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方法
第一節 藥食
孔子曰：
1 《素問‧上古天真論》：「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陰陽，和于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
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
2 蔡璧名：《身體與自然》，頁108-109。
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 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論語‧季氏》）
生命歷程中血氣隨之變化，人由少、壯而老，血氣由未定、方剛而衰，各階段恐 其偏差，故孔子戒之。衰老是自然現象，不過在醫書中記載許多辦法，試圖依靠 後天人為的努力，逆轉或避免此一現象。《十問》曰：「君必食陰以為當（常），
助以柏實盛良，飲走獸泉英，可以卻老復壯，曼澤有光」
3
，藉房中術、食柏實4
、 飲走獸之乳，欲「卻老復壯」，令肌膚細膩滑潤而有光澤。房中術於後說，這裡 先看以有形之物為主的藥食方。出土醫書中以「益氣」名方者，如《養生方》提到「黑髮益氣」
5
以及「除中 益氣」17方，有益中6
、令人強7
的效果，其中一方曰：取細辛、乾（薑）、菌桂、烏豙（喙），凡四物，各冶之。細辛四，乾
（薑）、菌、烏豙（喙）各二，并之，三指最（撮），以為後飯，益氣，
有（又）令人免（面）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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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細辛、乾薑、菌桂、烏喙為方，飯後吃，能益氣、令人面澤。又《雜療方》有
「□□益氣方」：
取白松脂、杜虞（若）
9
、□石脂10
等冶，并合三指大最（撮），再直（置）3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釋文 頁145。
4 柏實在《神農本草經》屬上品藥：「味甘，平，無毒。治驚悸，安五臟，益氣，除風濕痺。久服 令人潤澤，美色，耳目聰明，不饑，不老，輕身，延年。」見馬繼興主編：《神農本草經輯注》
（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5年），頁123。
5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12。本方因標題佚失，無法 定名。又《萬物》提到「令白髮復黑」，惜前後文闕損，見阜陽漢簡整理組：〈阜陽漢簡《萬物》〉，
《文物》第4期（1988年），頁37，編號W029。
6 一方曰：「春秋時取寃（菀），陰乾，冶之；取冬葵種，冶，并之參【指最（撮）】□□□□□
□□□□□□□益中。」同上，釋文頁109。
7 一方曰：「取桂二，細辛四，萩一，戊厲一，秦（椒）二，【三】指最（撮）以為後飯，令 人強。」同上，釋文頁110。
8 同上，釋文頁111。
9 馬繼興認為虞假為若，杜若是《本經》上品藥，又稱為杜衡。見氏著：《馬王堆古醫書考釋》（長 沙：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2年），頁750。魏啟鵬、胡翔驊：《馬王堆漢墓醫書校釋》亦主 此說。
10 《本經》有青、赤、黃、白、黑五色石脂，久服皆令人不饑，輕身，延年。見馬繼興主編：《神 農本草經輯注》，頁167-171。
第六章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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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脂」應為《神農本草經》中五色石脂的一種，與松脂、杜若都是上品藥，
《本經》上藥「主養命」，可「輕身益氣，不老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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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方於義相符。以「利中」名方者，如《養生方》製作藥酒的「醪利中方」，說「服之百日，
令腸中毋（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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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令目【明耳】葱（聰），末皆強，□□病及偏枯」14
， 久服強身健體、明目聰耳。《雜療方》有「益內利中方」：取醇酒半桮（杯），溫之勿熱。毀雞卵，注汁酒中，撓，飲之。恒以旦未 食時飲之。始飲，飲一卵，明日飲二卵，【明日】飲三卵；其明日復飲二 卵，明日飲一卵。恒到三卵而【却，却】到一卵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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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方說明功效能「使人面不焦，口唇不乾」，本方與《養生方》「麥卵」組成內 容相似，其曰：
有恒以旦毀鷄卵入酒中，前飲。明飲二，明飲三；有（又）更飲一，明飲 二，明飲三，如此【盡】二卵，令人強益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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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益氣方」與「利中方」從藥效上看並沒有明顯的不同，都是使人強壯、色 澤美好的藥食方。又，《萬物》曰：「梓根汁可為堅（體）也」
17
，只有單味藥 但應是類似的效果。使人益力，《養生方》有「治力方」、「益力方」、「輕身益力方」、「折 角方」
18
，其中「益力方」曰：「敬（清）除□心（胸）中惡氣」19
，暗合《素 問‧離合真邪論》論虛邪入客於經脈時需用瀉法治療20
的原則。《萬物》也有「【使11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23。
12 馬繼興主編：《神農本草經輯注》，頁2。
13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14。
14 同上。
15 同上，釋文頁126。
16 同上，釋文頁102。
17 阜陽漢簡整理組：〈阜陽漢簡《萬物》〉，頁36，編號W004。
18 折角方：「燔螑，冶。裹其灰以□牛，可以翕□折角。益力。」方中寫明「益力」。見馬王堆 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14。
