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出土文獻看診法與治則
第三節 身體是氣的容器
第一節與第二節列舉了出土文獻中所見的診法與治則,某些方式今已不用,
但大部分原則與傳世文獻並行不悖。如同上一章的論述,我們不將出土文獻與傳 世文獻放在連續的直線上看,而將其視為並時共存的學說,只是後來某些埋入地 底,某些發展成熟後編纂成書而流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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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就其共相,我們不禁要問:醫者為 何伸出手來觸摸患者?藉著觸摸要感覺什麼?為何都有「取有餘而益不足」的治 則?都認為見一徵能代表全體?一、聽與觸
如上一章所述,《足臂》、《陰陽》分別使用兩個以「目」為意符的字:「」、
「眽」,來指稱「脈」,暗示著脈在起初是被觀察的(此處的「觀察」可能比「目 視」有更廣泛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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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為何醫者會伸出雙手來感知脈?聖、聽、聲三字同源,前賢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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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法》甲本「聖人」字作「聽人」77
亦69 同上。
70 《素問‧標本病傳論》:「病發而有餘,本而標之,先治其本,後治其標。病發而不足標而本 之,先治其標,後治其本。」
71 《素問‧至真要大論》:「從內之外而盛於外者,先調其內而後治其外。從外之內而盛於內者,
先治其外而後調其內。」《靈樞‧五色》亦曰:「病生於內者,先治其陰,後治其陽,反者益 甚。其病生於陽者,先治其外,後治其內,反者益甚。」
72 《靈樞‧終始》:「陰盛而陽衰,先補其陽,後瀉其陰而和之。陰虛而陽盛,先補其陰,後瀉 其陽而和之。」
73 《靈樞‧師傳》:「春夏先治其標,後治其本,秋冬先治其本,後治其標。」
74 《黃帝內經》在一開始並非以「專書」的面貌出現,非成於一時一地,而是具有「檔案」的性 質,由編者對不同的論說加以選析,分章命篇。詳參蔡璧名:《身體與自然》(臺北:臺大文 學院,1997年),頁26-34。
75 如《莊子‧養生主》中,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後,每至於族仍然「見其難為,怵然為戒,
視為止,行為遲」,這裡的「見」與「視」很明顯不是指「目視」,而有比「視覺」更廣泛的
含意。76 林潔明曰:「說文:『聖,通也,从耳呈聲。』按:甲文作 (乙,五一六一),金文作 (師 望鼎),諸家並云:聖、聲、聽為一字,從口耳會意,言口有所言,耳得之而為聲,其得聲之
可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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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今日,「聽」在當時有更為廣泛的含意,《周禮》曰: 編:《金文詁林》(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75年),頁6582。77 甲骨文、金文、馬王堆出土文獻中「聖」字之字形舉隅詳見本文頁169。
78 許小麗:〈脈,視覺到聽覺再到觸覺診查:運用「身體感」對漢代早期醫學手稿的新解讀〉文 中亦採類似說法。許氏由人類學家的觀點出發,解讀出土文獻方法與傳統研究多有不同,感興 趣者或可參照。許氏一文收入余舜德主編:《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新竹:國立清 華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135-164。
79 《文子‧道德篇》:「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以耳聽者學在皮膚,以心聽者 學在肌肉,以神聽者學在骨髓。故聽之不深,即知之不明。」心、神的感知亦曰「聽」。
80 被喻為「永嘉五絕」(詩、書、畫、中醫、太極拳)的鄭曼青,在《鄭子太極拳十三篇》中,
將習太極拳之程序分為天地人三階,每階下各繫三級。三階一級曰「聽勁」,條下曰:「勁之 為勁,氣由於筋致柔,有彈力已耳。惟柔乃能與對手黏連相隨,能黏連,則我之氣與彼氣相接
觸,欲測其氣之動靜,故曰『聽』。」(鄭曼青:《鄭子太極拳十三篇》,頁47-48,合刊於氏
著:《鄭子太極拳自修新法》(臺北:時中拳社,1977年))這段敘述與「聽之以氣」、下文「聽其動靜」極為相似。
第三章 由出土文獻看診法與治則
形色在外而動靜在內,形色可目覩,但該如何得知患者體內的動靜?醫者遂 將雙手伸向患者。
《淮南子》形容「道」時,曰:
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循之不得其身。(《淮南子‧原道》)
做為一個側面,我們或可解釋這段文字正暗示著:身體需要以觸摸來認識。龔卓 軍在〈身體感的構成與還原〉一文中,分析「身體如何成為我的身體」時說道:
視覺的構成活動不同於觸覺。雖然純粹的視覺也將眼光投注於外在對象,
而構成外在對象,但是眼睛本身卻不在視覺當中顯現自身,視覺中出現的 色彩也不會像觸覺在身體部位上產生的對象化感覺,在眼睛上成為區位化 的感覺。……胡塞爾說,「被看的身體不等於正在看被看身體的那個東西,
而我的身體被觸摸時,觸摸和被觸摸的卻是同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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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用來看外物的眼睛、用來聽外物的耳朵,在感受外物時,並沒有把自身放 進去這個外物的世界中,但觸覺卻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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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說,傳統醫家似乎在一開始就打算跟患者「在一起」,而非保持一段客 觀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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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把自身放進去患者的世界中」,將自己的手放在患者身上,透 過自己的身體去感知患者的身體,因為「醫家不可能無所不在,而終須通過自己 的身體去知覺世界」85
,蔡璧名說:受到個人體質範囿的生理與病理狀態,是一種殊別意義中的「常」與「變」。
醫家藉由普遍的、多方累積的他體感,試圖從共相層面去體察人體之「變」
82 龔卓軍:〈身體感的構成與還原:胡塞爾對身體的構成分析與梅洛龐蒂的病理學還原〉,收入 氏著:《身體部署——梅洛龐蒂與現象學之後》(臺北: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頁38。
83 同上,頁39。
84 上述觀點受蔡璧名:〈《莊子》書中專家與生手的日常生活:一箇道家新研究視域的開展〉,
《身體、認知與意義哲學硏討會Ⅱ》(臺北:中央研究院歐美所,2007年)一文啟發。
85 蔡璧名:〈疾病場域與知覺現象:《傷寒論》中「煩」證的身體感〉,《臺大中文學報》第23 期(2005年12月),頁94。同文增補修繕後亦收錄於余舜德主編:《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 研究》(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165-203。
與「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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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脈法》中,醫家沒有「普遍的、多方累積的他體感」,而是對比患者自身的 脈象來體察人體之「變」與「常」。那麼,何謂「變」?何謂「常」?醫者藉著 觸摸要感覺什麼?
