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土文獻中對疾病的認識
第二節 出土文獻中所見之病因
這一節我們將從出土醫療文獻中，抽繹出其中關於病因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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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此了解當 時對相關疾病的認識。（一）外因風溼
《引書》中說：
人之所以得病者，必于暑溼風寒雨露，奏（腠）理啟闔（合），食（飲）
不和，起居不能與寒暑相（應），故得病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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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傳》記載：「天有六氣，降生五味，發為五色，徵為五聲，淫生六疾。六氣 曰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為四時，序為五節，過則為菑。陰淫寒疾，陽淫熱疾，風 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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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失常也會對人體造成不良影響，致病機轉為何？宋‧陳言（1121-1190）在《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中總結前代醫書，
分病因為三類：外因、內因及不內外因，將外在自然變化視為疾病的外因，他說：
「六淫者，寒、暑、燥、濕、風、熱是也。……六淫天之常氣，冒之則先自經絡 流入，內舍於藏府，為外所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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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從經絡流入舍於藏府，造成影響，正與《引 書》這段話遙相呼應。外界暑溼風寒雨露之氣，通過腠理進入人體，若再加上本 身飲食起居不合，就會得病。這種外因致病如《五十二病方》的「傷痙方」：
痙者，傷，風入傷，身信（伸）而不能詘（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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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生氣通天論》：「風者，百病之始也」，外界的風透過傷口入侵而生「痙」，
識，臨床上並無區分的必要，註22韓健平亦採類似的觀點。詳參廖育群：《岐黃醫道》（臺北：
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4年），頁104-113；趙京生：〈從《陰陽十一脈灸經》論“是動、
所生”的實質〉，《中醫雜誌》第33卷第12期（1992年），頁8-10。
25 出土文獻中對於疾病成因的敘述較少，特別是如《五十二病方》等醫方中，大多只見療法。後 世醫書雖然對某些疾病的病因有較詳細的解釋，但為了避免以今解古，本文只能從出土文獻本 身著手，如果文獻中沒有寫明病因，就不做病因的歸類。
26 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頁298。
27《左傳‧昭公元年》醫和語。
28 宋‧陳言：《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三因論》，收入宋‧何大任編：《太醫局諸科程文格》，《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743（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年）。
29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30。
《諸病源候論》對這種金瘡中風痙的解釋是：「夫金瘡痙者，此由血脈虛竭，飲 食未復，未盈月日，榮衛傷穿，風氣得入，五臟受寒則痙。」
30
同樣從「風入傷」的觀點來理解因外傷而產生的痙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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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傷口入侵的風能成癰：諸傷，風入傷，傷癰痛。（《五十二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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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風論》說風之傷人「其病各異，其名不同，或內至五臟六腑」，在此處 痙與癰都是風從傷口入侵而引起的病症。《武威漢代醫簡》
33
也有兩個傷寒逐風方，34
以及治療頭痛風、病大風的醫方。《五十二病方》記載因溼致病的「嬰兒索痙方」：
索痙者，如產時居濕地久，其（肯）直
35
而口釦（拘）36
，筋（攣）難 以信（伸）。37
「索痙」不見傳世醫書，根據症狀描述類似《諸病源候論》中的「產後中風痙」：
「其狀，口急噤，背強直，搖頭馬鳴，腰為反折，須臾十發，氣急如絕，汗出如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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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病方》的索痙病因不是風，而是溼，但疾病成因都是受到外界侵 擾。外界風溼如何影響人體？《引書》「腠理啟合」提供了重要的線索，《素問‧
調經論》曰：
風雨之傷人也，先客於皮膚，傳入於孫脈，孫脈滿則傳入於絡脈，絡脈滿
30 （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金瘡病諸候》（臺北：國立中國醫藥研究所，1981年）。
31 這種因外傷而產生的痙病，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破傷風」（Tetanus）。只不過現在已經是 從西方醫學的觀點——「破傷風桿菌」（Clostridium tetani），來認識這個疾病了。
32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31。
33 出土《武威漢代醫簡》的武威旱灘坡墓葬，據推定為東漢早期。而根據醫簡內容及行文風格推 測，醫簡應當是在《內經》之後成書的，不能作為《內經》形成之前的文本來討論。詳參馬繼 興：〈武威漢代醫藥簡牘在醫學史上的重要意義〉，《文物》第12期（1973年），頁23-29；甘 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武威漢代醫簡的發現與清理〉，《武威漢代醫簡》（北京：文 物出版社，1975年），頁20-24。但因同是出土醫療文獻，依然有整理的必要，故本文在此僅對 其分類整理，但不列入後文討論範圍。
34 其一誤為「傷寒遂風」，「遂」字應為「逐」字之訛。甘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編：《武 威漢代醫簡》，摹本、釋文、注釋頁2。
35 肯直，肌肉強直。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32。
36 口拘，即口噤。同上。
37 同上。
38（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婦人產後病諸候上》（臺北：國立中國醫藥研究所，1981年）。
第四章 出土文獻中對疾病的認識
則輸於大經脈。
從皮膚、孫脈、絡脈到經脈，是外界邪氣一步步的深入與擴大。《素問‧皮部論》
又曰：
百病之始生也，必先於皮毛，邪中之則腠理開，開則入客於絡脈，留而不 去，傳入於經，留而不去，傳入於府，廩於腸胃。
邪氣從體外到體內的關卡，正是「腠理」，腠理開而邪氣入，邪氣進入人體後，
