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目的
大多數國家對德國、日本兩國的態度應該都跟二戰和二戰後的歷史有關。首相 屢次參拜靖國神社,內閣解禁集體自衛權,人們每次擔心右翼民族主義分子或將日 本引向戰爭而發起強烈抗議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將日本和德國進行比較。同為二 戰法西斯軸心國成員和戰敗國,德國以開闊的心態承認曾犯下的暴行,如今可以正 常參與國際軍事行動,不至於頻繁引發鄰國的抗議和擔憂,甚至在處理歐洲事務的 過程中時常扮演受歡迎的、積極調和的和事老角色。2015 年恰逢世界反法西斯戰爭 勝利 70 週年,德國聯邦議院於 1 月 27 日舉行奧斯維辛集中營解放 70 週年的紀念儀 式,德國總統高克(Joachim Gauck)在儀式上發表演講,表示「對大屠殺遇難者的 紀念是德國每位公民的事情」,沒有對奧斯維辛的反思,就沒有德國的身份認同1。 從一度對棘手歷史的閉口不談,到時任總理勃蘭特(Willy Brandt)的「華沙之跪」;
從電視台頻頻播放二戰紀錄片,到博物館經常推出反思二戰的主題展覽;從大街小 巷添置刻有納粹政權受害者名字的「絆腳石」黃銅磚塊2,再到柏林市中心豎起佔地 兩萬平方米的大屠殺紀念碑群3,細細數來,這一切也不過是半個多世紀間發生的事 情。這種世代繼承而來的「集體罪責」並非只在戰後初期,或是所謂的紀念日時才 浮現在德國公民的眼前,反思和討論的舉措也從不止於政治、外交等國家範疇的大 舞台上,實則無時不刻滲透在個體生活的方方面面,法律制定、媒體報道、語言文 字、教育系統等細枝末節,似乎無人可以在這樣的大環境中得以片刻喘息。
1 參考德國聯邦議院 2015 年 1 月 27 日發佈之演講視頻。Retrieved 13.02.2015 from
http://www.bundestag.de/mediathek/?action=search&contentArea=details&instance=m187&mask=search&id=4494815&
categorie=Sonderveranstaltungen.
2 德國藝術家 Gunter Demnig 發起的名為「絆腳石」(Stolpersteine)的藝術項目,在納粹受害者生前最後居住
的房屋前,將鑲有黃銅片的石塊鋪設在人行道上,黃銅片上刻有受害者的姓名及出生和死亡的日期。參考絆腳石 官方網站 。Retrieved 13.02. 2015 from http://www.stolpersteine.eu/start/.
3 特指 The Memorial to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 (in German: Denkmal für die ermordeten Juden Europ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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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記住歷史還不是德國人道德義務的全部,傳承和教育是與記憶緊密相關的 另一個重要使命。之於一代又一代不曾親身經歷過去的年輕人,他們會在學習生涯 各個階段的歷史課、德語課或宗教倫理課上接觸到納粹和種族大屠殺的內容。例如 德國的十六個聯邦州都會使用「集中營」、「大屠殺」等關鍵字詞標示國高中學生 有關二戰和國家社會主義的必修課程,且平均達到 20 個學時(Ehmann & Rathenow,
2000)。因此,沒有任何一名學生可以在畢業離校時不了解這段德國歷史。之於上 個世紀目睹或遭遇了什麼的過來人,也需要有場所或具體的遺產讓他們回顧往昔、
釋放情感、舔舐傷口,甚至去消費這種集體對過去的不安。世界上每時每刻依然還 有一些角落發生著戰亂和衝突,另有一些國家和地區有著相對較近的傷痛歷史,正 處在哀悼階段,承認已經不易,發展觀光就更難了,然而今日之德國卻不乏發展成 熟的熱門黑暗觀光景點。而博物館作為遺產觀光吸引物最普遍的一種形式(Timothy,
2014),其教育功能日益得到重視,從狹義的層面來看,博物館能夠開展形式多樣 的非正式教育,與學校的正式教育相輔相成,廣義上而言,也是全民終身教育的場 所,各地的訪客都能在參觀經歷中有所受益。
在德國集體記憶形塑過程中最具代表性的現象當屬猶太博物館數量的成長,戰 後德國猶太博物館的蓬勃發展可謂是比較近期的一個現象(Bussenius,2014;Offe,
1997),比較知名的例如法蘭克福、柏林、艾森、奧古斯堡和烏爾姆斯的猶太博物 館,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猶太歷史文化相關的博物館和常設展散落在例如 Affaltrach,
