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活的逗點──城市咖啡館的角落空間
第三節 尋找逗點──流動與停頓
一、 流動的生活
城市是人為創造的穩定世界,是逃避主義者的最佳選擇,因為「一個城市之 所以稱得上是一個真正的城市,是因為它遠離了自然及其四季更替。」(Tuan,
2006,頁 17)城市是人類聚集之所,也是許多文化生發之所,然而「壓力是文化 自身發展的必然結果。」(Tuan,2006,頁 23)久居於城市之人會有逃往自然的想 望;即便這種幻想中的「自然」已是被人文化了的「自然」。
「商業區裡來來往往趕著上班的人潮,到街頭本身的喧鬧,遊客、購物者 和攤販,專心一意於各自的目標,經常在過程中交叉打結。在挨肩擦背的 人行道上,與他人發生肢體接觸或目光交會是常有的事,但通常不會引起 多大反應。……讓人真正停下腳步的機會微乎其微。……在如此排山倒海 吵雜的環境下,人們很自然對這些噪音充耳不聞,對眼前的事物視若無睹。」
(Massey et al.,2009,頁 61)
這樣的景象於我們並不陌生,幾乎是世界各大城市的縮影。城市中聚集了各 式各樣的人,因為人口的數量和聚集,造成生活步調的加快,時鐘、交通號誌成 為維持秩序所需,寬廣的柏油路成為城市特色,引入了更快速步調與更強烈的噪 音( Massey et al.,2009,頁 73)。身處在城市中的現代人,被時鐘與各式交通規 則所規範,每天早上出門,捲入大量的車潮與人潮漩渦中,來到公司或學校,加 入另一批人潮的流動,傍晚下班時間再次加入繁忙的交通浪潮,回到空間有限的 公寓休息,然後等待新的一天再加入都市的流動。不論是鍾文音筆下的台北所展 現的疏離感(姚珮苓,2011)、市民書寫中所展現的空間憂鬱症與時間恐慌症(劉中 薇,2002),或是當代小說中所構築的充滿資本消費、人性疏離、資訊氾濫的台 北圖像(邱佩文,2011),都展現了台北一如世界各大現代城市的流動樣貌。如同 第二章所提及的,台北的通勤人口占全台之冠,大眾運輸成長率亦逐年上升,每 到上下班時間,捷運、公車的擁擠人群,加上半數以上家戶所擁有汽、機車出動,
讓道路充滿流動的車流、人潮。除了這些有形、可明顯感到的「流動」之外,網 路的普及及行動上網設備的便捷也讓人們有了更多移動的自由,獲取更多新知的 能力。
現代城市具有的特質之一,是超越自然時間的燈光。巴黎是最早在夜晚充滿 燈光的城市,路易十四讓巴黎成了第一個「不夜城」(Dejean,2012);有了燈光,
我們擁有了更多的時間。然而當人們有了更多的時間,意謂有了更多空檔,這些 空檔該如何安排?受訪者小D 說自己開始去咖啡館是在就讀大學時,「就是突然 間有空檔了。因為國高中的課表都是很規律,你沒有『空堂』這種東西,但大學 就是你突然間多了兩個小時出來,你也不知道要怎麼辦。」而受訪者小 E 也因 為在家教前有一些空檔的時間,所以會先到咖啡館看點書或備課,然後再去家 教;此外,當自己要離開家從某地到某地時,若中間有些空白的時間,也會選擇 先到咖啡館坐坐。在時間的流動之中,咖啡館成為一個停頓的逗點,讓我們得以 安頓空白的時間。61
觀察咖啡館的營業時間(見【附錄五】),可發現雖多數咖啡館皆於近午時分 開始營業,且多至晚上十點過後才打烊,甚而有些營業至深夜,讓人們更能打破 自然時光的邊界;但隨著各種形態的個性咖啡館出現,營業時間亦有所差異,不 論是早起希望能享用豐盛早餐與咖啡的人們,抑或午後希望能找到一處悠閒之所 的人們,都能在各種時間找到敞開大門的咖啡館,在流動的時間中找尋到逗點。
都市中充滿各種流動,不只交通、金錢、時間,甚而我們的生活也充滿流動。
如同 Zygmunt Bauman(2012)所言,現代的社會已成為「流動的現在社會」──
「社會成員開展活動時所處的環境,在活動模式尚不及鞏固成為習慣和常規之前 並已發生變化。」(頁232)而在這流動的現代社會中的生活,便是「流動的生活」。
「流動的生活」是一種生活在不確定、缺乏穩定性的生活。這種「流動」並 沒有長期且固定的方向,當然更不似以往總朝「進步」的神話前進。「流動的生 活是消費的生活。」(Bauman,2012,頁 9)每季總有新的時裝與流行、商店裡總 有新產品、城市裡總有新店家、生活中總有新話題……,甚而公司裡總有新員工,
因為主管們也擔心知識與技術「過期」、「跟不上時代的潮流」。於是我們總得學 習新知識,努力發現都市裡的「隱密店」以滿足「發現」的快樂,「你可以一家 一家去挖掘、發現,甚至借重別人的情報(也因此有了情報雜誌)─這樣,你可以 每天打發時間而不『完全』重複,生活於是有了『意義』。」(詹宏志,1996,頁 81)個性咖啡館也成為一種「隱密店」,許多人在網路上分享自己去過的各式咖啡 館,以便讓自己藉由「分享」得到快樂,也讓同在流動生活中的陌生人群能找到
