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博物館錯綜複雜的黑暗性格與詮釋
第一節 博物館黑暗性格分析
誠然人們當初對這間博物館設立意義的質疑在逐漸消散,也或許有越來越多的 參觀者意識到在柏林設立的猶太博物館並不等同於大屠殺紀念館,但它和一般的民 族史博物館依然有著本質的區別。就博物館藏品的類型而言,它無法簡單歸屬於德 國界定的九大博物館類型12,一定程度上結合了「民俗當地歷史博物館」和「文化史 特殊博物館」兩者的特質 ,而它又無法滿足於物件的收藏、保護與陳列,試圖透過 空間感染力和學術教育等項目努力發聲。它也不適合用過於歡愉的姿態驕傲地展示 民族的瑰麗,它退無可退,必須反應那段棘手的歷史,直面大屠殺背後的意涵,以 此為主要吸引物來引起遊客基本空間移動的活動確實符合 Lennon 和 Foley(1996)
提出的所謂 「黑暗觀光」的概念。
然而正如本文第一章文獻探討部分所指出的,黑暗觀光領域的概念界定相當模 糊,對黑暗觀光景點的分類標準也不盡相同,無論是 Sharpley(2009)提出的「黑暗 觀光需求與供給模型 」,還是 Stone(2006)建立的「黑暗光譜圖」,學者都在試圖 總結黑暗觀光吸引物的類型,卻忽略了一個博物館它同時具有多種形態的複雜可能 性。柏林猶太博物館作為一個單一目的地,它既提供了極度黑暗的觀光面向,教育 取向、注重歷史本位、以感知真實歷史物件與詮釋為目的,也具有輕微黑暗的觀光 面向,娛樂取向,注重遺產本位,鼓勵再現或創造想像等手段的使用。此外,供需 的矛盾或契合皆有可能共存在一個場域中,不同的遊客在相同景點中也會有不同的
12 德國博物館研究所參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分類方式界定了九大類型博物館:Volks- und
Heimatkundemuseen, Kunstmuseen, Schloß- und Burgmuseen, Naturkundliche Museen, Naturwissenschaftliche und technische Museen, Historische und archäologische Museen, Sammelmuseen mit komplexen Beständen,
Kulturgeschichtliche Spezialmuseen, Mehrere Museen in einem Komp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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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驗,對於某些遊客而言,柏林猶太博物館可能是懷舊情懷的培養基地,對另一群 遊客而言,這些由非猶太人經營呈現的歷史可能還達不到及其他們感情共鳴所需的 真實氛圍。這種依照線性的、一維的思想來判定劃分的方法,可能無法幫我們進一 步認識這間較為複雜的博物館。本節將試著先拆解柏林猶太博物館,以導覽員的解 說詞、建築師的自傳、訪談博物館專員的筆記等資料為依託,按照由表及裡、由實 入虛的順序挑選出能夠與其他博物館作比較的特色環節,利用以往學者整理的參數 檢視其黑暗程度,而後建立其特有的黑暗性格模型。
一、觸目驚心的建築外觀
站在菩提大道 9-14 的門牌號前,從地面平視角度很難一下看出博物館的總體形 狀,或是洞悉其內部構造。地面之上,新館和舊館的建築外觀風格迥異,方形對稱 的一邊仿佛是正襟危坐的德國人,狹長迂回的另一邊則像動盪不安的猶太人。那些 習慣了規則理性的目光會被後者牢牢吸引,局部被高大的樹木遮擋,幾乎看不清全 貌,從空中俯瞰方能察覺其獨特之處:它猶如一道閃電用力地劃開地面,又好似是 把大衛之星立體拉伸后隨意切割再經重組的樣子。斜線狀的、不規則指向的開窗像 一道道「傷口」留在銀灰色鍍鋅鐵皮鋪置的外墻立面上。而這巨大的受傷體上竟找 不到任何類似門的入口處,像是患了久久不得治愈的創傷後遺症,極力隱匿自己的 內心。無論是為了暗示納粹當年發起的閃電戰,抑或有意識地聯繫宗教意味濃重的 符號,猶太人在柏林所受到的痛苦和曲折,確實經由這扭曲卻綿延不斷的「之字形」
建築外觀表露了一二。
導覽人員 Schwarz 先生在介紹建築的部分強調了「新與舊」、「斷與連」、
「內與外」這三組對立共生的關係,在筆者看來這正是它有別於其他猶太博物館或 一般民族史博物館建築的地方。玻璃、鋅板這些新館建材和富麗堂皇的舊館看似格 格不入,但里伯斯金对鋅板這種樸實無華的建材有着自己独特的诠释:它们會隨著 時間慢慢氧化,當建築物的輪廓逐漸柔和之時,那些角度銳利、效果鮮明的窗戶會 變得更醒目(Libeskind,2006)。新館的折線造型以及開窗的形狀方向並非無跡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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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在實際起草階段是設計師里伯斯金查閱大量檔案資料的產物13。首先他在紀念冊 中隨機選取若干猶太人名,將他們柏林旧居的地址一點一點投射在柏林市地圖上,
