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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趙孟頫碑銘書法

第一節 分期

前人對趙孟頫書法分期已多有概括說法及相應之反省,像是王連起認為須區 分不同書體等。382 至於碑銘書法之分期,姜一涵、孫志新均以個別碑銘墨跡代表 三階段,難以窺見其轉變過程;陳建志〈趙孟頫の碑文書法について〉一文雖稱 至少可以劃分六期,卻未見具體論述。383 本文將結合碑刻拓本及上一章所述趙孟 頫寫碑生涯,綜合考慮其碑銘活動作分期。惟同一期之內仍不乏先後之別及書體 差異,各期切分點前後也有相當的延續性,且趙孟頫取法多元,行文主要僅標舉 筆者歸納同一時期內最顯著的特徵,以瞭解其整體演變軌跡。每一期大致上與前 述生涯各階段相當,但並不完全相等。第一期從鍾繇、隋唐楷書而來,任職江南 時期則一路從魏碑到借用李邕風格成功將蘭亭轉換大字,這一階段由於風格變化 較大而切分為前後兩期,江南後期奠定趙體行楷基調。隨著趙孟頫官位更上層 樓,奉敕書碑等眾多碑銘需求使其書碑工作越趨熟練,脫去此前從各家學來的因 素而自成一格。告病還鄉後仍持續作書,雖筆力雄健,氣勢堪比顏書,但字形控 制已大不如前,是為其風燭殘年之貌。

第一期 鍾法與隋唐楷書( 1287-1298,34 歲至 45 歲)

本期基本上與第二章第二節同步,即趙孟頫初仕大都、到山東轉任地方官的 階段,是現存碑銘墨跡付之闕如的時期,可靠作品不超過五件,即〈鮮于光祖墓 誌銘〉、〈空相寺殘碑〉、〈利津縣新脩廟學記〉、〈王深及妻寧氏合葬誌〉、

〈濟陽重脩廟學記〉。各作風貌雖不完全相同,但皆有劉九庵提示署款「孟」字 上半「子」字橫畫偏長的特徵,384 大致上顯得頗為樸拙,取法對象以鍾繇(151-230)、初唐楷書為主,和南宋以來的碑銘傳統淵源極深。

382 王連起,〈趙孟頫書法藝術概述〉,收入王連起、郭斌編,《趙孟頫墨迹大觀》,頁 1-9。

383 同作者 2014 年筑波大學博士論文〈趙孟頫の書法における時期区分研究〉或有更詳盡內容,

俟改日拜見全文再行增補。

384 劉九庵,〈趙孟頫書法叢考〉,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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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于光祖墓誌銘〉(c.1287-1290,圖版 壹- 1,浙江錢塘)誌石約出土於明 代,今日已無法得見,385 目前僅存北京大學圖書館與上海圖書館兩種剪裝拓本,

曾被刻入清代《契蘭堂法帖》。386 關於此作風格,趙孟頫〈哀鮮于伯幾〉詩「我 時學鍾法,寫君先墓石」一句,387 明確點出取法鍾繇(151-230),風格接近至 元丁亥(1287)〈跋大道帖〉(圖 3- 2)。388 在鍾繇、蕭子雲(486-548)古風之 外,其線條弧度、粗細變化細膩,翩然有致,和褚遂良〈雁塔聖教序〉有些相似

(圖 3- 4),389 與南宋初年取法鍾繇卻雜揉唐楷韻味的書家吳說頗有異曲同工之 妙(圖 1- 10、圖 1- 11、圖 3- 3)。事實上,北宋以來鍾繇古體在文人之間並不 罕見,390 以鍾法寫墓誌銘亦有其例,如米芾(1051-1107)〈蔣延祖夫人錢氏墓 誌〉與朱敦儒(1081-1159)〈宋樂夫人墓誌銘〉,南宋書家姜夔、趙孟堅等人亦 學習鍾法,391 可見趙孟頫學鍾繇與南宋書法傳統的密切關係。不過鍾繇體基本上 僅見於小楷,一般字體偏大的碑銘仍是以唐楷為主要取法對象。

堪稱為本期代表作的〈空相寺殘碑〉(圖版 壹- 2)立於趙孟頫家鄉浙江湖 州,刻工亦是本地人(德清陳必達刻),結字方面符合趙孟頫自稱當時學習褚遂 良〈孟法師碑〉、稍微偏扁而寬闊的結體(圖 3- 5)。392 用筆的部份,起收筆均 有明確提頓,而這樣的筆法看似平常、卻少見於南宋晚期以來的碑銘,或許可視 為對當時碑銘書法衰落現況的反動。另一方面,趙孟頫排斥歷來主導碑銘書法的

