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待結論與啟發
第二節 找尋「天堂」?
透過前述對於咖啡館所在意涵與城市咖啡館做為逃避角落的緣由之梳理,筆 者欲更進一步描繪出城市中的個性咖啡館做為逃避之所的獨特意涵;本節以 Tuan 於《逃避主義》中所提之主要概念──「逃避混沌」做為主軸,說明人渴 求穩定、清晰之方法,便是透過藝術的追尋而打造「天堂」;與藝術相伴的咖啡 館形象、個性咖啡館介於公共/私人間的特殊性、扮演家與工作地點之外的「第 三地」63角色,都提供了一種「逃避角落」;而個性咖啡館的內部空間與藏身巷 弄的位置,也營造了一種緩慢氣氛,能夠逃避都市的快速生活。
一、 逃避混沌──咖啡館的藝術天堂
在自然中渴望穩定,在流動中渴望定著,在冷漠中渴望溫暖,在人群中渴望 知音……人們都希望能往更好的方向前去。Tuan(2006)說:「我選擇用『孤獨』、
『冷漠』這類字眼來描述基本的人類感受與經驗。別的人會選擇其他的字眼和概 念,其中最常用的就是『混沌』一詞,這個詞援引了分離、孤獨、冷漠的終極意 義。」(頁 153)「混沌」是種模糊不清的狀態, 讓人無所適從、不知所措,於是 我們試圖逃避混沌,逃往真實與清晰。「下雨了,我們趕緊衝進房間裡,衝進我 們自己創建的避風港;從『空間』移到『地方』,從不確定移到確定。」(Tuan,
2006,頁 195)這種從「不確定」移動到「確定」的過程,正是一種逃避混沌的方 式;人為的建築與社會的制度都成為我們逃避的避風港,讓我們從不穩定的狀態 安定下來,明白自己該在哪裡、該做什麼。
「不同時間和不同地點分別有不同程度的限制,……因為所有的社會都有規 則和禁忌,要求時空分割。」(Tuan,2006,頁 200)、「我不會將自身在一個場景 的角色帶到下一個場景中去。……我能夠躍過分界線,進入一個全新的角色。」
(頁 200)、「於是,在不同的房間裡存在的是不同的自我。」(頁 201)因為人有遺 忘的能力,所以我們能夠忘卻前一個時空環境中自己的身分和角色,而在一個新 的時空環境中擁有另一個自己。如此,空間移動有了意義;透過空間移動,我們 獲得了新的角色與自我。離開家,可以不用再扮演一肩扛起家務的父母;離開辦 公室,可以不用再扮演總是低聲下氣的職員;離開學校,可以不用再扮演總是被 教科書與考試追逐的學生……空間移動讓我們能逃離人為世界裡的秩序,讓我們
63 筆者認為個性咖啡館所提供的「逃避角落」不同於「第三地」之處在於消費者不見得希望能
逃向幻想,逃向天堂。
「文化是想像的產物,……想像是我們逃避的唯一方式」(Tuan,2006,頁 169)。透過想像,能夠讓我們前往更美好之所──無論是更美好的生活,抑或是 更美好的地方。在現代社會中,人們的「美好」往往是與物質相連的,滿足了基 本的物質需求之後,尋求更多、更好的物質享受。而「物質若想真正得到重視,
還需要賦予想像的價值。」(Tuan,2006,頁 170)迪士尼樂園是人們逃往的美好 所在,各式的遊樂器材與童話人偶,讓人們沉浸在想像之中而忘卻煩憂;咖啡館 亦是充滿想像的美好之所,無論是充滿現代設計感、復古懷舊風、鄉村家庭風,
抑或個性拼貼感的咖啡館,都營造了一個舒適的物理空間,並藉由傳媒、書籍、
異國文化等所賦予的想像,讓其更像美好天堂。尋求路易十四時期奢華感的貴 婦、找尋法國大革命前夕充滿公共議題的知識份子、追逐流行品味的小資階級、
挖掘文創空間的藝文人士……各式各樣的人都能找到合適的咖啡館,找到一個寄 託想像的地方。
除了實質空間的移動,精神之所亦能遷居。學者透過「概念化」將經驗世界 裡看似無序的事物統整起來,找到一個可茲理解與安身的世界,亦是一種逃避混 沌的方式。語言亦是一種逃避混沌的工具,語言能夠創造出一種隱喻的魔幻世 界,透過成年人彼此熟知的語言,我們能夠體會作者所說的境界,例如「桃花源」、
「烏托邦」;語言及文字,亦是能透過符號將世界萬物得以定著的形式。受訪者 小 M 說自己能在語言中找到樂趣,透過學習不同的語言,發現其邏輯,找尋一 種安定感,抵抗對世界充滿未知無序的焦慮。
無論是實質空間或精神之所的逃避與遷移,最終尋求的都是一種美好的境 界,或許姑且稱之為「天堂」。對於每個人而言,「天堂」或許形象不一,也許有 些人渴望物質的豐盈,有些人企求心靈的安適,然而「天堂」反映了多數人們的 冀求:穩定安適、消除憂愁。而「天堂」該往何處尋?透過藝術,我們能沉浸在 音樂美好的世界中;透過藝術,我們能徜徉在繪畫無邊的世界裡。Tuan 說:
「我認為風景畫由『地點』和『空間』組成,地點穩定但受到限制,空間 易變但很自由。……在風景畫中,人們在依附與分離之間找到最大的滿足,