便依循經脈系統層層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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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鵲見齊桓侯時，告訴桓侯「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 深」，後來疾病漸次深入於血脈、腸胃、骨髓，終至無救。40
這種疾病觀事實上有 賴經脈系統的支持，出土的十一脈系統雖然未對孫脈、絡脈多加論述，但從《引 書》說「腠理啟合」而讓外界的暑溼風寒雨露進入人體而使人得病，《五十二病 方》說「風入傷」，風從傷口侵入人體而成痙、成癰，外界之氣通過皮膚腠理的 開口或傷口進入，造成疾病的這些敘述看來，當時應該已經具備了經脈網絡系統 的架構。（二）人為外傷
受金石、鋒刃等物所傷，《五十二病方》中有諸傷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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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胻傷方42
；《武威漢 代醫簡》有金瘡止痛方43
、金創腸出方44
、金創內痙方45
、金創內漏血不出方46
。箭 傷，如《五十二病方》毒烏豙（喙）方47
。燒燙傷，《五十二病方》中有胻膫方48
、 胻久（灸）傷方49
；《武威漢代醫簡》有灸創方50
、湯火涷方51
等等。39 關於邪氣致病的論述，詳參蔡璧名：《身體與自然》，頁260-263。
40 （漢）司馬遷：《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台北：鼎文書局，1984年），頁2793-2794。
41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26-30。
42 同上，釋文頁62-63。
43 甘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編：《武威漢代醫簡》，摹本、釋文、注釋頁3。
44 同上。
45 同上。
46 甘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編：《武威漢代醫簡》，摹本、釋文、注釋頁8。
47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34-35。或有學者以為此條乃 烏喙服用過量中毒（如嚴健民：《五十二病方注補譯》（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2005年），
頁44），但察方中有「傅痏」等字，推測應該是外傷。
48 同上，釋文頁62。
49 馬繼興認為「久」假為「灸」。見氏著：《馬王堆古醫書考釋》，頁567。
50 原作「加（痂）及久（灸）創及馬方」，見甘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編：《武威漢代醫 簡》，摹本、釋文、注釋頁17。
（三）蟲獸
53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56-57。
54 同上，釋文頁55。
55 同上，釋文頁33-34。
56 同上，釋文頁34。
57 是蠍的異名，本方是治療被蠍螫傷。同上，釋文頁36。
58 同上，釋文頁37。
59 蚖為一種毒蛇。同上，釋文頁37-39。
60《說文》：「蠸，蟲名。一曰大螫也」（（漢）許慎撰、（宋）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北京：
中華書局，2006年），頁279）。本病可能為毒蟲螫傷。釋文見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 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43。
61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67。
62 同上，釋文頁69-70。
63 同上，釋文頁128-129。蜮，《詩‧小雅‧何人斯》：「為鬼為蜮」，毛傳：「蜮，短狐也」。
《抱朴子‧登涉》：「又有短狐，一名蜮，一名射工，一名射影，其實水蟲也，狀如鳴蜩，狀 似三合盃，有翼能飛，無目而利耳，口中有橫物角弩，如聞人聲，緣口中物如角弩，以氣為矢，
則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發瘡，中影者亦病，而不即發瘡，不曉治之者煞人。其病似大傷寒，
不十日皆死」（（東晉）葛洪撰、王明校釋：《抱朴子內篇校釋》（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
2002年），頁306）。相傳蜮為一種在水中含殺射害人的水蟲。
64 甘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編：《武威漢代醫簡》，摹本、釋文、注釋頁17。
第四章 出土文獻中對疾病的認識
問》中提到因房中而導致的疾病：
朘氣宛（鬱）閉，百脈生疾。……坡（彼）生有央（殃），必亓（其）陰 精屚（漏）泄，百脈宛（鬱）廢，喜怒不時，不明大道，生氣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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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精之氣若閉塞不通，將導致全身百脈的疾病；但如果陰精不當漏洩，也會使百 脈鬱滯生病，甚至造成精神上、情緒上的失常。《天下至道談》說：氣有八益，有（又）有七孫（損）。不能用八益、去七孫（損），則行年
而陰氣自半也，五十而起居衰，六十而耳目不葱（聰）明，七十下枯上 涚（脫），陰氣不用，淉（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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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留（流）出。67
又說：
疾使內，不能道（導），產病出汗椯（喘）息，中煩氣亂；弗能治，產內 熱；飲藥約（灼）灸以致其氣，服司（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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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輔其外，強用之，不能道（導），產痤穜（腫）橐；氣血充贏，九譤（竅）不道（導），上下不用，產痤雎
（疽），故善用八益，去七損，五病者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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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行房事時不能「用八益、去七損」，將耗損陰氣，造成體衰、耳目不聰明、
流口水、流眼淚等衰老的跡象，還可能導致出汗喘息、中煩氣亂、內熱、痤腫橐、
痤雎疽等五種疾病。
（五）鬼神
許多學者研究指出「鬼神祟人」是先秦時代病因觀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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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的《睡虎地 秦簡‧日書》中就記載了形形色色的鬼祟致病：或使人染疾甚至死亡；或使人生 子夭折；或使人作惡夢。71
面對這些鬼祟，陽世的人必須進行禳除的儀式，也就是65 同上，釋文頁148。
66 整理小組疑「淉」為「灌」，形容涕淚不斷流出。馬繼興認為「淉」假為「唾」，今從馬說。
見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64；馬繼興：《馬王堆古 醫書考釋》，頁1028。
67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64。
68 「司」假為「餌」。同上。
69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64。
70 嚴一萍：〈中國醫學之起源考略〉，《大陸雜誌》第2卷第8期、9期（1951年），頁20-22及頁14-17；
70 嚴一萍：〈中國醫學之起源考略〉，《大陸雜誌》第2卷第8期、9期（1951年），頁20-22及頁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