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方法
第四節 房中
《史記》記載淳于意二十五條醫案中，病乃「得之內」者就有八條，八條中 五條病死，佔醫案九條死例的一半以上，因房事致病而死的比例非常高，無怪乎 古書中事涉女室便屢見「節」、「禁」之言，《漢書‧藝文志》曰：
房中者，情性之極，至道之際，是以聖王制外樂以禁內情，而為之節文。
《傳》曰：「先王之所樂，所以節百事也。」樂而有節，則和平壽考。及 迷者弗顧，以生疾而隕性命。
飲食男女乃「人之大欲」，但因男女之事「生疾而隕性命」者多矣。〈藝文志〉
著錄「房中八家，百八十六卷」的房中書均已佚失，馬王堆出土的房中書恰可補 其闕，讓我們得以一窺當時房中「樂而有節」之道。
雖說「食、色，性也」，不過在房中家眼中，「色」也是得學習並實行的，
《天下至道談》曰：
人產而所不學者二，一曰息，二曰食。非此二者，無非學與服。故貳生者 食也，孫（損）生者色也，是以聖人合男女必有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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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食增益生命，男女之事卻有損生命，因此有許多必須遵守的法則。《十問》曰：
「人氣莫如竣（朘）精。竣（朘）氣宛（莞）閉，百脈生疾；竣（朘）氣不成，
不能繁生，故壽盡在竣（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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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房中家而言，朘氣鬱閉或耗竭是疾病生成及 年壽長短的指標，因此日常對「朘精」必須加以保愛，保愛之法曰：73 《三國志‧魏書‧方技傳》華佗語。
74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65。
75 同上，釋文頁148。
道者發明唾（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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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循辟（臂），靡（摩）腹從陰從陽。必先吐陳，乃翕 竣（朘）氣，與竣（朘）通息，與竣（朘）飲食，飲食完竣（朘），如養 赤子。77
運用導引按摩與食氣諸法「與朘通息，與朘飲食」，如同養育嬰兒一般。《老子》
說赤子「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是「精之至也」，房中家用赤子比喻人朘，想回 復到初生之時精氣充沛的狀態。
而從事房事時，房中書屢言「閉精」、「勿瀉」、「積精」，《十問》曰：
死生安在，徹士製（制）之，實下閉精，氣不屚（漏）泄。心製（制）死 生，孰為之敗？慎守勿失，長生纍迣（世）。纍迣（世）安樂長壽，長壽 生於蓄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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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精」使「氣不漏泄」，能蓄積精氣而安樂長壽。又曰：
治氣有經，務在積精，精盈必寫（瀉），精出必補，補寫（瀉）之時，於 臥為之，酒食五味，以志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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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氣的要則在「積精」，施瀉後一定要補充，補充精氣之法是用酒食在臥床時進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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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以心志治氣，如上述「與朘通息，與朘飲食」。除此之外，還特別要求心 神和平，《十問》又曰：椄（接）陰之道，以靜為強，平心如水，靈路（露）內臧（藏），款以玉 筴（策），心毋秫（怵）（蕩），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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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合（答），孰短孰長。82
房事雖是「情性之極」，房中術卻要求心神平靜，不要恐懼慌亂，「必心塞葆，76 馬繼興認為唾假為垂，與《十問》「帝盤庚問於耇老」中的「垂肢」相近。見氏著：《馬王堆 古醫書考釋》，頁926。
77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48。
78 同上。
79 同上，釋文頁147。
80《十問》威王問道於文摯：「威王曰：『子繹之，臥時食何是有？』文摯答曰：『淳酒，宿韭。』」
於意相近。
81 五音，應即《天下至道談》：「五〈音〉：一曰候（喉）息，二曰椯（喘）息，三曰纍哀，四 曰疢（吙），五曰齘（齧）。審蔡（察）五言〈音〉，以智（知）其心。」是女性發出的五種 聲音，房事中聽發出的聲音來了解對方的心情。見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 帛書（肆）》，釋文頁166。
82 同上，釋文頁152。
第六章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方法
刑（形）氣相葆（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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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鎮靜則形氣皆得以保養。令人好奇的是，為何傳統上都認為房事對身體有害？日本學者栗山茂久比較 古中國與古希臘醫學時說：