因為風景畫既沒有固定守在某一個地方,又不是上帝眼中的廣大世界,而 是位於兩者之間。正是從這個中間位置,一個人能看到並體會到人類的事 業和人類的命運,然而又不需要完全地投入其中。」(Tuan,2006,頁 264)(底 線為筆者所加)
藝術作品中的風景畫能夠觀看他人、體會世界,而自己又能處於相對穩定之 地,且非永受束縛,而能享有某些移動的自由。這種地點和空間中的「中間位置」, 讓人能在「依附」與「分離」、「穩定」與「流動」中找到最大的滿足,能夠觀看、
博覽眾生群相,而又不需完全投入其中;對於坐在充滿音樂的咖啡館中的人而 言,停駐在某一穩定之地,卻又能觀看窗外街道的眾生之相;得以接近世界,而 又不需過度參與其中,這種「中間位置」,讓咖啡館中的人群得以找到一個猶如 藝術視角中的逃避之所,人間的「天堂」。
二、巷弄中的尋寶遊戲
相較於連鎖咖啡館,個性咖啡館往往藏身於巷弄中64(如圖5-1),或許一方面 來自店租的影響,然而比起大「路」,小「巷」更有幽靜的感覺。蘆原義信(2006) 說:
「城市過於龐大雜亂,小型的安靜空間就顯得十分重要了。……正因其小,
才看到積極實現它的價值,因空間過大而未能實現的豐富內容,卻可從『小 空間』中發現。那麼,『小空間』意味著什麼呢?首先,它是個人的、安靜 的、想像的、有詩意和人情味的。與大城市的雜亂、喧鬧、非人性等現狀 形成強烈對比。」(頁 91-92)
【圖5-1】位於巷弄中的咖啡館
圖片來源:筆者攝
巷弄之「小」與個性咖啡館之「小」,正提供了我們這樣一個「小空間」的 需求,亦即筆者所說的「角落」。蘆原義信所說的「私人」小空間在房價高漲的
台北市尋覓不易,但個性咖啡館模糊公共與私人的特性,卻可讓我們找到另一個 理想的替代。個性咖啡館雖是一個需付費的公共空間、消費場所,但從人們對其 的利用來看,它也能是「第二個家」、圖書館、辦公室、吃飯的餐廳、做為客廳 延伸的會遇場所……,個性咖啡館的複合特性讓其充滿許多可能。然而這樣的特 性是否能為公園、美容院、圖書館、書店等所取代呢?前文提及 Heidegger、
Bachelard 與 Tuan 都提及了一種理想的安居狀態,而我們最能從經驗中感受到的 親切所在,如同第三章所提及的,必須同時擁有許多條件;能夠趨近「所在」特 質的個性咖啡館,是特殊而不易取代的。
法國思想家德塞都(De Certeau M.)認為比起「俯瞰」,「行走」更能幫助我們 認識城市。在流動的城市中,我們可能太過習慣以快速的步伐瀏覽都市,交通工 具讓我們得以一種「全景式感知」瞥見都市的大街景物(Urry,2007,頁 262),
然而這種觀看的方式,如同「俯瞰」,都是「一幅幅粗略描畫出來的地圖」(練玉 春,2008,頁 76),而無法真正認識城市。尋訪小巷中的個性咖啡館,透過行走,
享受較緩慢的時光,感受幽靜的巷道,發現城市的美。
商業周刊報導便利商店的轉變,提及2007 年時因為超商密度達到飽和,而 開始嘗試擴展坪數,提供讓消費者買了東西之後「可以坐一下的地方」。沒想到 此舉成效意外地好,於是現今我們所見的 7-11 已逐漸改變面貌,紛紛提供如同 咖啡館般的桌椅,供人在此用餐(黃玉禎,2010)。便利商店在都市的密度比鄉村 更高,其對於人們生活的觀察更細微,影響亦更大。對於便利商店開始增設座位 區而受到好評,筆者認為更反應了都市人需要停頓的需求;便利商店的桌椅、玻 璃落地窗配置與個性咖啡館相似,但比起個性咖啡館,其更像是「頓號」,僅供 人短暫停留,而非生發意義的角落(「逗號」)。
位於台北「溫師康」的咖啡館,便因其所處位置(巷弄)與週邊環境(大學校園、
日式房舍),而成為能讓人在生活中找到一個逗點的逃避角落。咖啡館成為一種 緩慢的停頓空間,讓我們在快速的都市節奏中找到一個暫棲的所在;便利商店擴 大面積與增設坐位之舉或許反應了這樣的時代需求,然而便利商店所提供的停留 只是暫歇的「頓號」,能夠久駐停留的個性咖啡館,才是能夠生發意義的「逃避 角落」,宛如行至文末「句點」所在之前的「逗號」。也許「逗號」仍非終點,也 許下一刻仍需移動,然而一個暫處邊緣的角落,能夠幫助我們在暫停的過程中,
擁有更大的意義空間,積蓄更多的能量。
巷弄中的個性咖啡館,如同分散在城市各地的逃避角落,一個個暫停、喘息 的所在;找尋巷弄中的個性咖啡館,如同一次次的尋寶遊戲,讓我們在穿梭城市 的行走過程中,體會緩慢,發現美學。
走筆至此,回應緒論所提出的研究概念圖,可將本研究整體概念圖重繪如下:
【圖5-2】研究後的修正概念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