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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博物館錯綜複雜的黑暗性格與詮釋

第二節 冷熱交融的詮釋方式

無論是哪個季節造訪柏林猶太博物館,觀眾都有機會感受到至少三重不同的溫 度:看到冷酷的金屬建築材質,先是眉頭一緊,這棟棱角分明、曲曲折折、佈滿傷 痕的建築無聲地訴說起六百萬猶太人在這座城市所經歷的複雜遭遇;然後從博物館 舊館的大門探入建築內部,跟隨先下後上的參觀動線,走過屠殺、流亡、延續三條 軸線,劫後餘生般的感覺讓人由冷回溫;倘若參加一場主題導覽或是相關教育活動,

在與歷史物件、與活動夥伴以及博物館教育工作者的高度互動中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這種冷熱結合的詮釋模式和本章第一節建立的黑暗模型有著緊密的關聯,正是本節 將繼續分析的部分。

筆者欲沿用 McLuhan 冷熱媒體的區隔方式,根據信息的清晰度、觀眾的投入程 度對柏林猶太博物館的詮釋方式進行分類,回歸學者對詮釋的理解以及影響博物館 互動因素的研究,試圖進一步延伸柏林猶太博物館的黑暗性格,將建築的空間體驗、

看板、折頁、互動裝置、語音導覽、專人導覽等體驗項環節,按照冷式、溫式、熱 式詮釋三種層次分別進行探討。如下表 3-1 所示,本文所指的「冷式詮釋」是利用了 博物館較為黑暗的性格面向,參觀者依靠身體去直接體驗,此時博物館提供的資訊 是強勢給予、單項傳遞的,這種方式非常依賴於博物館本身的環境因素,因而參考 價值雖然很高,但實踐過程中卻很難輕易複製;比較容易被各類博物館復刻的詮釋 手段是筆者定義的「溫式詮釋」,它加入了非人為介入的輔助說明媒介,博物館想 要傳遞的信息得以透過靜態或動態之方式較為清晰地呈現,儘管是有目的性的供給,

但大多藉由這一方式提供的內容仍屬同質性較高的制式化服務;而客制化的服務則 出現在人為介入的「熱式詮釋」環節中,此時開始考量到觀眾的個人因素和社會因 素,綜合運用博物館的各項黑暗性格,也會漸漸出現娛樂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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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k 與 Dierking 所

指影響詮釋及互動

觀者自主體驗的經歷等等(Bramewell & Lane,1993)。因此,在檢視柏林猶太博物 館對原物使用、直接體驗、輔助說明媒介的運用之前,筆者欲首先審視其詮釋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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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卻還不太一樣,它在一個固定框架下替參觀者事先進行了一次主觀的篩選,

詮釋的過程也就決定了什麼樣的歷史要被人們看到或記住,儘管理論上人們可以樂 觀地認為參觀者還會再經歷一次主觀過濾,他們有權決定是要直接被動接受,還是 進一步建構自己的詮釋版本。

館長布魯門塔爾在博物館開幕伊始時曾明確表示:「如果猶太社群想要決定博 物館裡展出什麼,或是一位猶太拉比前來聲稱他對博物館的控制權,那都是行不通 的。我們是一間德國歷史博物館」25(Blumenthal,Hart & Dillmann,2001:22)。

這一口吻強硬的自白,首先巧妙地規避了關於詮釋權利的問題,因為這是「德國」

的歷史博物館,因而清楚畫定了猶太社群參與博物館事務的界限,亦即不存在是

「關於他者」(about other) 還是「藉由他者」(by other)的主導權爭議。在柏林,

已有眾多猶太社群和個人積極參與的城市地景,像是與柏林猶太社群(Jüdische Gemeinde zu Berlin)緊密相關的八所猶太會堂、兩座猶太公墓26,它們成立了各自的 協會,背後也有猶太中心基金會(Stiftung Neue Synagoge Berlin-Centrum Judaicum)

