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宋碑銘書法發展
第三節 南宋晚期(1225-1279)
西元一二三四年(金天興三年;宋理宗 端平元年)金朝滅亡,該年前後已出現署有 蒙古人「大朝」國號的碑銘,162 此後直到 1279 年崖山海戰、南宋正式宣告亡國這段期
159 關於南宋刻帖蓬勃發展的情形,見莫家良,〈南宋刻帖文化管窺〉,收入游學華、陳娟安編,
《中國碑帖與書法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2001),頁 69-76;南宋叢 帖列表見方愛龍,〈南宋時代的叢帖及帖學研究〉,收入孫曉雲、薛龍春編,《請循其本:古代 書法創作硏究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頁 296-314。
160 南宋「蘭亭學」討論參見方愛龍,《南宋書法史》,頁 300-322。趙孟頫〈禊帖源流卷〉今藏 國立故宮博物院。.
161 王連起,〈《蘭亭序》重要傳本簡說〉,《紫禁城》,2011 年第 9 期,76-115。
162 在採用「大元」之前,蒙古人曾有「大蒙古國」、「大朝」兩種漢文國號,用於對應其蒙文國 號”Yeke Mongghol Ulus”,如北京房山〈行懿禪師功德碑〉紀年「大朝癸巳」(1233),河北定興
〈張柔孝思碑〉(1235)署「大朝」。蕭啓慶,〈說「大朝」:元朝建號前蒙古的漢文國號-兼 論蒙元國號的演變〉,收入同氏著,《蒙元史新研》(臺北:允晨文化,1994),頁 23-48。(原 載《漢學研究》,第3 卷第 1 期(1985),頁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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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北方的蒙元碑銘約已累積超過百通,163 風格多沿襲金代以來的顏真卿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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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即之
張即之(1186-1266)堪稱是南宋碑銘書法當中唯一能以個人之力帶動風潮的 書家,其書已多有研究,165 他生於明州鄞縣(今浙江寧波),碑銘具有明確的地 緣關係,例如張即之傳世兩件碑銘草稿墨跡〈汪氏報本庵記〉與〈李衎墓誌銘〉
(1245,圖 1- 70),前者涉及四明樓氏及汪氏兩大家族;後者誌主李衎(1187-1244)係名臣李光曾孫,地處上虞。現存張即之書碑拓僅有〈逸老堂記〉
(1259,圖 1- 71,浙江寧波),但學習張即之行楷的碑誌至少有〈重建陽山西白 龍母廟記〉(1253,圖 1- 72,江蘇蘇州)、〈王琮母潘氏壙誌〉(1254,浙江麗 水)、〈陳之常壙誌〉(1256,圖 1- 73,浙江麗水),166 以及寧波境內出土神 似張即之書的〈王友度墓誌〉(1256),167 四明史氏相關墓誌如〈史堯卿墓誌 銘〉(1265)、〈程公墓誌銘〉(1268)、〈史巖之墓誌〉(1270)亦可見張即 之影響,168 其書可謂風靡江浙地區。
歐體及「復古」啓蒙
宋理宗趙昀(本名趙與莒,1205-1264,1224-1264 在位)書法被認為在南宋帝 王中較具個人特色。朱惠良評其「用筆好取方折姿態,瘦長勁挺之結體,似由歐
163 此為筆者統計數字。
164 參見盧慧紋,〈元代書家康里巙巙研究〉,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6,頁 117-133;黃緯中,〈金元之際書家敘略〉,收入《尚古與尚態:元明書法研究論集》(臺北:萬 卷樓,2013),頁 1-31。
165 傅申,〈張即之和他的中楷〉,收入同氏著,《書史與書蹟》(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1996),上冊,頁 109-162(原載於《故宮季刊》,10 卷 4 期,1976 年。);方愛龍,《南宋書 法史》,頁211-231。
166 圖版見鄭嘉勵、梁曉華編,《麗水宋元墓誌集錄》,頁 86-89。
167 胡迪軍於新浪博客上發表〈南宋《王友度墓誌》與張即之書風〉一文披露拓片,並將此誌書法 與張即之1255 年書〈佛遺教經〉做剪字比較,認為王友度墓誌可能便是張即之所書。網址:
http://blog.sina.com.cn/s/blog_9886f93e0100z1tv.html。(檢索日期:2014/6/18)
168 圖版見馬兆祥主編,《碑銘擷英:鄞州碑碣精品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03),頁 51、52;〈史巖之墓誌〉是 2010 年因當地修橋工程發現,有零星照片發佈在網路上。新浪博客,
〈南宋史巖之墓誌銘〉,網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636d4dfe0100msz6.html。(檢索日 期:201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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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而來,而楷書中部分筆法又參用顏體,與高宗以來,一脈相傳取法二王智永之 書風大異其趣。」169 方愛龍則認為其楷書可能是受到當時張即之書風的影響。170 筆者認為,就理宗成長於民間、受四明史氏的權相史彌遠(1164-1233)擁立而入 繼大統的特殊背景而言,171 其書法有別於南宋帝王的高宗「家學」,或是接近同 樣來自寧波的張即之,顯然都是合情合理之事。理宗約淳熙元年(1241)所書道 統十三贊(圖 1- 74-a)方拙結體和史彌遠記〈黎妙沖壙記〉(1228,圖 1- 76,
浙江寧波)有幾分相似,用筆則接近理宗胞弟趙與芮(1207-1287)負責填諱之
〈李熙壙誌〉(1237,圖 1- 75,浙江德清),顯示理宗書法應當與早年在家鄉所 受薰陶較有關聯。杭州孔廟收藏淳祐元年(1241)理宗御製御書道統贊刻石(圖 1- 78)與墨跡(圖 1- 74-b)如出一人之手,172 惟大字更趨平直、端正,可知理 宗榜書如「府學」(1253,圖 1- 77,浙江紹興)、敕賜壽國寧親禪寺額(1257,
浙江寧波)等大字確是御筆。173 不過,十多方道統贊刻石中,有些接近「府學」
榜書,其餘則較有行意,風格不一,是否有補刻或後書情形,尚待未來研究。
《語石》記載趙孟頫父親趙與訔(1213-1265)曾書〈重修至德廟記〉
(1253,江蘇吳縣),174 但未見拓片流傳。另有和陸德輿(生卒年不詳,崇德 人,今屬浙江嘉興)、趙與譍(生卒年不詳,與訔兄)遊杭州靈隱山龍泓洞留下 題名(1248,圖 1- 79),此書除「德」結體像歐陽詢之外,風格頗似褚遂良名作
〈雁塔聖教序〉(653,圖 1- 80)。以宗室為中心觀察相關碑誌,前文提及皇弟 趙與芮填諱〈李熙壙誌〉(1237,圖 1- 75,浙江德清)不確定書者為何人,175 其書沒有明確師承,倒是和當時流通各地、兼具顏柳的建本刻書字體有些類似
169 朱惠良,〈南宋皇室書法〉,頁 39-41。
170 方愛龍,《南宋書法史》,頁 35。
171 方震華,〈轉機的錯失:南宋理宗即位與政局的紛擾〉,《臺大歷史學報》,53 期
(2014.6),頁 1-35。
172 原有道統十三贊加上序文分刻三石,共十六石。現缺伏羲、禹兩石,文王刻石有重複(多一方 為清人重刻),今存十五石。見杜正賢主編,《杭州孔廟》,頁70。國立故宮博物院藏馬麟(約 1180-1256 後)繪像,現僅存伏羲、堯、禹、湯、武王五軸,圖上理宗楷書贊文堪與刻石參看,介 紹見朱惠良,〈南宋皇室書法〉,頁39。
173 敕賜壽國寧親禪寺額圖版見章國慶編,《寧波歷代碑碣墓誌彙編》,頁 297。
174 (清)葉昌熾撰、(清)柯昌泗評,《語石:語石異同評》,卷 8,頁 475;(清)孫星衍,
《寰宇訪碑錄》,卷9,頁 39b(總頁 20002)。
175 誌主李熙(1205-1237)的姊妹分別嫁給趙與芮及趙與訔,但趙孟頫生母並非李氏,而是另有其 人。陶淵旻,〈《宋故萬一直閣李君壙誌》考〉,《東南文化》,2013 年第 5 期,頁 9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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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 81)。176 〈趙希谷墓誌〉(1231,圖 1- 82,浙江寧波)兼學歐、虞,但 稍顯呆板;趙崇㷫(生卒年不詳)書〈嘉定縣學重修大成殿記〉(1266,圖 1- 83,上海嘉定)頗有行意,惟筆力偏弱且部分結字不甚穩當;家居湖州的趙與𥲅
(1179-1260)書〈觀德碑〉(1256,圖 1- 84,江蘇蘇州)和另一位宗室子弟趙與 潕(生卒年不詳)〈周氏墓誌銘〉(1270,圖 1- 85,江蘇常熟)皆取法顏真卿,