Buttenhausen,Dornum 之類的城鎮和村落。要給德國當代的猶太博物館進行分類幾 乎是不可能的,Offe(1997)在逐一檢視個體的時候發現它們彼此之間差異巨大,
規模可大可小,有些是基於猶太會堂發展的空間,有些則完全是新建的博物館建築;
有些能夠較為準確地反應戰前生活在此的猶太社群的規模和社會意涵,有些則不盡 然如此;有些出於個人強烈動機建造了博物館,有些機構則因為既得政治利益,花 錢修復先前的猶太教堂,從項目中換取聲望。大屠殺摧毀了歐洲當時的猶太社區,
「結束了猶太史上『歐洲中心』的時期,使猶太文明的主要舞台轉移到美國和巴勒 斯坦」(潘光等,2002:94),因此和其他國家或地區的猶太博物館有所不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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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的猶太博物館並非植根於當代的猶太人生活,大多是為了非猶太公眾而建立起來 的,以期能夠彌補這些公眾所缺乏的猶太歷史、文化、宗教相關的知識和經驗;同 時,那些參與設想、建立博物館的規劃者,以及最終參與日常營運的工作人員絕大 多數也是由非猶太裔的德國人構成。這一由加害者來詮釋受害者歷史的主客微妙關 係激發了筆者的研究興趣:在傷痛轉眼化成往事的年代裡,是誰在說誰的故事?如 何把說來話長的故事講明白?進而又怎樣才能讓聽故事的人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長 期伴隨德國人的集體記憶、歷史包袱雖然有其特殊性,但畢竟不是只有德國才有棘 手的歷史要面對,那麼看人講故事的旁觀者又能從中學到哪些門道?抱持著這一連 串的疑惑,筆者開始著手蒐集資料,並逐漸鎖定 2001 年開幕的柏林猶太博物館
(Jüdisches Museum Berlin)作為個案進行深入研究。
身為目前歐洲最大的猶太博物館,它以德國猶太人兩千年來的歷史文物與生活 記錄為主要展出內容,在德國乃至歐洲範圍內有關民族史尤其是猶太歷史的博物館 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對教育功能的重視程度尚鮮有出其右者,不僅專門設立教育 活動部門,2009 年改版後的官方網站更是分立了以教育為主題的大塊獨立版面,
2007 年率先採用 on.tour 汽車巡展的外展活動讓博物館移動起來。諸如此類具有先鋒 性的舉措又引發出筆者更多的好奇,教育項目上體現出的諸多競爭優勢源自何處?
在博物館規模較大的前提之下,訪客和主人的構成情況是否具有更多元的可能性?
它又會如何應對來自不同需求群體的挑戰呢?
自新館建案提出至今,把柏林猶太博物館當作個案來研究的學術課題大多著眼 於富有內涵的建築物本身,甚少探討博物館的教育項目對德國國人身份認同的意涵,
或是對非猶太觀眾了解他者歷史文化宗教的助益,具有一定的片面性,筆者不禁提 出這樣的疑問,難道除卻這個奪人眼球的外殼,它就沒有其它具有競爭力和辨識度 的地方了嗎?難道只有懂得欣賞這類結構主義建築的朝聖者,才能在此收穫心滿意 足的參觀經驗嗎?雖說沒有嚴重到本末倒置的地步,建築本身也確實在館方詮釋猶 太民族歷史的過程中佔有重要地位,但若對那股主動介入到空間、物件以及參觀者 之間的媒介力量視而不見,實在有些可惜。另一方面,城市紛紛設立兒童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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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在科技博物館、歷史博物館內專門設立兒童教育區域,對博物館教育功能日漸重 視的趨勢儘管令人喜聞樂見,但若把大量學者研究博物館教育尤其是青少年教育的 新趨勢新發現直接演繹到柏林猶太博物館身上,即把它視為一間普通的博物館或是 科博館,那就又是另一種形式的浪費。因此本研究之目的即是致力於填補上述兩方 面的學術空缺。具體而言,本文的問題意識包括以下兩點:
第一,尋找柏林猶太博物館和一般的民族史博物館或黑暗觀光景點有何區別?
從時間、空間兩個維度立體特寫柏林猶太博物館,捕捉這一場域內特殊的自我定位,
從而解析博物館的特質及其競爭優勢究竟為何?從觀光供給面的角度出發,考量柏 林猶太博物館具備哪些詮釋不和諧的歷史遺產的方式?以及怎樣運用或結合各種詮 釋手法?
第二,對於被那段不和諧歷史吸引而來的國內外觀光客,對於一批又一批出身 即背負起罪責的本國年輕人,對於擁有不同宗教信仰的移民後代等博物館觀眾而言,
柏林猶太博物館到底意味著什麼?館方能夠以怎樣的服務回應他們各自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