主要是車站到地下街的距離的關係，妳買東西不一定能吃東西、

假日好不容易出來了，買了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東西還要走到北平西路這邊，

時間跟距離的關係啦，從這邊光走不逛，到地下街那裡就要半小時了，那妳看 看買東西還要提了一堆去搭車子，相對在車站的時候集中、交通方便，就容易 形成外勞商圈了。

(訪談紀錄 080121－ awaj 老闆 T 先生)

自 2005 年開始，不少店家就此轉至台北地下街與站前地下街(U1 層)，而台北 車站一樓(G1 層)也有提供向外標租的業務，東南亞商家自金華百貨時期之後的第二 個主戰地點自此成形。但如上述訪談內容中提到的，在地下街裡的經營生態喪失了 東南亞文化集中放送所引來的消費火力，因此不少店家陸續搬離。以營運狀況最好、

當時最多店家選擇的臺北地下街為例，根據台北地下街場地利用合作社所提供的東 南亞店家分布統計資料，自2005 年 5、6 月進駐起，至 2008 年 1 月 22 日為止共 有13 個單位的印尼、菲律賓商店在此經營過，部分店家由兩、三個空間單位縮小營 業規模至僅租用一個空間單位，四間已陸續遷離。不過在 2007 年中旬起，陸續又 有兩間東南亞百貨商家進駐。

二、微風輕拂面，店家大風吹

2005 年六月法院強制收回金華百貨使用二樓空間，是一場跨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 會與法務部等中央部會協商後的合作戰役。歷經十餘年來的租約風波之後，台鐵重新開 始策劃下一波招商事宜，然而當時行政院新聞局局長姚文智「突發奇想」，提議台北車 站二樓應該作為「本土電影中心」，並由行政院新聞局與交通部聯手打造「影像主題火 車站」。當時這一著棋搞得台鐵上下人仰馬翻、預定投標廠商痛斥「蠻橫插隊」，原先 的招商計畫亦臨時喊卡，此舉引發朝野許多撻伐以及當時行政院長謝長廷的關切，後來 這個提案最終不了了之。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台鐵開始思索以整體性設計，處理車站內 營運空間招租規劃，因此有別於前一次慘痛合約經驗下的契約模式，此次招標以地下一 樓與地上一、二樓(U1、G1、G2F)統包的 ROT 方式(Rehabilitate-Operate-Transfer)由台 鐵貨運總所負責招標。得標廠商必須附帶修繕消防安檢規格與空調等基礎設施。2006 年九月結標，實際參與投標者為爭鮮食品公司(當時已包下臺北市財政局招標的台北 新世界地下街)與微風廣場，得標者三僑實業(微風廣場)需支付特許權利金六千萬 元，每年還有固定權利金五千萬，地下室與二樓每坪租金一千四百八十元。租金自 前三年維持不變，第四年起，每年 2%幅度調漲，台鐵對於營業額並立有但書，一 旦賣場每年營業額超過五億元，台鐵可抽成百分之一，如超過十億抽百分之二。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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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台鐵並依據促參法給予微風長達十二年的特許經營權，評估績效良好的話，還 能獲得額外六年的優先議約權。⁶⁹

由於微風即將入駐範圍尚包括地下一樓(U1)與地面一樓(G1)，因此微風輕輕一掃，

原先有些地面層的店家(包括金華百貨結束後，入駐地面一樓的 EEC 與地下一樓空間的

原先有些地面層的店家(包括金華百貨結束後，入駐地面一樓的 EEC 與地下一樓空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