這類非聯邦來源的經濟支援;又比如德國猶太中央福利社(Zentralwohlfahrtsstelle der Juden in Deutschland)創辦的猶太藝術畫廊 Galerie Vinogradov,或是以色列導演兼 表演藝術家 Dan Lahav 創辦的 Bimah 猶太劇場27,都試圖在柏林的猶太藝術家和一般 觀眾之間搭建平台。而柏林猶太博物館正是與上述機構在立場上形成互補的一個詮 釋主體,同時也讓人更加好奇,猶太觀眾對這一建構集體記憶的文化機構會有怎樣 的接受。

其次在展覽內容上,自然而言地與傳統意義上由猶太社群主導的博物館形成了 明顯區隔。柏林猶太博物館不是一間猶太文化的寶藏屋,燭臺、酒杯、香料盒等等 這些典型物件的意象必然會出現在觀眾眼前,但並不是全部;人們最為熟悉的納粹

25 譯自布魯門塔爾館長接受雜誌主編 Judith Hart 和自由記者 Hans-Ulrich Dillmann 採訪的訪談稿,原文:

„…[D]ie Grenze wäre erreicht, wenn die Jüdische Gemeinde sagen würde- was sie nie getan hat-, dass sie eine Kontrolle darüber ausüben will, was in dem Museum ausgestellt wird. Oder wenn nein Rabbiner kommen und ein Kontrollrecht reklamieren würde. Das geht nicht. Wir sind ein deutsches Geschichtsmuseum.“

26 其中就包括柏林旅遊局 Visit Berlin 網站推薦的位於奧拉寧堡大街上雄偉壯觀的新猶太會堂,以及申請世界

遺產的白湖猶太公墓等等。

27 參考網站 http://www.deutsch-juedisches-theater.de/以及 http://www.juedische-galerie.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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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猶,也僅僅只是整個故事諸多高潮的其中之一。詮釋的不易之處,往往在於要講 述一個完整的故事,而不是某個片段,這一感觸源於筆者在匈牙利布達佩斯恐怖博 物館(House of Terror)的造訪經歷。將聲音、影像、高科技相互結合的敘事方法讓 這一黑暗觀光景點廣受關注,精準的燈光控制、緊湊空間的合理運用,無可厚非地 打造出一場讓人印象深刻的體驗之旅。然而它最為人詬病的方面就是把詮釋的重點 幾乎全部放在共產政權的恐怖暴行上,沒能平衡地去再現戰前、戰後時期被極權主 義陰影所籠罩的城市面貌(Rátz,2006)。相反的,當柏林猶太博物館擁有強大的 企圖心,想要將猶太人和德國人的生活經驗交織在一起從源頭開始回溯時,傾囊而 出的展覽理念同樣也會招來非議,擔心大屠殺會淪為博物館的邊緣主題,抑或質疑 其擁有迪士尼樂園的氛圍(Weiss,2002)。面對各種潛在的批判聲音,博物館倒像 是做足了準備,以其發揮自身黑暗性格的詮釋手段做出回應。

一、冷式詮釋:建築空間與身體的直接對話

柏林猶太博物館所製造的「冷」感主要源於里伯斯金打造的這棟建築及其背後 影射的內涵,這層溫度在觀眾遊走於博物館空間的整個過程中反復地刺激著他們的 各項感官神經,且沒有顧及資訊接受者的差異,簡單粗暴地提供著唯一的詮釋版本。

