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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咖啡館的動機?──逃避自然與文化

第四章 生活的逗點──城市咖啡館的角落空間

第一節 前往咖啡館的動機?──逃避自然與文化

        「一旦我們來到一個美好的地方,那麼,這個地方是否就是我們遷移的最後 目的地?我們是否還會被另一個逃避的願望所吸引,而再次遷移到別處?」

(Tuan,2006,頁 15)人有停頓的需求,也許找尋一個合適的咖啡館,是找尋自己 的所在;但,在都市裡真的能夠找到「所在」嗎?我們的移動,是否也反應了對 於這種所在的追尋? 

        本章以受訪者與作家書寫的經驗出發,結合第二章所呈現的台北都市背景,

希望能夠與理論對話,了解移動的背後逃避何物、逃往何處。「家」,是看似最安 穩、舒適的所在,然而這些咖啡館的遊牧民族卻往往是逃避家,故而前往咖啡館,

第一節將說明其何以逃避「家」之原因。第二、三節則試圖統合都市生活與角落 空間,先於第二節說明人性中對於人群的渴望與逃避的需求,而咖啡館正提供了 一個可供躲藏的角落;第三節則綜合前述對於停頓所在的需求與都市生活的流動 性,提出停頓角落的重要性。 

 

第一節 前往咖啡館的動機?──逃避自然與文化 

 

一、 逃避自然

        在面對自然的力量時,人類是顯得很渺小的。於是,我們打造了遮風避雨的 居所、建造了城市、創建了文化。「文化彌補了自然的不足。」(Tuan,2006,頁 10)人類改造了自然,打造了比自然更加穩定的人文世界,以此逃避自然的威脅。

建築是人為的,它幫助我們抵擋外在的日曬雨淋,讓人能有安適的空間。隨著技 術的進步,建築物內部開始有了冷、暖氣,不但能抵擋外界的不適,更能營造內 部的舒適。沙特與西蒙波娃選擇咖啡館做為工作地點的理由之一,便是室內的暖 氣能抵禦冬日的嚴寒;而台北夏天的咖啡館,亦是許多人逃避酷暑的所在。如鍾 文音所言: 

 

「那時常去麥當勞、或聖瑪莉這類連鎖店閒晃或者寫點什麼東西,但和妳不 同的是,我貪圖的不是舒適的桌子,不是為了眷戀環境,而是為了冷氣。」

(鍾文音,2008,<兩代永定女子的台北記憶>)

 

  此外,建築物內的燈光也讓我們逃離了自然的黑夜。透過燈光的使用,人類 得以不再遵循「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古訓,能夠延長夜晚的活動時間。胡小 武(2011)說南京的咖啡館拓展了時間的邊界,讓人們得以在晚上有更多可利用的 活動時間;而台北的咖啡館營業時間亦多至夜晚十點以後,甚或至凌晨一、兩點,

這些咖啡館空間讓我們免受自然時間的白日邊界束縛,且能讓深夜仍需在外之人 提供一個光明而溫暖的空間。(關於咖啡館的營業時間,請參見【附錄五】) 受訪者小B 說自己最初會到咖啡館,其實是想找個 24 小時營業的地方。當 時是因有讀書的需求,想找個期中考前可以熬夜通宵念書的空間,於是某些 24 小時營業、提供餐食的咖啡館便成為選擇。

咖啡做為一種飲品,最為人所熟知的便是其能「提神」的效果。在咖啡的飲 用歷史中,最早曾做為僧侶夜晚提神的飲品,也曾因其提神、興奮的效果而被賦 予許多療效(王士文,2004)。法國十九世紀的小說家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

1799-1850),著作等身,每天 16~18 小時的工作時間便是依靠咖啡度過的。直到 今日,許多人飲用咖啡仍是重視其提神效果,受訪者中不少人是高中開始喝咖 啡,當初的目的皆是為了提神讀書,雖然飲用的多半是即溶或罐裝咖啡,但亦多 少有些效果。在鍾文音的文章裡,也可以看到中學時期的她以咖啡做為抵抗睡意 的魔藥:

「這一喝,起先以為是熱氣在體內甦醒著靈魂,等到在幽暗中聽到客廳傳來 敲著十二點的鐘響時,我竟仍無睡意,興奮的摩拳擦掌背誦英文單字和分解 著數學、物理題目,心想明朝定然可以考個高分,睡不著的小綿羊在為考試 機器加足馬力,咖啡是那充滿精神的黑油。」(鍾文音,2008,頁 42)

人做為動物之一,疲倦亦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然而透過咖啡,我們能夠逃避動物 性的疲困,讓自己保持在更清醒的狀態,在看似逃避的過程中,其實亦蘊含抵抗 與創造的積極性;而這些以「提神咖啡」做為逃避疲困開端的咖啡消費族群,漸 漸開始品嘗更多、更好的咖啡。

二、 逃避文化──「家」

於是接下來的問題是,既然「家」是個能遮風避雨的穩定建築環境,又可以

負笈他鄉的學子或在外租屋的人而言,在異鄉的居所不見得能有「家」的舒適,

也許住在宿舍與他人共用、也許地價太高坪數太小、也許租金便宜卻離工作地甚 遠……,本文第二章中述及台北的居住環境,人口密度高、每人平均的居住面積 狹小,且與他人同住的情形居多,在這樣的環境裡,當需要一個可以工作、讀書 的空間時,咖啡館便成了逃避狹小空間的所在。

 

「因為我家裡沒有辦法工作(笑)。因為我家裡很擠,我在家裡沒有可以工 作的地方,第一個是因為空間的關係,然後我覺得家裡不舒服,[所以會把 工作跟休息的地方分開]。」(受訪者小 A)