61 在本研究中所採訪的對象中,發現許多人都是大學開始前往個性咖啡館的;高中時雖有與同 學前往星巴克聚會的經驗,但多半是鄰近學校的地點,且為多人聚會形式,而大學開始則開始 探索不同的個性咖啡館,其原因多為「較有時間」。或許高中並沒有比大學忙碌,但從早到晚的 課堂皆由學校安排,一整天皆需待在校內,大學開始可以自己排定課表,於是開始有了自由的
下一個移動的方向。
然而即便是游牧民族也有可供自己停頓的「地方」,在金字塔尖端的人們或 許會因為這種「流動」而感到自由、快樂,但被迫捲進這股流動漩渦的人們卻仍 希冀一個幸福的所在,一個可茲逃離不穩定、能夠停頓的所在。
二、 停頓的角落
現代城市裡的時間總是太快,生活充滿流動而缺乏穩定,而個性咖啡館則提 供一種「慢」的時光。
「COZY 的光線充足,坐位舒服,而且不會趕人。其實現在台北的店家應該 都不會趕人,但有些地方坐久了你就會覺得好像時間到了該走了,但 COZY 讓人覺得可以一直坐下去,而且是很理所當然的。」(受訪者小 F)
在都市流動的生活中於咖啡館閒坐一下午是令人愉悅的,因為不必一直在時 間之流中被追趕,被迫不停地移動;受訪者小 L 說不喜歡中山站、東區的咖啡 館是因為「會限時,比如說兩小時之類的」,而受訪者小K 也說這些地方的咖啡 館「太商業了」,「步調太快」。這些能夠大方地給予時間,讓人一坐便是數小時 的咖啡館,提供流動生活中的短暫喘息;比起充滿「塑膠味」62和跨國資本流動 的連鎖咖啡館而言,個性咖啡館提供了一種較為溫暖且緩慢的空間。受訪者小K 雖會在僅有一小段空白時間的時刻選擇到附近的星巴克稍坐,但能選擇且有時 間,還是喜歡到個性咖啡館。在快速流動的生活中,因為變化太快,許多過往的 景觀都在崩潰,而我們需要一種讓生活穩定下來的方式;台北迅速改變的地景,
讓人無法找到記憶的錨定之處,如朱天心(2002)以<古都>描繪台北地景消逝而 帶來的記憶亡失:
「除了平日不得不的生活動線之外,你變得不願意亂跑,害怕發現類似整 排百年茄苳樹不見的事,害怕發現一年到頭住滿了麻雀和綠繡眼的三十尺 高的老槭樹一夕不見,立了好大看板,賣起一坪六十萬以上的名門宅 第,……你再也不願走過這些陌生的街巷道,如此,你能走的路愈來愈少 了。」(朱天心,2002,頁 195)
隨著現代發展而迅速改變的台北地景,讓人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 越無可依靠;其發展之「新」,亦讓人益發感覺生活的飄移與流動。「物體可以讓 時間停下來。」(Tuan,1998,頁 181)在個性咖啡館中,常常可以發現充滿懷舊 氣味的「老」物件,例如舊沙發、舊桌椅、舊書櫃、復古檯燈等等,甚而許多咖 啡館本身的建築便是充滿時間感的住宅,例如日式房舍、某個古蹟等,這些充滿 歷史感的「老物件」讓快速崩解、流逝的世界穩定下來。這些物件加上燈光、音 樂所營造的空間氛圍,店主動作的輕柔、不接受訂位亦不限制消費時間的經營方 式,讓身處其中的人能感受到時間的緩慢;坐在咖啡館的落地窗邊,還能享受日 光漸沉終至消失的時光足跡,讓人們能夠逃離都市時間的緊湊與繁忙。「慢」的 時光能讓人感受到「真實」,「hi,日楞」的老闆表示自己和夥伴以前都在餐飲業 工作,晚上都要忙到十點多,隔天又要上班,這樣「很沒生活感」。現在自己開 一家咖啡館,而且又開在自己很喜歡的街道上,「比較有生活感」。「生活感」是 一種「真實」的感覺,在都市繁忙的流動中,我們可能也漸漸因「忙」而「盲」
了。而咖啡館的緩慢步調,讓我們重新擁有真實的生活感。
「它有點距離,從我研究室去,你要走路,你要幹麻,所以這變成是我工 作的緩衝,有時是去那邊上課,有時是剛好要備課去那邊想東西。那現在 的話可能就是,去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就是這樣。就是說在城市當 中,除了自己的研究室之外,你可能會想說去一個地方,做什麼,它可以 讓你有不一樣的地方。有些人可能就是回家,有些人可能是去哪裡去哪裡,
對我而言,是咖啡館。」(受訪者小 H)
靠著空間的轉移,能夠逃離城市中慣常生活的時、空流動,找到一個安歇的 地方。咖啡館,這個城市中暫棲的逗點,讓我們能夠在流動的生活中,找到一個 停歇的角落。
而「溫師康」充滿日式住宅的地景,也能在高樓大廈紛起的台北提供一種時 光的靜定感,讓人於其中感受到時光的緩慢。
「溫師康」保存舊有房舍與歷史傳統上的人文氣息,帶來了多元豐富的城市
「溫師康」保存舊有房舍與歷史傳統上的人文氣息,帶來了多元豐富的城市