尤其特別接近紹興壬戌(1142)在四川重刻的〈干祿字書碑〉(圖 1- 86),177 不過趙與潕書法離雄強的顏體已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張即之以外,維持傳統風格取向的碑銘依舊盛行,如前述宗室碑誌仍不脫 顏、歐等唐人風格,浙江奉化還出現集顏真卿書〈重建勝因院碑〉,此碑約建於 寶祐年間(1253-1258),由淳祐十年(1250)庚戌科狀元方逢辰(1221-1291,淳 安人,今屬浙江杭州)題額,惜已發表圖版僅有局部且模糊不清,178 難以討論。
另外,歐體也延續至本期,包括理學家王遂(1182-1248,金壇人,今屬江蘇常 州)〈嘉定縣重修縣學碑〉(1244,上海嘉定)、179 佚名書〈紹興府建小學田 記〉(1262,圖 1- 87,浙江紹興)、180 名士王應麟(1223-1296,慶元府鄞縣 人,今浙江寧波)〈光孝寺六祖大鑒禪師殿記〉(1269,圖 1- 88,廣東廣州)均 有歐字氣息,181 只是略顯疲弱。南宋末年學歐的風氣學者已多有敘述,本文不再 重複。182
關於張即之與宋元書法的大致發展,虞集有一段時常被徵引的記載:
……米氏父子書最盛行,舉世學其奇怪,不惟江南為然。金朝有用其法 者,亦以善書得名,而流弊南方特盛,遂有于湖(張孝祥),至於即之之惡
176 「建本」(福建刻本)楷書討論見劉元堂,〈宋代版刻書法研究〉,頁 75-81。
177 此碑係大曆九年(774)原刻於湖州,現存以宋代重刻本為最早。施安昌,〈關於《干祿字 書》及其刻本〉,《故宮博物院院刊》,1980 年第 1 期,頁 68-73。
178 章國慶編,《寧波歷代碑碣墓誌彙編》,頁 298-299。
179 嘉定區地方志辦公室、嘉定博物館編,《嘉定碑刻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頁 193-197。
180 此碑書丹者姓名雖佚,但篆額者為南宋理宗淳祐四年(1244)狀元留夢炎(1219-1295),推測 書丹者應當也是文士。
181 袁桷《[延祐]四明志》記錄王應麟曾撰并書多通碑銘,轉引自方愛龍,《南宋書法史》,頁 254。
182 Peter C. Sturman, “Sung Loyalist Calligraphy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Yuan Dynasty,” pp.76-78;方愛 龍,《南宋書法史》,頁25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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謬極矣。至元初,士大夫多學顏書,雖刻鵠不成,尚可刻鶩。而宋末知張之 謬者,乃多尚歐率更(歐陽詢)書,纖弱僅如編葦,亦氣運使然耶!自吳興 趙公子昂出,學書者始知以晉名書。然吾父執姚先生曰:「此吳興也,而謂 之晉,可乎!」此言蓋深得之。183
此段文字簡述北宋以後書法史的大致發展,如南方多學米芾,以至於張孝祥 及其侄張即之之險怪。北方金朝亦有擅長米芾風格者,指的應當便是被訛傳為米 芾之甥的王庭筠。虞集(1272-1348)所言切中肯綮,但仍有不少值得商榷之處。
姑且不論張孝祥、張即之書法被評為險惡至極是否允當,歐書傳統在南宋碑銘當 中幾乎是未曾間斷,絕非為了糾正張即之風氣才出現的,更不是造成南宋書風纖 弱的主因,比虞集稍晚的張雨(1283-1350)反而認為歐字是拯救南宋末年俗書之 法。184 不過,南宋晚期的碑銘書法確實不佳,較之於南宋前期、中期皆相形見 絀。宗室趙孟堅(1199-1264,字子固,海鹽人)主張由隋唐上溯魏晉,書論特地 標舉歐陽詢、虞世南等名碑,185 可說是為了矯正南宋弊習所言。其同鄉(嘉興海 鹽)宗室趙孟葆(生卒年不詳,1265 年進士)1256 年跋趙孟堅〈自書詩卷〉(上 海博物館藏)則提及「予自幼習舉業之暇,嘗閱歐帖,先君惡其方拙,俾習二王 書」,186 反映類似的取向。學者曾反駁趙孟堅以遺民自居而拒見趙孟頫的傳聞,
指出兩家的來往主要是在趙孟頫父執輩一代。187 如此一來,趙孟頫的復古思想確 實有可能是受到趙孟堅啓迪。188 趙孟堅本人雖無任何碑拓傳世,其言論對趙孟頫 的指導作用卻不容忽視。而從趙孟頫以歐陽氏筆法教子、189 還有對歐陽詢的評價
指出兩家的來往主要是在趙孟頫父執輩一代。187 如此一來,趙孟頫的復古思想確 實有可能是受到趙孟堅啓迪。188 趙孟堅本人雖無任何碑拓傳世,其言論對趙孟頫 的指導作用卻不容忽視。而從趙孟頫以歐陽氏筆法教子、189 還有對歐陽詢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