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 論
第一節 研究起點
開頭援引西方對健康的定義，似乎與本文的研究主題差距甚遠，事實上欲勾 勒的問題是，如果現在同一時間下，個人對身體的認知仍受空間地域文化影響而 或有不同，那麼古代在與今日完全不同的時空背景中，今人應如何看待古人在舞 台上展演的身體？
聚焦於身體的研究正向四面八方開拓徑路：身體觀近年在漢學、哲學界的研 究方興未艾，
8
史學界在醫療史方面的成就也蔚然可觀，9
社會學與人類學在醫療社 會學、醫療人類學、感官人類學方面的開展亦卓然有成。然而，吾人在面對處理 中國古代思想時，卻仍然屢屢遭遇難題，楊儒賓說：近代中國在學術典範的轉移過程中，許多重要的議題或概念因找不到相對 應的西方文化脈絡的位置，其地位遂一落千丈，其情況仿如運河旁的繁華 城市在鐵路興起後急遽衰落一般。這種因語言霸權的轉移所導致的失序、
錯位之現象，是普遍性的。……比起理學重要概念中的「理」、「心」、
「太極」等概念來，「氣」似乎更不容易找到相對應的西方哲學語彙，命 運也更坎坷。……再加上從上世紀來，此詞語與政治上「唯物論」的內涵 一直糾纏膠葛，曖昧不明。儒學的氣論在各種因素夾擊下，遂長期被打入
7 1975年湖北雲夢睡虎地出土的法律簡書中，記錄了痲瘋病的檢驗和管理措施，以及鑑定死亡原因 的相關內容。詳參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睡虎地秦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 年）。
8 楊儒賓主編：《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93年）；楊儒賓：
《儒家身體觀》（臺北：中央硏究院中國文哲硏究所籌備處，1999年）；楊儒賓、祝平次編：《儒 學的氣論與工夫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蔡璧名：《身體與自然：以《黃 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臺北：臺大文學院，1997年）；以及日人石 田秀実、湯浅泰雄、栗山茂久的著作。
9 杜正勝：《從眉壽到長生——醫療文化與中國古代生命觀》（臺北：三民書局，2005年）；張嘉 鳳：《歷史、醫療與社會》（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4年）；李建民：《死生之域：周秦漢脈 學之源流》（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1年）；李建民：《生命史學——從醫療看 中國歷史》（臺北：三民書局，2005年）；李建民編：《從醫療看中國史》（臺北：聯經出版社，
2008年）；林富士：《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臺北：聯經出版社，2008年）；李貞德：
《女人的中國醫療史 : 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別》（臺北：三民書局，2008年）；李貞德主 編：《性別、身體與醫療》（臺北：聯經出版社，2008年）。
第一章 緒 論
冷宮，久久不能翻身。
10
何止儒學的氣論為然？子學的氣論亦面臨相同的窘境，就更不必說傳統上還被排 除在子學之外的醫家了。
日人丸山敏秋分析「氣」為兩個領域，一是關於思辯（觀念、思想）方面的 領域，一是關於體驗（實在、感覺）方面的領域。
11
近代學者多關照思辨領域的氣，忽略（或一定程度否定）了體驗領域的氣。可是，我們真的應該對充斥於諸子論 述中的體驗之氣，視而不見？又或者將之全部套上思辯性的解釋，就安心了嗎？
丸山氏曰：
在談傳統醫學時所說的「氣」，到底是指什麼呢？如果說這是個單純的思 辯性概念，那麼，以「氣」為基礎而形成的實用性醫學，就不可能一直流 傳下來，由保健衛生及生命的延長所發展出的養生技術也不會產生了。
12
的確，如果不是因為中國傳統醫學具有實效，體驗領域的氣可能不再為人提起也 說不定。筆者因此在研究概念形成之初，就鎖定「醫療」作為大方向，因身體是 體驗發生的場域，而醫療的對象正是身體。德國哲學家 Karl Jaspers（1883-1969）曾經指出，世界上各文明都經過「軸心 期」的突破，約西元前800至前200年之間，特別是西元前500年前後，中國、印度、
伊朗、猶太、希臘等民族賢哲迭出，Jaspers說：
人類一直靠軸心期所產生、思考和創造的一切而生存。每一次新的飛躍都 回顧這一時期，並被它重燃火焰。自那以後，情況就是這樣。軸心期潛力 的蘇醒和對軸心期潛力的回憶，或曰復興，總是提供了精神動力。對這一 開端的復歸是中國、印度和西方不斷發生的事情。