385 王靖憲主編,《中國碑刻全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0),冊 6,頁 424。

386 學者指出俗稱《三希堂續帖》(《墨妙軒法帖》)第五卷所刻小楷書(含〈鮮于光祖墓誌 銘〉),係由《契蘭堂法帖》挪移而來。見王連起,〈鮮于樞生卒事迹考略〉,頁74。

387 (元)趙孟頫,《松雪齋文集》,卷 3,頁 111-112。

388 同時期小楷參見何傳馨,〈風塵過後-趙孟頫禊帖源流卷探究〉,《故宮文物月刊》,總 374 期(2014 年 5 月),頁 46-59。

389 另外亦有學者指出趙孟頫小楷靈動、飄逸的風格特徵是來自於東晉道士楊羲(330-387)〈黃 素黃庭內景經〉,聊備一說。黃惇,〈趙孟頫書法研究二題〉,收入上海博物館編,《千年遺珍 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6),頁 343-355。

390 Hui-liang J. Chu,“The Calligraphy of Li Kung-lin in the Classic of Filial Piety,”in Richard M. Barnhart, et al., Li Kung-lin’s Classic of Filial Piety (New Yor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93), pp. 53-71.

391 莫家良,〈從幾件出土石刻書蹟論宋代書法的若干問題〉,收入中華書道編輯委員會編,《出 土文物與書法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臺北:中華書道學會,1998),頁拾壹-1-52。

392 「嘗見〈千字文〉一卷,以為唐人字,絕無一點一畫似公法度。閱至後,方知為公書。公自題 云:僕廿年來寫千文以百數,此殆數年前所書,當時學褚河南〈孟法師碑〉,故結字規模八分。

今日視之,不知孰為勝也……元貞二年(1296)正月十八日,子昂題。」(明)陶宗儀,《南村 輟耕錄》,卷七,頁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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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體,393 其碑銘楷法也不似字體較小的智永千字文,則其取法唐人的筆法,究竟 是從何而來?有學者推測是因為到大都赴任而受到北方書壇影響的結果。394 然 而,畢竟趙孟頫出仕前的作品僅有〈杜甫秋興詩卷〉(圖 3- 1)孤例一件,難以 釐清出仕後的風格到底是原有的涵養抑或是新受到刺激。而歷來習稱趙孟頫早年 書學高宗的說法,除了小楷墓誌銘或許稍有關係之外,碑刻方面基本上並不適用

(高宗碑銘請見本論文第一章第一節),而趙孟頫早年學褚的部分,對照之前關 於南宋碑銘書法傳統的討論,筆者認為仍然屬於南宋以來的傳統。而南宋末年已 開始針砭俗流、主張復古的趙孟堅,其書論指出滋乳歐虞的丁道護〈啓法寺碑 銘〉(圖 1- 89),395 可能便是趙孟頫碑銘楷法的來源之一(圖 3- 6)。從這個 角度來看,趙孟堅反對南宋末俗書的概念在趙孟頫身上得到實踐,換言之,趙氏 早年碑銘仍是受原生影響為多。

本期剩餘三作均位於山東地區,儘管可以從結字看到相通之處(圖 3- 7),

但具體呈現效果卻出入甚大:〈利津縣新脩廟學記〉(圖版 壹- 3)字形歪斜,

走樣最多;〈王深及妻寧氏合葬誌〉(圖版 壹- 4)為墓葬出土誌石,摹勒時變 得有些平板,風格離鍾繇已有一段差距;〈濟陽重脩廟學記〉(圖版 壹- 5)由 三人合刻,全碑摹勒品質前後有些許差異,前半較有可觀之處,甚至還出現頗有 隸意的寫法。此碑用筆與同時期楷書題跋墨跡如〈跋錢選八花圖〉(1289)、

〈跋韓滉五牛圖〉(1291)、〈題歐陽詢夢奠帖〉(1292)相近,都有徐浩

(703-782)厚重的筆跡(圖 3- 8)。也和〈空相寺殘碑〉一樣在單字內出現行書 帶筆,線條亦有褚遂良婉約的弧度,顯示趙孟頫在早年便已不甘於四平八穩的碑 銘楷書,摻入行意以求變化。