其次再挑出他個人崇拜的一批名人,其中既有猶太人也有非猶太人,找到他們的確 切地址並與前者相互配對,最後在他們住所間畫線,將結果投射到建築立面上。這 一由附帶實際意義的點、線勾勒出的形狀,似乎巧妙地揭示着猶太人在这座城市生 活的破碎和連續。将猶太博物館的入口設置在原柏林博物館巴洛克式舊館體內,用 一種與傳統設計理念不同的方式將新老建築結合在一起,這種潛意識下的連接似乎 代表了德國人和猶太人命運的無法分割。2007 年新建的玻璃庭院緊緊附著在舊館之 外,這種與陽光和大自然接觸的半開放式結構,仿佛在昭告世人:柏林人已經準備 好誠實面對自己幽暗的歷史,並且邀請外面的人走入內部來一探究竟。
圖 3-2 柏林猶太博物館俯瞰圖 vs. 布拉格猶太博物館平卡斯會堂 資料來源:柏林猶太博物館官網;布拉格猶太博物館官網14
此外,與一般猶太會堂或普遍採用對稱方正結構的博物館現代建築相比,柏林 猶太博物館似乎更像是城市的地標建築或特殊烙印;而展出的內容又和城市的歷史 息息相關,因此不會像畢爾包的古根漢美術館那樣,讓在地居民及遊客只想遠觀,
13 設計師里伯斯金參考的檔案資料可參見德國聯邦檔案局 Das Gedenkbuch des Bundesarchivs für die Opfer der nationalsozialistischen Judenverfolgung in Deutschland (1933-1945). Retrieved 19.03.2015 from
http://www.bundesarchiv.de/gedenkbuch/
14 左圖 retrieved 19.03.2015 from http://www.jmberlin.de/main/DE/04-Rund-ums-Museum/00-rund-ums-museum.php;右圖 retrieved 19.03.2015 from http://www.jewishmuseum.cz/en/media/film-and-photos/downloadable-pho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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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進一步走入其中。不難理解,為何哥本哈根政府會邀請里伯斯金將其柏林的作 品在自己的城市內進行複製,打造了丹麥的猶太博物館15。
二、別有洞天的內部空間
進入巴洛克風格建築的內部,目光首先接觸到的是明亮寬敞的遊客接待處,右 手邊深處則是透過新建的玻璃庭院投射在大廳的一縷縷陽光。有悖於向上參觀的慣 性動線,觀眾需由舊館大廳拾階而下,先進入新館的地下一層展廳。自然採光漸弱,
幾近幽暗,而後慢慢轉為冷色調的人工照明。階梯的盡頭則是三條兩兩相交的主軸,
分別通向「死亡」的屠殺之塔、「流放」的霍夫曼花園和三樓引導遊客思考「延續」
的常設展展廳(如圖 3-3),站在任何位置都無法將三種命運盡收眼底。導覽員提示 參觀者注意天花板上狹長的光帶,在加強軸線抽象感的同時,似乎發揮著參觀動線 的作用,能讓人較為安心地跟著前行,然而尖銳的銳角牆面還是會經常措手不及地 出現在眼前。更多時候,天花板上的人工照明是在呼應建築立面上開窗那般銳利切 割的形貌(徐純一,2014:12)。博物館內部的通道、墻壁和窗戶都帶有一定的角 度,幾乎沒有水平或垂直的結構,在一兩個轉身之後很快便讓人喪失了方向感。加 上所運用的沉重色調和恰到好處的明暗度,無不給人精神上的震撼和心靈上的撞擊,
這些空間輕柔但堅定地提醒著人們關於猶太人的這段痛苦不堪的劫難史。
15 位於哥本哈根的丹麥猶太博物館於 2004 年開幕,十七世紀舊皇家船屋的內部是由建築師里伯斯金重新操
刀設計,建築從外到內多個不同層面成功地反映出丹麥猶太人歷史的豐富層次。丹麥在二戰時期幫助大量猶太人 逃亡的善行是博物館想要表現的主題,這與柏林猶太博物館沉重、壓迫的情感基調有很大不同,但同樣運用了傾 斜的空間、斷裂的墻壁、延續的線條等建築元素,這些也將在下文柏林猶太博物館內部空間的段落中詳細說明。
參考丹麥猶太博物館官方網站-建築專頁:Architecture. Retrieved 08.04.2015 from http://jewmus.dk/en/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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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3 導覽員 Schwarz 先生講解地下一層三條軸線的圖示
建築內部的複雜結構以及特意設置成上上下下的參觀動線,讓很多初次造訪的 遊客倍感不適,空曠高聳的房間又加深了探索的不確定性。有遊客在知名網站 Trip Advisor 的博物館專頁留言,因為遺漏某些未曾觸及的角落和展示空間而感到扼腕歎 息。然而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建築師預期的感染力。但凡來參觀的觀眾稍微知 道二戰期間德國納粹對猶太人進行的迫害行動,便能夠將身處館內切身感受到的不 適與猶太人當年前途未卜的命運產生聯想,而這還僅僅只是在博物館中徒步探索階 段所獲得的感受。
新館的建築工程在 1999 年就宣告完工,在常設展安裝完畢正式對外開放的兩年 前,就有三十五萬名訪客參觀了這個空殼子。里伯斯金的卓越設計似乎能道出更多 展覽無法再現的猶太生活和歷史,更像是一幅空白的銀幕,讓遊客投射以及閱讀自 己有關歐洲猶太人被迫害的經歷、記憶和態度。儘管在項目啟動伊始,它就沒有被 定位成一座紀念性的博物館,但就建築空間的黑暗表現力而言,甚至可以和柏林同 時期在策劃的露天恐怖地形圖博物館和歐洲猶太屠殺紀念碑一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