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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歲家居(1319-1322)

第二章 趙孟頫寫碑生涯

第五節 晚歲家居(1319-1322)

延祐六年(1319)管道昇病情惡化,同年趙孟頫請求還鄉獲准,但管氏仍於 五月十日逝於舟中,370 其後趙孟頫居於鄉里直到至治二年(1322)逝世。單就碑 刻紀年而言,本期碑銘數量甚多。但趙孟頫喪妻後頗為病痛所苦,難以作書,暴 增的碑銘數量顯然並不合理。筆者認為,此期碑銘集中固然與後世偽託混雜有 關,但還有另一重要原因是前期奉敕或受託碑銘陸續建成,立石年代卻被歸入本 期的緣故,辨別前後的地方則在於官銜及題署。趙孟頫約上一期末尾、約當延祐

364 曾毅公輯,《石刻考工錄》(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頁 118。關於進士題名刻石的 性質與存放地點,參見邵鵬,〈北京國子監元代進士題名刻石調查研究——元至正十一年進士題 名記刻石考辨〉,《中國歷史文物》,2007 年 5 期,頁 35-49。

365 根據清修《欽定國子監志》,轉引自程章燦,《石刻刻工研究》,頁 143。

366 中研院史語所傅圖拓片編號 16162,不過傅圖目錄題名為〈太學題名碑〉,誤。

367 「……觀茅氏之自重,有泚其顙者多矣。漢世以試籀書始得為吏,而唐宋制令,玉冊官必通文 詞者始得為。茅氏守藝,猶近於儒者之事矣,盛德若不足,老子之旨,尚勉哉,必有以興復 矣。」轉引自程章燦,《石刻刻工研究》,頁144-145。戴表元文同本論文頁 56 註 282。

368 西上實,〈朱德潤と瀋王〉,《美術史》,第 104 號(1987 年 3 月),頁 127-145。

369 見王連起〈傳世趙孟頫書道教碑真偽考〉一文,同本論文頁 3 註 9。

370 (元)趙孟頫,《松雪齋文集》,外集,〈魏國夫人管氏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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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1317)左右,原本題「篆額」或「篆頟」(兩種寫法皆有)的習慣漸次改 為「篆題」,改變的原因不明,但這種寫法確實僅見於晚年(圖 2- 21)。另 外,未致仕前官銜皆題「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知制誥兼脩國史」,後來則 加上「前」字,確定作於致仕後的碑銘書跡僅五種,文集兩篇,已佚或未見碑銘 可能還有一種。大體而言,本期重心又回到江南地區,尤其時常應僧道之請書 碑,楊載則為本期最常見的碑文作者。除英宗曾遣使命書《孝經》以外,基本上 未再出現奉敕之作。

有趣的是,趙孟頫傳世最後一件碑銘墨跡〈光福重建塔記〉(1321,圖版 伍 - 7,江蘇吳縣)卷末云「至治元年二月望日建。皇帝陛下千萬壽。」乍看之下令 人疑惑為何加上祝壽之辭,又或許誤以為與帝王詔命有關。不過,蒙元帝王生辰 號為「天壽聖節」,是頗為重要的年度節慶,而當時在位的元英宗碩德八剌

(Sidibala,1320-1323 在位)生日正是二月初六,英宗還曾下令二月初一至十五不 得殺生,371 他崇佞佛教事蹟亦多見諸史籍。372 可知〈光福重建塔記〉當是此環 境下所建,立石年月及配合天壽聖節的壽辭恐怕是為了逢迎君主,此碑也和帝王 詔敕沒有任何直接關係。

本期還有一件敕賜碑,此即據傳已毀於文革時期的茅山〈敕賜崇禧萬夀宮 記〉(1320,圖版 伍- 5,江蘇句容),373 但它並未題奉敕撰或奉敕書,碑文由 曾經擔任鎮江茅山書院山長的王去疾(約1269-1341)撰文,文中記述南塢真人陳 志新(生卒年不詳)在張留孫、吳全節等人的幫助之下,獲得仁宗賜號「崇禧萬 壽宮」。篇末銘辭稱頌「煌煌崇禧萬夀宮,巨扁鸞飛羲獻字」,顯示撰文者很有 可能知道陳志新還請託名家書匾以彰顯得到賜號的榮耀,374〈敕賜崇禧萬夀宮 記〉最後建於英宗至治元年(1321)正月十五日。而依照署名鐫刻的鄭梓材(生 卒年不詳),還可以找到另一通題名為〈元仁宗賜號崇禧萬壽宮敕暨陳志清上

371 許正弘,〈元朝皇帝天壽聖節考〉,《成大歷史學報》,2013(44 期),頁 109-144。

372 蕭啓慶,〈元中期政治〉,收入傅海波(Herbert Franke)、崔瑞德(Denis Crispin Twitchett)編;史 衛民等譯,《劍橋中國遼西夏金元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頁 609-610。

373 聞毅先,〈鳳歌鶴舞 潤健挺秀——《茅山崇禧萬壽宮記碑》賞析〉,《老年教育•書畫藝 術》,2008 年第 7 期,頁 32。

374 無獨有偶地,吳澄給趙孟頫的信札亦是以「羲獻字」來稱呼趙孟頫書法。使用二王來代稱名家 書跡固然是常見的用法,但連繫陳志新與趙孟頫的關係來看,崇禧萬壽宮匾額應當也是出自趙孟 頫之手。吳澄信札全文請見頁46 註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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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的碑刻。375 《江蘇金石志》記載此碑篆額「敕賜萬壽宮詔」,分上下兩截,

