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趙體」行楷與蒙元碑銘書法新風
第一節 趙體碑銘分布與影響
李邕風潮
時代相當或晚於趙孟頫的碑銘書家，曾多次奉敕書碑的色目人康里巎巎
（1295-1345）是其中頗為重要的一位。趙氏與康里家為世交，但碑銘楷書方面康 里巎巎學虞、顏的取向與北方傳統較為相關（1325，圖 4- 1，浙江餘杭），506 和 趙書碑銘幾乎無涉。事實上，即使是出身南方的書家也未必都受到趙孟頫碑銘影 響，如虞集（圖 4- 2）、揭傒斯（圖 4- 44）等人書碑都各自回到唐楷傳統。至 於其他碑銘書家，元人筆記有載：「錢唐張貞居善書法，初學趙松雪及唐皇玄宗 王先生碑（按：疑為王玄宗〈王先生碑〉）。松雪每稱之曰：『某之後書碑文 者，計范德機、吳子善、張伯雨此三人耳。』」507 可惜趙孟頫點名三人均無碑刻 拓本傳世。范德機名梈（1272-1330），揭傒斯指出趙孟頫曾稱許其隸書；508 吳子 善為吳福孫（1280-1348），黃溍為其所撰墓誌銘亦提及趙孟頫的讚賞；509 張貞居 即為道士張雨（天雨，1283-1350），字伯雨，又號句曲外史。目前雖未見碑刻或 拓本，但有〈大開元宮台僊閣記〉（1345，圖 4- 3，浙江杭州）碑銘墨跡傳世，
後有吳叡（1298-1355）、曹衡（生卒年不詳）等人跋文。其中曹衡跋文指出張雨 和趙孟頫碑銘之淵源：
506 盧慧紋，〈元代書家康里巙巙研究〉，頁 106-118。
507 （元）孔克齊撰；莊敏、顧新點校，《至正直記》，頁 19。
508 〈范先生詩序〉：「……晚尤工篆、隸，吳興趙文敏公曰：『范德機漢隸，我固當避之。』若 其楷法，人亦罕及。」（元）揭傒斯著；李夢生標校，《揭傒斯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5），卷 8，頁 288。
509 「……魏國趙文敏公待之尤親密。文敏以善書名天下，慕而效之者往往逼真，然罕有能若君得 其早年楷法之妙者。君兼工于篆籀，文敏極稱許之。」（元）黃溍，《金華黃先生文集》，卷 38，頁 17b（總頁 1608）。不過，陶宗儀倒是對其評價不高。「吳福孫，字子善，錢塘人。官至 松江上海縣主簿，居官在能否之間。雖以篆楷稱，要亦未為甚善。」（明）陶宗儀，《書史會 要》，收入《中國書畫全書》，第3 冊，卷 7，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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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雨初就趙松雪學書，松雪令其任意書，見其筆劃勁健，遂贈以雲麾將軍 碑。伯雨學之，卒能青於藍而名後世也。此記當於李北海娑羅樹碑□□□□
師與弟子書如此也。後學曹衡書。510
這位曹衡雖然生平不詳，但由陶宗儀記述來看，曹氏應當活動於元末明初，
511 曾經收藏過一軸〈台僊閣記〉的姚綬（1422-1495）作〈句曲外史小傳〉有一段 相當雷同的文字，應即典出於此，512 張雨經趙孟頫提點學習李邕之說絕非空穴來 風。不過，張氏此作受到元末狂怪書風感染，面貌已和李邕或趙孟頫大不相同。
另外，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一件傳李邕〈出師表〉大楷墨跡（圖 4- 4），筆跡略 有張雨習氣，推估至少是元末人之作。
論及李邕行書碑銘的影響，宋代以降的碑刻沉寂了好一段時間，南宋初吳說 學李邕碑也僅止於曇花一現，直到趙孟頫活動年代前後開始蔚為潮流，與趙氏並 稱的大書家鮮于樞、鄧文原皆曾汲取李邕碑銘，《書史會要》記載古文家元明善
「似守李北海之矩度」。513 又如同時期的水利家、畫家任仁發（1254-1327），松 江人，《書史會要》載其「中年後方專意學李北海書，即得其法。」514 惜今日僅 存題跋墨跡，未知碑銘書法如何。〈平江路嘉定州儒學大成樂記〉（1323，圖 4- 5，上海嘉定）有李邕影響，但部分字跡如「子」字又是趙孟頫的寫法，可謂兼 融二家。書者薩德彌實（Satmisi，生卒年不詳）是回回人，籍貫燕山，所著醫書
