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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意識:當一切於一點的 Unsicherheity

義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在他的作品《Cosmicomics》1裡說過一個關於移民與空 間的故事--〈All at one point(譯註:一切於一點)〉。在那個故事裡,所有的人、生 物和非生物都擁擠地住在宇宙所凝鍊成的一點上。在那個極度壓縮至萬物皆存在一 起,甚至沒有空間可以擠的世界裡,大家活得很緊密,卻又獨立互不打擾:

「我們每個人的那一點與別人的點相重疊,因為只有一點,而我們大家都要擠在這 一點上。總之,如果不從性格上講,我們都彼此互不干擾,因為沒有空間,總有像 PberPber 先生這麼討厭的人在身邊,實在是最煩惱不過的事情。…別看表面顯得那 麼密切,其實這很不利於交際。我知道,比如在別的時代,近鄰之間都來往走動,

在那裡,因為大家都是近鄰,彼此連早安之類話都不用說。」

不過在那個「一點世界」裡,倒也還是存在著「移民」:

「…另外,總要碰著 Z'zu 家的家具:吊床,床墊,籃子;對這些 Z'zu 稍不留神,他 們就會以人口眾多之家的理由表現出似乎世界上只有他們一家,甚至要拉一根橫穿 全點的繩子晾內衣。

別人對Z'zu 家也有不公正之處,就從稱他們為『移民』開始,好像別人都是原 先就在此地,他們卻是後來從外面來的。這是毫無根據的偏見,我認為反正既無從 前也無以後,更沒有可以遷來的別處;可是有人認為『移民』的概念可以純粹當作 一種狀態來理解,就是說不在於空間和時間的變化。」2 (以上粗體均為筆者強調)

全球化下產生的時空壓縮(Time-space Compression)正有類似的效應,人流、資 訊流、媒體流…種種透過倍速流動傳遞對我們生活所帶來的影響,是時間和空間的 高度去距離感;相較於過往在世界各地不斷發生的人類遷徙、移居現象,與因其攪 亂民族國家純粹性所衍生的種族歧視問題與衝突3,全球化歷來並非新興的特殊現 象。現在全球化的特色不僅僅是媒體、科技與金融的大量跨國交換與運送,底層人 流的大量從世界地理的極大多數地區,流動集中至特定少數國家城市(Faist,2000;

Harvey,2000; Robertson,1995; Sassen,1999),也更凸顯了上述「一點」世界的資源 侷限性。當一切原先以國家公民進行內向分配的秩序被外來者的「入侵」而開始進 行盤整,資源侷限性逼迫出享有資源的順序憑據,而這身份順序的參照指標,就來 自於「公民身分」(citizenship)的差別等級(Holston and Appadurai,1996; Yeoh and Huang, 1999)。

1 Italo Calvino 於 1968 年的作品,繁體中文版譯為《宇宙連環圖》,簡體中文譯作《宇宙奇趣》。

2 翻譯版摘錄自「卡爾維諾中文站」,譯者:阮一峰。(http://www.ruanyifeng.com/calvino/)

3 自前現代時期世界各地的殖民奴隸史,至晚近二十餘年來的種族衝突--1993 年洛杉磯的黑韓 暴動、1998 年印尼排華、2004 年底法國巴黎郊區的穆斯林移民鎮暴行動,這些事件在全球各熱 門移入地所引起的政治作用,是右翼保守力量崛起以及日益加劇的排外力量與邊境鞏固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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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卡爾維諾的故事裡,Z'zu 們橫行占用那只有「一點」的空間,然後他們 在別人眼中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就是那未尊敬先來後到秩序的「移民」。我的研 究田野是在台北車站旁的小印尼,關於這地點的前沿背景梗概,大略就如同去誇大 化的「一點世界」,在台北市多年以來一直前景看好卻發展不起來的精華地段—台 北車站特定區裡,小印尼就緊挨著台北車站,散落在東南側街廓一隅,這裡是以印 尼移民工們為主的假日消費天堂。

這類以東南亞族裔為主的消費地點之所以開始群集性出現,主要隨著東南亞移 民工於 1980 年代移入至今,移入人口結構組成的轉變亦直接反映於台灣都市與市 郊工業區周邊地景的轉變,這類空間的遞嬗分佈,主要是依附於公共交通服務節點 (如台北車站、桃園火車站後站、台中車站、高雄公車站等地)、工業區周邊或是鄉 村裡的小吃與卡拉ok 店而生(王志弘,2006,2008;吳永毅,2007;吳美瑤,2004)。

若是從各類平面或電視新聞媒體的再現中,觀看這類以東南亞族裔文化為號召所形 成的消費地景現象,將會看見兩極化的敘述。第一類是多元文化城市中的異國風情 街景,如:

星期天的中山北路三段與平常彷彿兩個世界,在聖多福教堂周邊,平日在此 上班的臺北人遠離了,一群群來自臺灣各地的菲律賓朋友蜂擁而至,他們的 笑聲迴盪在整條街上,使得這裡儼然成為菲律賓移工的歡樂天堂。…星期天 的火車站東口,通往北平西路的巷弄裡,傳來陣陣南洋風情的熱門音樂,印 尼移工們在幾家小店附設的卡拉 OK 裡,高唱著故鄉的歌謠,他們將屋子中間 的桌椅拉開闢出舞池,雖然沒有炫目的燈光、立體的環繞音響助興,只有一 台電視搭配簡單的麥克風,就可以唱歌跳舞玩得無比盡興;這短短的巷弄街 區,成為他們抒壓的角落。4

其二則是東南亞傳染病、犯罪與色情病菌孳生的溫床…(生病的、假結婚賣淫),

如:

警方還進一步發現,最近兩年外勞與外籍新娘的逃跑案例,已經演變為集團 化,不但老鳥帶菜鳥,還鼓勵初抵台的菜鳥偷竊或犯案潛逃。他們通常利用 假日在各地火車站、小吃店聚會,一一傳授各項秘訣,更有案例顯示被教壞 的菜鳥外勞回家探親後,人人帶一本假護照再回來台灣,就算日後犯案護照 被僱主扣留也能照樣 潛逃出境,導致原本最受台灣人歡迎的越南女傭,竟是 目前逃跑人數最多的外勞族群,而且還會偷搶扒竊。5

4 資料來源:〈台北他鄉做故鄉 菲律賓區與印尼街裡解鄉愁〉,《台北畫刊》472 期 2007 年五月 號報導,頁 60。

5 資料來源:〈外籍人士落跑多 台灣治安受衝擊〉,《新台灣新聞週刊》,第 471 期,2005 年 3 月 31 日。

這兩類迥異的再現片羽,為鮮少深入探究的社會大眾,組構了都市或鄉村中各 種東南亞族裔地景的理解圖像。縱使上述兩種敘述類型看似相互矛盾,卻並不相互 排斥,反而互為交融地為台灣社會開啟一扇探究東南亞風情之窗。在這扇窗裡我們 除了可以看到這些族裔地景面貌被再現的報導,我們還能透過社會大眾較熟悉的另 外兩類東南亞報導,一併繪入腦海中拼湊描繪的東南亞圖像:這一端聯想到的是關 於外籍勞工、外籍配偶(負面治安、假結婚、賣淫等報導);另一端藉由東南亞旅遊 行程(泰國浴、包團婚仲)所延伸出的族裔想像相互嵌合,而且並行不悖地共同組構 了社會大眾視東南亞籍移民/工為「危險」亦或「弱勢」、「落後」等「他者意象」的 充要條件。

於是,社會上大量異族面孔的浮現,對於來自第三世界「他者(Others)」的恐 慌漂浮在空氣中,難以名狀卻時常可聞,這種現代氣氛,已成了瀰漫四溢在我們生 活世界中的煙霧(幕),而在這些煙幕下生活著的人們正歷經的,是猶太裔英國社會 學者Zygmunt Bauman 所謂普遍喪失人際信任的「Unsicherheit 的煎熬」,他以結合 了三個英文字才足以形容的德文描述這種感受,是不可靠(insecurity)、不確定性 (uncertainty)與不安全性(unsafety)。6 因而,這類由跨國底層族群在都市中衍生的 族裔地景,在民族國家(nation state)框架的融合同化論下,成為潛在社會威脅與阻 礙都市發展的絆腳石。

但,集不確定、不可靠與不安全於一身的 Unsicherheity,並非個人專殊情況下 的心理狀態。這種普遍的社會集體心理在民主社會裡亦會隱然「反饋」於政府政策 之中。然而,我們該如何具體閱讀到這些隱而不顯卻應是昭然若揭的真實存在現象 (actual existing phenomenon)?我認為從全球性普遍的移民力量所造成的地景變 遷,恰可觀察到不同意識、反應間之差異背景。因為在表象的地景變遷之下,反映 的正是都市治理、地產市場開發與不同庶民文化間的多角關係。那麼,我們是否可 能從對一個地點的文化涵構與治理流變的考察歷程中,透見一些在接待社會與跨國 移民/工之間,關於社會集體同意與排斥的邊線如何游移?

「我們」就算「同住在一個點上」,卻是活在同一時空下的不同世界(Holston and Appardurai,1996;曾嬿芬,2007),且這些多重世界的疊合與共生的關係難以辨清。

要看見這一道道社會分層的裂縫,則要先看見另外那個陌生而充滿想像空間的世界 的真實面貌,或說「貼近真實」的面貌。正如Orum 與 Chen(2005)在《城市的世界》

一書中所說的:「正如意識是哲學家用來區別人類的重要維度,語言和交流是人類認 識自我的途徑,地點則是我們定義人類生存狀態時運用的主要概念。…隨著人們頻 繁地在不同地點之間遷移,作為我們生活基本屬性的『空間的位置』在某種程度上 幾乎變得黯然失色。然而沒有人(即使是那些餐風露宿的旅人)能夠不需要地點」。因 此,我想就都市中背負著參差不一公民身分的東南亞移民工們,與這些根植於台灣

6 Bauman, Z. (1999/2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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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跨國社會空間(transnational social space)如何受到在地治理而產生日常生活 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