並大致臨寫篆額(圖 2- 22),376 字跡與〈敕賜崇禧萬夀宮記〉篆額頗有相通之 處。幸運的是,中研院史語所藏有上下半截分拓兩紙的拓片(圖版 伍- 6),兩 紙尺寸一致,篆額未見。上截是偏大的行書,內容顯然是出於翰林詞臣代擬的文 言詔書,書風與〈敕賜崇禧萬夀宮記〉一致,接近趙孟頫晚年其它行書墨跡(圖 2- 23)。下截小楷則與北京故宮〈洛神賦冊〉(1319)相似。此石無書者姓名,

筆者推測係陳志新請趙孟頫重新謄錄上石。

另外,此碑原稿著錄於《石渠寶笈》,鈐有項元汴(1525-1590)、笪重光

(1623-1692)收藏印,引首是趙孟頫篆題「建康路三茅山崇禧萬夀宮記」十二 字,署「延祐六年(1319)□月□日」,拖尾附裱〈致南塢真人札〉一封:

歲首徐提點下訪,得所賜書,俾書〈崇禧石記〉,屬以賤體苦瘡痍,不能執 筆,徐君目擊,遂不作答字,想不怪也。廿日承專价惠書,就審即日道體清 勝,深慰懸仰。今所苦瘡雖稍愈,猶未全安,辱一再之命,力疾作行書寫 納,蓋茅山張從申〈元靖先生碑〉(按:「玄」應是被石渠編者為避康熙名 諱而改成「元」),亦是行書,可為例耳。但恐筆墨荒陋,不足上石,更在 鑒裁。377

信中言及南塢真人(即陳志新)託徐君轉交信札,請趙孟頫寫〈崇禧萬夀宮 記〉一碑,趙因當時身體狀況不佳,未能回信答覆,後來才寫納作品,而且是依 張從申〈李玄靖碑〉之例而書,最後謙稱筆墨荒蕪,不足上石,這類謙語在其他 趙孟頫談及寫碑的尺牘頗為常見。考〈李玄靖碑〉共有兩通,378 其一是張從申

(約活動於大曆年間766-779)所書,唐代宗大曆七年(772)立石(圖 2- 24),

379 其二是顏真卿五年後又書新碑(圖 2- 25)。〈李玄靖碑〉記載唐代茅山此陽 觀道士李玄靖(683-769)事蹟,同為茅山道士的陳志新應當十分熟悉。在兩通

375 程章燦,《石刻刻工研究》,頁 349。陳志清顯係陳志新之誤。

376 (清)繆荃孫編,《江蘇金石志》,民國江蘇通志稿本,收入《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 13 冊,卷 21,頁 7a-9a(總頁 9968-9969)。

377 (清)張照等編,《秘殿珠林 石渠寶笈》,下冊,頁 918-919。

378 王同順,《鎮江古代石刻及焦山碑林書法研究》,頁 6-8。

379 原碑在明代毀於火,今有上海圖書館藏宋拓本及北京故宮藏元拓本,上海圖書館藏本參見王暢 編輯,《張從申李玄靖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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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靖碑〉之間,趙孟頫選擇了偏向集王行書、接近自己路線的張從申作為跟 陳志新溝通的範例。而從篆額內容由原稿的「建康路三茅山崇禧萬夀宮記」改成

「敕賜三茅山崇禧萬夀宮之記」看來,中間經過溝通協調、補寫字跡等過程,

「敕賜」名號是後來才加上的,「之」字則是為了篆額維持偶數字對稱所添加的 虛詞。撰文、書丹人選基本上與敕命沒有關係,而是主事者自行選擇的。

上引〈致南塢真人札〉所言正是趙孟頫病痛纏身的寫照。趙氏對於大量應酬 自然不無怨言,延祐七年(1320)致中峰明本(1263-1323)信札云:

……頃時時有人持法語見過,每以人不識好惡,與從孟頫求書者無異,是與 不是,必要滿幅盈卷,問其所以,莫知好處安在,徒使人終日應酬,體疲眼 暗,無策可免。雖吾師道大語妙,不可以此為比,然其疲於應接,亦豈不然 耶?380

趙孟頫以自己的應酬比況時常被求取法語的中峰明本,並抱怨求書者往往不 懂得欣賞,盲目求取,徒然讓人忙碌到疲於應付又莫可奈何。文末趙孟頫似乎意 識到將自己類比中峰明本未必恰當,但仍難免牢騷。趙孟頫表露厭惡應酬的態 度,莫此為甚,但這似乎是一時較為情緒性的發言,並不足以說明趙孟頫應酬都 是應付之作,或否定其應酬書法的價值。趙氏晚年贈予後輩的兩首七言絕句,可 代表其一生對書法、尤其是銘石書法的態度:

學書工拙何足計?名世不難傳後難。當有深知書法者,未容俗子議其間。

古來名刻世可數,餘者未精心不降。欲使清風傳萬古,須如明月印千江。381 詩末雖用禪宗「千江月」的典故,但詩意卻與前文所引〈七觀跋〉、〈淮雲 詩〉相呼應。第二首詩特別言及「名刻」,或許趙孟頫也意識到,比起貴重書畫 之珍稀,碑銘書法雖因量多而價賤,影響力卻更廣且更遠。無怪乎趙氏在意刻手 精粗與品質,這也正是茅紹之得以崛起的關鍵之一。儘管碑銘無法避免遭到改造 變貌,但刻石確實讓趙孟頫留下了不朽的名聲。

380 〈趙氏一門法書冊〉所收致中峰和尚十一札之入城帖。圖版見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

《故宮歷代法書全集》,第15 冊,頁 4-55、206-212。年份考證見單國強,〈趙孟頫信札繫年初 編〉,《故宮博物院院刊》,1995 年第 2 期,頁 13。

381 (元)趙孟頫,《松雪齋文集》,卷 5,〈贈彭師立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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