《瑞竹堂經驗方》曾得吳澄序，515 不知是否與趙孟頫有來往。〈南鎮廟置田記〉
510 徐邦達著、故宮博物院編，《古書畫過眼要錄．元明清書法．壹》（北京：紫禁城出版社，
2006），頁 278。
511 （明）陶宗儀，《書史會要》，收入《中國書畫全書》，第 3 冊，補遺，頁 88；（明）陶宗 儀，《南村詩集》，民國台州叢書後集本，收入《叢書集成續編》，第168 冊，卷 3，頁 23b（總 頁732）。
512 姚氏作小傳徵引〈台僊閣記〉吳叡跋文頗多訛誤，張光賓認為是造成後人衍伸出錯誤張雨生卒 年的元凶之一。但張光賓據以糾正姚說的資料事實上便是《石渠寶笈三編》著錄（可能為今日上 海博物館收藏）的〈台僊閣記〉，張氏在改正生卒年之餘也一併否定掉姚氏小傳所稱趙孟頫指導 張雨學李邕的說法，似乎有些矯枉過正，姚綬引述原文見本論文頁80 註 407。嚴格來說，張光賓 否定的是明末李日華（1565-1635）轉述之說。追本溯源，筆者認為張雨受指導可信度極高。張光 賓，〈元玄儒張雨生平及書法〉，收入同氏著，《讀書說畫：臺北故宮行走二十年》（臺北：蕙 風堂，2008），頁 131、141-143。（原載於《美術學報》，27 期，1993 年。）；張光賓，〈元儒 仙句曲外史張雨生平考述〉，收入《讀書說畫：臺北故宮行走二十年》，頁113-116。（原載於
《中華國學雜誌》，1977 年第 5、6 期。）
513（明）陶宗儀，《書史會要》，收入《中國書畫全書》，第3 冊，卷 7，頁 60。
514（明）陶宗儀，《書史會要》，收入《中國書畫全書》，第3 冊，卷 7，頁 62。
515 蕭啓慶，《九州四海風雅同：元代多族士人圈的形成與發展》，頁 44、34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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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6，圖 4- 6，浙江紹興）是較為純正的李邕風格，點畫之間頗見功力。此碑 是著名儒者韓性（1266-1341）所書，惟其書法少見記載評論。目前僅知韓氏曾應 趙𪛌（字仲德，生卒年不詳）之請撰〈書則序〉，序文指出趙孟頫書法流傳甚廣 以及趙氏指導後輩學古云云。516 文中雖未見具體學書取徑，但若聯繫韓氏本人碑 銘書法來看，可知趙孟頫的影響不僅止於趙體之流布，更體現在復古之推動——
就碑銘而言，李邕無疑是最重要的取資對象。其它學李邕的碑銘至少還有睢陽
（今河南商丘）人趙知章（生卒年不詳）書〈慶元路總管正議王侯去思碑〉
（1343，浙江寧波），517 中山（今屬河北）李桓（生卒年不詳）書〈句容縣儒學 重修記〉（1348，江蘇句容）等。518 袁桷指出「唐世碑刻作字逾廣，遂以長勁為 能，而晉法悉變矣。近世能書家不屑顏柳，競為李北海書，而隸體遂絕。余拙於 書而善鑒，未有能易余言者。」519 洵為至論。
趙體書家
以上所論堪稱是在趙孟頫引導下元代碑銘出現的李邕風潮，接著將討論直接 受到趙書碑銘影響的作品，下面依照碑銘年代或趙體書家活動時間依序加以介 紹，520 最後再作歸納。
石珪（生卒年不詳），順州（今北京順義）人。石氏在朝列大夫侍御史任上 書丹之〈陝西都轉運鹽使司新作孔子廟記〉（1299，圖 4- 7，山西運城）接近趙 書碑銘第二期的典型風格，兩者幾乎同時，令人頗為驚訝。此碑篆額人是康里不
516 「……夫今承旨趙公，以翰墨為天下倡，學者翕然而景從。趙君仲德，嘗請書法之要，公謂當 則古，無徒取法于今人也。仲德於是取古人評書要語，輯為一書，名曰『書則』，以成趙公之 意，而惠學者以指南也。」崔爾平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 社，1993），頁 196。
517 章國慶編，《天一閣明州碑林集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書前圖版（無頁 碼）。
518 圖版見北京圖書館金石組編，《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冊 50，頁 44。