趙孟頫好友吳澄〈跋子昂楷書後〉云:

393 〈致王子慶札〉:「近世又隨俗,皆好學顏書。顏書是書家大變,童子習之,直至白首往往不 能化,遂成一種擁[臃]腫多肉之疾,無藥可差,是皆慕名而不求實。向使書學二王,忠節似顏,

亦復何傷?」此札紀年至元二十六年(1289),墨跡已佚,僅存後人抄錄內容。蘇興鈞,〈宋元 名人詩箋冊〉,《書法叢刊》,1992 年第 1 期,頁 46。

394 陳建志,〈趙孟頫の碑文書法について-《玄妙觀重修三清殿記》と《玄妙觀重修三門記》二 稿を中心に-〉,頁56。

395 相關討論請見本論文第一章第三節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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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丙戌(1286)冬,予始解後,子昂於維揚驛。明年在京,每日相聚,為 予作字,率多楷書,不令作行草,與今此卷字體一同。人但見其後來寫碑文 之字,乃疑此卷非真,是未嘗悉見其諸體字樣也。396

跋文指出趙孟頫早年為吳澄作的楷書,風格與吳澄題跋的這件趙孟頫楷書一 致,而令熟悉後來趙碑面目的人誤以此作為偽。吳澄所言,很有可能便是本期與 後來趙碑迥異的樸拙面貌。

第二期 兼容魏碑、中唐行書( 1299-1306,46 歲至 53 歲)

第二期實際上相當於任職江南時期的前半,而趙孟頫在江南的這段期間曾在 大字方面做過各種嘗試,像是試著將蘭亭放大等等,397 故而這十年當中碑銘風格 前後變化幅度甚大,這裡將紀年大德十一年(1307)左右、同時有墨跡及拓本傳 世的〈松江寶雲寺記〉(1308,圖版 參- 1,上海)劃為下一階段,先論本期同質 性較高的碑銘作品,其中大德七年(1303)書玄妙觀二記(重脩三清殿記與重脩 三門記)有墨跡傳世,尤其後者因近代刊行甚廣而頗受矚目。其他立於南方的碑 刻如〈蕭山縣重建大成殿記〉(1299)、〈紹興路增置義田記〉(1304)等,亦 值得觀察。

廣東省博物館藏一件無紀年〈陋室銘〉(圖 3- 9),書體與碑銘楷書相類 似,筆者認為此作並非如學者所言三十餘歲之作,398 而是屬於本階段(四十六到 五十三歲)的作品。根據論者對於印鑑的排比研究,〈陋室銘〉鈐印應屬於所謂

「無損期」,年代範圍約為元貞元年(1295)到大德六年(1302)之間,399 可視 為由前期過渡到玄妙觀二記之間的作品。〈陋室銘〉筆力較上期強勁,橫劃起筆

396 (元)吳澄,《吳文正公集》,卷 32,頁 8(總頁 536)。

397 (元)方回,《桐江續集》,卷 24,〈合密府判題趙子昂大字蘭亭并序〉,轉引自陳高華,

《元代畫家史料滙編》,頁158。按:由於方回卒於大德十一年(1307),故可確定趙孟頫將蘭 亭放大的嘗試早於此年。

398 朱萬章,〈趙孟頫早晚期書風簡論——以廣東省博物館藏《陋室銘》、《楞嚴經》為例〉,收 入上海博物館編,《書畫經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188-191。

399 學者整合前人關於「趙子昂氏」朱文印(一般釋為「趙氏子昂」)損益特徵的研究,綜合考慮 本人補印、後刻偽印等情況,將趙氏用印歸納為五期:無印期(至遲到元貞元年1295)、初製無 損期(約元貞元年略前)、一損期(約大德六年1302 略前)、二損期(約大德十一年 1307 末略 前)、修復期(約至治元年1322 初略前)。參見趙華,〈趙孟頫趙子昂氏元朱文印分期研究〉,

399 學者整合前人關於「趙子昂氏」朱文印(一般釋為「趙氏子昂」)損益特徵的研究,綜合考慮 本人補印、後刻偽印等情況,將趙氏用印歸納為五期:無印期(至遲到元貞元年1295)、初製無 損期(約元貞元年略前)、一損期(約大德六年1302 略前)、二損期(約大德十一年 1307 末略 前)、修復期(約至治元年1322 初略前)。參見趙華,〈趙孟頫趙子昂氏元朱文印分期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