 

  受訪者小 A 和姊姊一起合租小房間居住,平時在家因空間狹窄無法好好工 作,於是咖啡館便成為其每日工作的場所。受訪者小 H 同樣是個無法在家工作 的人,因為婚後與婆婆同住,

 

「你覺得她可以容忍你坐在那邊幹麻嗎?對不對?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我 沒事啊!因為她是妳婆婆又不是妳媽媽,如果是妳媽媽她也會覺得說那妳 可以幹麻,她們不了解說我們這種工作就是需要沒事啊!除非你一個人在 家。你覺得他們可以理解嗎?不能理解的話很簡單,那妳出去啊!」(受訪 者小 H)

受訪者小 H 住在公寓裡,雖平時也要上班,但並非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由 於擔任大學教職,而有課間的空堂可供備課或做研究之用。然而對於年長的婆婆 而言,「讀書」或許並非「工作」,於是媳婦「在家讀書」在婆婆眼中便被解讀 為「閒閒無事」,於是受訪者小 H 只能逃離無法一人享用的家,尋找一個能感 到自在的咖啡館。Woolf(2008)曾說:「一個女性假如想要寫小說,她一定得有 點錢,並有屬於她自己的房間。」(頁 19)獨立的經濟能力和可供運用的空間是很 重要的,然而對於在家工作的 SOHO 族或家庭主婦而言,當與公、婆同住時,

家中是否能享有「自己的房間」?當家中無法享有一個可供自在運用的空間時,

「家」便成為一個逃避的對象。楊婉歆(2003)在對於都會女性體驗咖啡館空間的 研究中,亦指出都會女性在缺乏自我空間的情形下,常將咖啡館做為自我空間的 補償;可見咖啡館在提供逃避家庭空間不足上的積極性。

然而對許多人而言,「家」是一個親密的所在,每天生活的地方。前文提過,

人類為逃避自然而創造了人文的世界,「真實遠離衝擊或影響,它為人們所熟悉,

是可以預測和培育的,是囊括一切的。」57(Tuan,2006,頁 5)「家」是最真實的 地方,「一個人離開家或熟悉的地方,即使是自願地或短時間地離開,也讓人感 覺那其實是一種逃避。逗留在虛幻的世界中,少了些壓力,少了些束縛,因而也 少了些真實。」(Tuan,2006,頁 5)透過離開家,也逃離了日常生活,逃離了真 實。旅遊的目的亦是透過移動到不同環境轉換心情,也許能在霪雨霏霏的日子裡 到某地享受一片陽光,也許能暫時拋卻塵務到山林中滌淨心靈,也許能到某處以 逛街和美食撫慰疲憊的身軀。然而,一段旅行能持續多久?流浪久了,仍會想

「家」,因為那樣的日子並非「真實」。只是,對於現代人而言,「真實」的生 活往往是日復一日的,礙於工作、礙於時間、礙於種種限制,逃離真實的旅行似 乎變得奢侈而困難。於是近年有了「小旅行」這個字眼,

「別抱怨沒時間休假或被困在某個地方。你可以跳出習慣的框架呀,像旅 行一樣重新探索你的城市。如果你能夠隨時提醒自己每天都要有一些新體 驗,你會發現再平凡的一天都會是一場精采的小旅行。」(蔡志浩,2011)

瀏覽最近出版書籍,亦不難發現如《台灣一日小旅行》、《台灣街角小旅行:

emico 的散步地圖》、《宜蘭小旅行:巷道、老街、漁港、小鎮散策》、《台北小旅 行:23 帖生活行旅 拾步、拾味、拾氣氛》、《週末咖啡小旅行》等書籍,<破報>

編輯部寫到:「小旅行反映的是漫無目的的都市人生和渴望逃離日常牢籠的狀 態。」(破報編輯室,2012)逃離真實生活,似乎越來越成為現代人心中的呼喚;

也許有天終將歸返,但在漸覺乏味的真實面前,我們仍需一個能逃離的角落。例 如喜愛在咖啡館寫作的鍾文音亦曾言:

「我其實喜歡在窩居狀態中的移動。出去幾個鐘頭,便可不想再出門地安 居在家了。因而城市布滿了我寫作發呆的遺跡,遺跡串連成一張地圖。

今日蘇門答臘,明日黃金海岸,隨著咖啡豆我移動我的想像腳程。

我曾幻想可以當個尋香人,當咖啡豆採購專家,終年在世界各地旅行。後 來我果然步履移往世界各地,但卻只是流蕩在咖啡館,並想像著那些遙遠 咖啡產地的栽種者一生都沒有喝過一口拿鐵。」(鍾文音,2008,頁 52)

從自家到咖啡館間的移動,提供了穩定真實生活中的變化,讓自己能透過逃離後 的歸返再次獲得平靜。而咖啡館不但提供實質空間上的逃避,亦可因咖啡豆之名        

開啟遙遠的異國想像,讓思緒亦有逃離日常的旅行空間想像。

但「家」對多數人而言是個安適舒服的「地方」,除了某些被迫的時刻與情 境,讓我們選擇短暫逃離以外,多半時刻「家」仍是令人安居的所在。然而來到 咖啡館工作的人,不約而同的說出了與柯裕棻相同的心情,來到咖啡館是種逃 避,逃避舒適,逃避自己的惰性:

「對我這樣習慣在家工作的人而言,咖啡館是常規的退路,是避難所,是

「對我這樣習慣在家工作的人而言,咖啡館是常規的退路,是避難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