519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 47，頁 4b-5a，〈跋柳城懸隴西李夫人誌〉。此說又為陸友 仁（1290-1338）所徵引，見（元）陸友仁，《研北雜誌》，卷上。
520 有學者以河北為範圍討論區域書法時，在趙體書家名目之下羅列王思廉（1238-1320）、元明 善、虞集、歐陽玄（1283-1357）、揭傒斯、蘇天爵（1294-1352）、劉賡共八名書家，但書中敘述 真正提到書法可能受趙孟頫影響的僅有前三位。筆者認為這裡所列八人不宜稱為趙體書家，若說 是曾與趙孟頫合作書碑的文人恐怕還較為接近事實。純就碑銘風格來看，筆者僅認同元明善較接 近趙書（其實更偏向李邕），其餘諸人碑銘書法都與趙孟頫關係不大。趙生泉，《燕趙書法史 稿》，頁273-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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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木（1254-1300），不忽木不僅是趙孟頫官場前輩（其神道碑銘乃趙氏撰文），
也是元末大書家康里巎巎之父，惜此碑篆額失拓，未知面貌如何。除了不忽木以 外，石珪與趙孟頫之間的關聯不明。石氏生平事蹟見載甚少，僅知其父石天麟
（1219-1310）在忽必烈時代官居中書左丞，石珪本人曾在至治二年（1322）和許 有壬（1287-1364）等人同登石頭城（今南京）遊覽。521
袁桷（1266-1327），四明人，為翰林院名臣，詩文俱有盛名。袁氏書丹〈慶 元路學重建大成殿記〉（1310，浙江寧波）面貌不同於其詩文題跋墨跡，522 既有 唐人風骨，同時也明顯受到趙孟頫碑銘影響。
〈集仙宮瑞竹記〉碑陽為三十八代天師張與材（？-1316）撰并書，其碑陰所 刻玄真子詩無書者署名（c.1312，圖 4- 8，上海嘉定），書法堪稱與趙孟頫風格 同步（圖版 參- 7）。
〈□恂墓誌銘〉（1314，圖 4- 9，江蘇蘇州）誌主姓氏缺失，有填諱人姓 名，但未知書者為何人。此書看似是在加封孔子碑（圖 2- 3-b）的基礎上更添行 意，惟字跡略顯單薄。
貢奎（1269-1329），宣城（今安徽宣州）人，曾四度供職翰林院。追封程鉅 夫妻之〈追封楚國夫人徐君碑〉為貢奎書丹、趙孟頫篆額。此碑書法（1318，圖 4- 10，江西南城）接近趙孟頫第四期典型風格（圖版 肆- 9），學趙書有一定水 準。貢奎另外一件碑銘〈龍飛祀海瀆記〉（1329，河南濟源）品質極差，523 可能 是摹勒不佳造成的結果。
雲南滇僧圓護（生卒年不詳），世稱玉腕禪師，據稱用筆得趙孟頫三昧。524 現存〈崇聖寺碑〉（1325，圖 4- 10，雲南大理）、〈京兆郡夫人墓誌銘〉
（1333，雲南大理）確實有趙體書風，動勢尤為明顯。
521 蕭啓慶，《九州四海風雅同：元代多族士人圈的形成與發展》，頁 247。
522 章國慶編，《天一閣明州碑林集錄》，書前圖版（無頁碼）。
523 中研院史語所傅圖藏拓片編號 04571。
524 侯冲，〈元代滇僧圓護與普瑞〉，發表於 2013 雲南大理崇聖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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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白馬寺祖庭記〉（1333，圖 3- 38，河南洛陽），書者佚名，蓬發氣勢 稍近道教碑（圖版 陸- 1），但結字顯然尚不到位。
〈代祀南鎮記〉（1335，圖 4- 12，浙江紹興）未見書者明確留名，碑石另一 面為揭傒斯撰并書〈代祀南鎮記〉（1339，浙江紹興），兩者風格迥然不同。此 方佚名書碑除線條偏瘦之外，瀟灑神韻頗近趙書碑銘第三期風格（參見圖版 參- 6）。
〈西湖書院重修大成殿記〉（1336，圖 3- 39，浙江杭州）書法整飭，字口清
〈西湖書院重修大成殿記〉（1336，圖 3- 39，浙江杭州）書法整飭，字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