19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12。馬繼興認為敬假為清，
見氏著：《馬王堆古醫書考釋》，頁721。
20 《素問‧離合真邪論》：「夫邪之入於脈也，寒則血凝泣，暑則氣淖澤，虛邪因而入客，亦如
人】倍力者以羊與龜」
21
的記載。21 阜陽漢簡整理組：〈阜陽漢簡《萬物》〉，頁38，編號W033。
22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113。
23 《抱朴子‧金丹》認為服食金石能「假求於外物以自堅固」。
24 「益甘」二字整理小組未釋，魏啟鵬、胡翔驊認為指男女酖於交合，乃治療女子陰道寬大；馬 繼興認為似有增強女性新陳代謝，促進正常陰道分泌的作用。見魏啟鵬、胡翔驊：《馬王堆漢 墓醫書校釋（貳）》（成都：成都出版社，1992年），頁23；馬繼興：《馬王堆古醫書考釋》，
頁680。
25 「用少方」曰：「男子用少而清」，意為男子精液量少而稀，如《千金要方‧補腎》記載「男 頁123；魏啟鵬、胡翔驊：《馬王堆漢墓醫書校釋（貳）》，頁65；馬繼興：《馬王堆古醫書考 釋》，頁751-752。
27 整理小組釋「約」為「衰」；魏啟鵬、胡翔驊釋「約」為「薄」，抹拭、外用之意；馬繼興釋
「約」為「美好」，認為此方是促使女性性功能興奮的藥方。《雜療方》「約方」多有「入前 中」、「知而出之」的描述，前即前陰，指女子陰道，藥物放入女子陰道後，待有感覺即取出。
與馬氏之說較近，茲從馬說。同上。
28 《養生方》還有「疾行方」兩方，但都屬祝由方，故不列入服食方之列。
第六章 出土文獻中的養生方法
蛛令人疾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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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烏喙百日令人善趨也」31
、「牛膽晢目可以登高也」32
、「草以元根也，輕（體）以越山之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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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皆屬《抱朴子‧雜應》「登峻 涉險、遠行不極之道」的範疇。《萬物》的「馬咽，潜居水中使人不弱（溺）死 也」34
、「見〈貝〉母已寒埶（熱）也」35
、「□薑葉使人忍寒也」36
等等，在《抱 朴子》中也能看到「辟穀」、「步行水上，或久居水中」37
、「不寒之道」38
的記 載。整理上述醫方，可以拼湊出時人理想的身體樣貌：除了沒有病痛以外，一要
「多氣」，具體徵象是黑髮、耳目聰明、面有光澤、肌膚滑潤、四肢強健、性功 能正常，如此則不老、延壽；二要「輕身」，能夠登高、疾行；三甚至能不食五 穀、不溺水、不畏寒熱。綜合看來，我們對於這種身體形象其實並不陌生，《莊 子》中得道的神人、真人描述如：「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 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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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若孺子」40
、「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41
，出土文獻中 對身體的期待，與《莊子》中得道者的樣貌若合符節。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十問》中文摯見齊威王的問答，分別對韭、酒與雞 做了藥性的描述，曰：
草千歲者唯韭，故因而命之。亓（其）受天氣也蚤（早），亓（其）受地 氣也葆，故辟聶（懾）（懹）胠（怯）者，食之恒張；目不蔡（察）者，
29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頁85。另外，從湖南長沙出土 漢代尚方飲玉泉銅鏡上銘文：「尚方佳鏡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飢食棗」，以及
《史記‧留侯世家》：「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看來，辟穀能長生健體無論在觀念上或 實踐上，在漢代都是很普遍的。
30 阜陽漢簡整理組：〈阜陽漢簡《萬物》〉，頁37，編號W030。
31 同上，頁38，編號W032。
32 同上，編號W036。
33 同上，編號W038。
34 同上，頁36，編號W004。
35 同上，編號W005。
36 同上，頁37，編號W031。
37 《抱朴子‧登涉》。
38 《抱朴子‧雜應》。
39 《莊子‧逍遙遊》。
40 《莊子‧大宗師》。
41 同上。
食之恒明；耳不聞者，食之恒葱（聰）；春三月食之，苛（疴）疾不昌，
筋骨益強，此胃（謂）百草之王。
酒者，五穀之精氣也。亓（其）人〈入〉中散溜（流），亓（其）人〈入〉
理也徹而周，不胥臥而九（究）理，故以為百藥（由）。
夫鷄者，陽獸也。發鳴聲葱（聰），信（伸）頭羽張者也。復陰三月，與 韭俱徹，故道者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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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立基於人體本身，而從藥物的自然環境（受天氣也早、受地氣也葆）、生活 習性（發鳴聲聰、伸頭羽張）、特性（草千歲者、五穀之精氣）來說明藥物功效 的認識方法，後世的本草學一脈相承，蔡璧名研究中國傳統本草學的認識方法時 說：
在本草學中，不僅藥物繼承、或「複製」了其所居處的自然環境的條件而 形成某種特性，甚至這些特性亦能夠傳遞到人體裡，在體內發生類似的作 用，而產生所需的療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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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看這三則描述，可能會懷疑其中不過是「相似律」的巫術思惟，但如果將 之與醫方對照就會發現，雞卵在藥食方中常常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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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論在治病的內服、外用 方或藥食方中，藥物往往與酒合併使用，或製為藥酒，45
符合「百藥由」的描述。則這樣的認識觀是有實踐基礎的，中國醫學對植物的認識並非停留在認識本身，
而終以人體為目的，在人體的照顧中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