（古希臘醫學與古中國醫學）一者恐懼腐敗，另一者恐懼耗竭；一者恐懼 囤積，另一者恐懼流失。古希臘醫學強調月經、流鼻血，以及痔瘡具有能 夠預防或紓解過剩的益處，中國的醫生則不認為流鼻血以及痔瘡有什麼好 處；他們只想停止這種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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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耗竭與流失都是中國傳統醫學上極力避免的，這一點也反映在養生術中，
藥食、食氣、導引、房中皆欲益氣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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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中國傳統醫學將人身視為氣的容器，容器中氣的流失或耗竭，就是靠近衰老或死亡；若能逆向操作，則復壯不老。因 此發展出看似不合乎人身自然的「嗇精」之道。
在《素問‧上古天真論》中，以人「腎氣」的盛衰來解釋男女的衰老，以男 性為例，曰：
丈夫八歲，腎氣實，髮長齒更；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寫，陰陽 和，故能有子；三八，腎氣平均，筋骨勁強，故真牙生而長極；四八，筋 骨隆盛，肌肉滿壯；五八，腎氣衰，髮墮齒槁；六八，陽氣衰竭於上，面 焦，髮鬢頒白；七八，肝氣衰，筋不能動，天癸竭，精少，腎藏衰，形體 皆極；八八，則齒髮去。腎者主水，受五藏六府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 能瀉。今五藏皆衰，筋骨解墮，天癸盡矣。故髮鬢白，身體重，行步不正，
而無子耳。
腎氣實、腎氣盛、腎氣平均、腎氣衰到腎藏衰，是男性一生從少、壯到老的腎氣 的變化；《素問‧六節藏象論》曰：「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其華在 髮，其充在骨」，腎為「精之處」，有子、無子乃與腎息息相關，也影響形體的
83 《十問》，同上，釋文頁146。
84 栗山茂久著，陳信宏譯：《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臺北：究竟出版社，2001 年），頁243。
85 關於傳統醫學中精、氣之辨，詳參蔡璧名：《身體與自然》頁290-295。
鬢髮、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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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腎主耳」87
、「腎藏志」88
，腎又影響耳聞、志意；《靈樞‧本臟》：「腎堅則不病腰背痛」，腎的狀況亦影響腰脊屈伸的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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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醫書中 未見腎的描述，但從房中書中屢言「玉閉」、「積精」的好處有耳目聰明、疾行 不倦90
、筋骨淩強91
、脊骨強、志驕以陽（揚）92
、長壽等效用看來，房中書裡對「嗇精」的要求，並非只是男性為了強化性功能的幻想，而是實際體認到精氣的 狀況影響疾病的生成、形體的盛衰、年壽的長短，故亟欲蓄積而保存之。若由此 推論，《內經》中對於五臟配屬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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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不能僅視為數術化的需要而已。小 結
本章梳理了出土文獻中，養生方法的四個面向：藥食、食氣、導引與房中，
在「形—氣—神」的雙向迴路裡，藥食從形下手，主動攝取以求益氣；食氣則主 動攝取自然之氣，以求宿氣日新；導引由引體、導氣、專神，以求難老；房中欲 形之樂、神之靜，嗇精蓄氣以求不傷而壽。
《抱朴子‧雜應》曰：
養生之盡理者，既將服神藥，又行氣不懈，朝夕導引，以宣動榮衛，使無 輟閡，加之以房中之術，節量飲食，不犯風濕，不患所不能，如此可以不 病。但患居人閒者，志不得專，所修無恒，又苦懈怠不勤，故不得不有疹 疾耳。
葛洪認為養生不必專一方，多管齊下，要在志專有恆。葛氏最為推崇「金丹大藥」，
86 《素問‧宣明五氣》：「腎主骨」；又《素問‧痿論》：「腎主身之骨髓」。
87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腎主耳」。
88 《素問‧宣明五氣》：「腎藏志」，又《素問‧調經論》也見同樣的描述。
89 《靈樞‧本神》亦曰：「腎盛怒而不止則傷志，志傷則喜忘其前言，腰脊不可以俛仰屈伸。」
90 《十問》：「明大道者，亓（其）行陵雲，上自（麇）榣（瑤），水溜（流）能遠，龑（龍）
登能高，疾不力倦。」見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48-149。
91 《天下至道談》：「虖（虛）實有常，謓（慎）用勿忘，勿困勿窮，筋骨淩強。」見馬王堆漢 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63。
92 「脊骨強」、「志驕以揚」並見《天下至道談》，同上。
93 例如「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志」、「心主脈，肺主皮，肝主筋，脾主肉，
腎主骨」等等，歷來學者多將其視為配合陰陽五行學說，而加以套用的配屬。
第六章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方法
故於其他諸法均只謂「不病」而已，但葛氏此處所言諸法，無不在出土文獻中，
足見古來對身體的高度重視由來甚早。
身體開放在大化中，既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人身與自然相應就相當重要。身 體之所以能與外界溝通，食外界之氣之所以能補充體內之氣，都是因為人體中有 著氣行系統——經脈。體系的完整建立雖然在後，但對身體的認識途徑並無二致，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實踐，足以作為第二章討論「脈中流動者是氣非血」的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