二、觸診
如同本章一開始提到的「希臘與中國的醫生對身體認知的不同源自於他們對 身體的『感受』不同」,不過,這種感受的差異究竟是如何產生的?我們先舉現 代西方主流醫學為例:專業的內科醫師可以利用扣彈患者胸腔聽其回聲,診斷肺 部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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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由聽診器聽出心音或呼吸聲中的雜音,判斷心肺的疾病;88
從對 患者腹腔的觸診,知道體內臟器的情況。89
這些診斷技巧的背後實際上有一個預設 支撐著——即近代解剖學與生理學的身體圖像。醫生所感知的是在患者體內的肺 臟(Lungs)、心臟(Heart)、肝臟(Liver)的情況。醫師一開始就不是漫無目的 地拍打、傾聽、觸摸,然後「恰巧」發現在某處可以得知某種病變。換言之,如 果不知道要聽什麼、不知道要觸摸的對象是什麼,就不可能將徵候與疾病聯繫起 來。當代西方主流醫學的觸診乃建立在現代解剖學與生理學上,相對來說,傳統 中國醫學對於「打開」肉體似乎顯得興趣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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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當醫者將手放在患者足內86 蔡璧名:〈疾病場域與知覺現象:《傷寒論》中「煩」證的身體感〉,《臺大中文學報》第23 期(2005年12月),頁95。
87 在胸廓和肺的身體檢查技巧中,醫師將手放在患者上背部,「以一種迅速、明確、但是輕鬆的 腕部運動,用右中指(作叩診鎚,plexor)叩擊叩診板指的遠端指間關節,應試著將振動經由這 個關節的骨頭傳遞至下方的胸壁」。舉例而言,若聽到「共鳴音(resonance)」是正常的肺,
若聽到「鼓音(tympany)」則可能是嚴重氣胸。見Lynn S. Bickley & Robert A. Hoekelman原著,
余家蓉、阮怡菁編譯:《貝氏身體檢查指引》(臺北:合記圖書出版社,2002年),頁258-259。
88 舉心音為例:一般人在心收縮時,除了正常的心音外不會伴隨雜音,但心室中隔缺損的病人卻 能在左側第三、第四、第五肋間,聽到非常響亮,併有震顫的高頻粗嘎聲。這是「血流從高壓 的左心室經過一個孔流向低壓的右心室」所造成的聲音。同上,頁330。
89 舉肝臟的身體檢查技巧為例:醫師「將左手放在病人後面,平行於第十一和第十二肋骨及其下 相鄰的軟組織,且加以支撐」,藉著左手向前壓,病人的肝臟較容易為醫師的右手所感覺。正 常的肝臟「邊緣是柔軟、尖銳、規則、表面平滑的」。但如果觸摸到「堅硬、邊緣圓且鈍以及 外形不規則的肝臟」,則有病變的可能。同上,頁366。
90 《靈樞‧經水》曰:「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視之。」
第三章 由出土文獻看診法與治則 東亞哲學與科技文化》,頁308-317;廖育群:〈古代解剖知識在中醫理論建立中的地位與作用〉,
《自然科學史研究》第6卷第3期(1987年),頁244-250;李建民:〈王莽與王孫慶——記公元 一世紀的人體刳剝實驗〉,《新史學》第10卷第4期(1999年12月),頁1-29。
91 馬王堆中,《脈法》與《足臂》、《陰陽》一同出土;張家山中,《脈法》與《陰陽》收錄於 說》(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1992年),頁205-206)。無獨有偶,在張家山漢墓中《脈書》
與《引書》也是一同出土的。關於導引的論述我們將在第五、第六章進行。
這些描述完全等同於傳世文獻中的滑脈、澀脈等描述。不過,如果從身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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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 度出發,則盈、虛、滑、澀、動(或疾)、靜的身體感,應是先於脈象的名稱而 存在的。文獻不足徵,我們無法了解此處脈象代表的確切含意,但仍然可以透過 這些身體感的描述,探討其背後的意義。醫者透過自己的身體去感受患者的身體,患者的身體回饋給醫者盈虛、滑澀、
動靜的感受與跳動的頻率,《脈法》中認為,盈、滑、靜的脈象是「常」,如果 表現出虛、澀、動(或疾)就是失常,就是「變」。所謂的盈虛、滑澀、動靜不 是絕對的,而是對比患者自身脈象得知的。醫者接受這些訊息,並解讀之。前述 西方醫生對觸診的解讀方法,是將自己的他體感與解剖學、生理學聯繫,那麼中 國傳統醫家呢?——我們似乎找不到除了「氣」之外的第二種可能。
栗山茂久說:
希臘與中國的醫生觸摸病患身體的時候,影響他們的不但有動脈與脈的不
希臘與中國的醫生觸摸病患身體的時候,影響他們的不但有動脈與脈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