13
傳統醫學的發展也與哲學一樣，在春秋戰國時代經歷一個突破，謝利恆（1880-1950）
10 楊儒賓：《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導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頁iii。
11 丸山敏秋：〈中國古代「氣」的特質〉，收入楊儒賓主編：《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
（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93年），頁157
12 同上。
13 Karl Jaspers著，魏楚雄、俞新天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
頁14。
曰：
中國醫學，可分數期：自西周以前，為萌芽之期；春秋戰國，為成熟之期；
兩漢之世，為專門傳授之期；魏晉至唐，為蒐葺殘缺之期；兩宋至明，為 新說代興之期；起自明末，盛於有清，為主張復古之期。此一切學術皆然，
而醫學亦莫能外也。
14
從萌芽至成熟，傳統醫學的「軸心期」無疑也在這個時候。事實上，中國醫學自
《黃帝內經》以降，不再有任何革命性的典範理論，傳統醫學的早熟性格，反應 出古代對瞭解身體、照顧身體的高度重視。
15
若吾人欲追索身體論述的源頭，回歸 傳統醫學的「軸心期」應該是不二選擇。可惜的是，這個時期唯一留存的醫學著作《黃帝內經》，其中《素問》乃北 宋嘉佑、治平年間，由官方校正醫書局校勘的定本；《靈樞》更遲至南宋紹興年 間才基本定型流傳至今。
16
從先秦至兩宋，橫跨一千多年，其間經過注家增削修補17
，吾人今日所見之書，果真為上古之言乎？這個問題但憑傳世資料，恐怕終無解 答之日。上個世紀地不愛寶，出土了為數可觀的簡帛文獻，諸如1930年的居延漢簡、
1973年的長沙馬王堆帛書、1975年的雲夢睡虎地秦簡、1987年的荊門包山楚簡、
1993年的荊門郭店楚簡、1994年上海博物館從香港購得戰國楚簡……等等，一波 波高潮迭起，形成了至今仍看不到高點的簡帛學術熱潮。
18
出土文獻所具有傳世文14 謝利恆：《中國醫學源流論‧醫學大綱》（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78年），頁29。
15 蔡璧名：《身體與自然：以《黃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臺北：臺 大文學院，1997年），頁40。以下凡徵引本書，均簡稱《身體與自然》。
16《黃帝內經》文本源流，詳參馬繼興：《中醫文獻學》（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90年），
頁68-109。
17 王冰序《黃帝內經素問》時曰：「其中簡脫文斷，義不相接者，搜求經論所有，遷移以補其處。
篇目墜缺，指事不明者，量其意趣，加字以昭其義。篇論吞併，義不相涉，閻漏名目者，區分 事類，別目以冠篇首。君臣請問，禮儀乖失者，考校尊卑，增益以光其意。錯簡碎文，前後重 疊者，詳其指趣，削去繁雜，以存其要。辭理秘密，難粗論述者，別撰《玄珠》，以陳其道。
凡所加字，皆朱書其文，使今古必分，字不雜糅」（（唐）王冰注、（宋）林億等新校正：《重 廣補註黃帝內經素問》，第4版，景印國立中央圖書館珍藏明朝嘉靖年顧從德重雕版（新店：國 立中國醫藥研究所，1989年），頁6）。王氏將《素問》原文進行篇目調整和字句校正，所加字 均以紅字區分，可惜如今只存墨字，不存朱書之意了。關於《黃帝內經》的成書年代，及後世 注家對其增削修補的情況，詳參蔡璧名：《身體與自然》，頁17-39。
18 這裡僅列出較具代表性的出土文獻，簡帛資料的全面介紹，可參駢宇騫、段書安：《二十世紀
第一章 緒 論
獻無法比擬的優越性，就是它未經改動的真實性（authenticity），能夠如實反映當 時的文字、思想。不同於規範化、統一化的定本，出土文獻存在大量的通假字，
增加了文字考釋工作的困難度。所幸如今在諸多前輩先進的努力下，文字考釋已 經有一定成果，也讓後生學者得以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探討其中所蘊含的思想 脈絡。
這就是本文的研究起點，以出土先秦兩漢醫療文獻為中心，看古代思想傳統 中的身體。下面就接著簡介本文的研究材料：出土先秦兩漢醫療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