就像建築師在闡述自己作品時用到的「虛空」一詞,它給博物館觀眾提供的信息極 少,向他們提出了深度參與的要求。

首先從視覺上接受到的資訊,例如無以名狀的建築造型、鋅板覆蓋的建築外殼、

展廳內的交叉動線和尖銳拐角、墻上不規則的窗口裂縫等等,在沒有進一步加以詮 釋的情況下,這些清晰度不夠的建築表徵無不衝擊著參觀者的既有文化資本。其次 用腳步去丈量、用身心去體驗之後的建築空間,則試圖將觀眾從難以捉摸的狀態帶 領到無以名狀的新境界。例如觀眾繞著建築觀察外表的時候即要開始思考波光粼粼 的建築材質和一道道傷口般的開窗意味著什麼?從入口處往下探尋地下展廳再拾階 而上來到常設展廳的動線是否夾帶著深層的意涵?在霍夫曼花園中的頭暈目眩和舉 步維艱能讓觀眾產生怎樣的命運聯想?身處幽暗寂靜且空蕩高聳的屠殺塔內會否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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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感官的潛能,讓人看到、聽到、想到一些平日忽略的事物……藉由一系列身體 與建築的單純對話,館方建構了所有觀眾與德國猶太人這個博物館想要展示的主要 對象兩者之間的牢固關係,無論觀眾是把自己設想成加害者進行深刻地反思和自我 批判,還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場上接受一次傷痛療癒,抑或積極正向地承擔歷史罪責,

設身處地地思考時代當下的議題和未知的將來。當然,要成功實現這冷式詮釋的前 提,必須是觀眾的深度捲入,如果他們選擇置若罔聞、冷眼旁觀自然就無法接收到 館方以及建築空間傳遞的信息。

冷式詮釋具有其天時地利人和的高度偶然性。以里伯斯金的建築為例,自柏林 猶太博物館建案競標成功後建築師突然開始名聲大噪,這一看似不可能施工的設計 方案最終落成迎客,也讓他的建築事務所接到了更多的訂單,大量原本只是停留在 紙面上的設計草稿躍然成為一棟棟建築實體。從美國世貿中心的重建案,到遍佈歐 洲各大城市的猶太、戰爭、軍事等黑暗主題的博物館及展覽中心,再到近期涉足住 商混合的公共空間,幾乎所有的建案都烙上了傾斜空間、異形結構、不規則開窗、

運用空間講述背後的故事等等里氏特有的印記。坐落於德國奧斯納布呂克的菲利克 斯.努斯鮑姆博物館(Felix-Nussbaum-Haus)不是里伯斯金的第一個建案,但卻是 他第一個興建完成的作品28,他閱讀過努斯鮑姆的日記,從中了解到畫家被蓋世太保 抓走前完成最後幾幅作品時的創作環境和心理狀態,於是博物館中有了一條六呎寬 的努斯鮑姆通道(Nussbaum-Gang),用於展示這些畫作29。德國官員在討論設計稿 時曾試圖阻止其建造這個狹窄的通道,認為必須確保前來美術館的觀眾有足夠的空 間可以自由移動,然而里伯斯金卻堅持,努斯鮑姆當年的經歷就是這樣,在狹小的 一方閣樓裡作畫,甚至無妨營造遠近透視,身為建築師他自認有義務訴說畫家的故 事和命運(Libeskind,2006)。位於哥本哈根的丹麥猶太博物館(Danish Jewish Museum)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負責內部設計的里伯斯金對這棟十七世紀船屋造型的 木製建築加以利用,運用了傾斜的空間、斷裂的墻壁、延續的線條來打破直角和重

運用空間講述背後的故事等等里氏特有的印記。坐落於德國奧斯納布呂克的菲利克 斯.努斯鮑姆博物館(Felix-Nussbaum-Haus)不是里伯斯金的第一個建案,但卻是 他第一個興建完成的作品28,他閱讀過努斯鮑姆的日記,從中了解到畫家被蓋世太保 抓走前完成最後幾幅作品時的創作環境和心理狀態,於是博物館中有了一條六呎寬 的努斯鮑姆通道(Nussbaum-Gang),用於展示這些畫作29。德國官員在討論設計稿 時曾試圖阻止其建造這個狹窄的通道,認為必須確保前來美術館的觀眾有足夠的空 間可以自由移動,然而里伯斯金卻堅持,努斯鮑姆當年的經歷就是這樣,在狹小的 一方閣樓裡作畫,甚至無妨營造遠近透視,身為建築師他自認有義務訴說畫家的故 事和命運(Libeskind,2006)。位於哥本哈根的丹麥猶太博物館(Danish Jewish Museum)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負責內部設計的里伯斯金對這棟十七世紀船屋造型的 木製建築加以利用,運用了傾斜的空間、斷裂的墻壁、延續的線條來打破直角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